《千年殇》庄里公子

1、第一回清选镇 第1节下山

　　20年前，慧明法师便是罗山寺的主持，而那时罗山寺却不及现下这般香火旺盛，还是个冷清肃穆的小寺庙。
　　那年正值夏至，晨起做功课的僧人井然忙碌。慧明法师将将喝了口茶，听得外间一阵喧哗，智演推门便大了个嗓门说道，“主持快瞧瞧去吧，门外捡了个小女娃娃！”慧明法师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后面又来了一些人，为首的慧而怀中抱着一个花被裹，面露喜色边进门边说，“师兄说错啦，不是个女娃娃。”
　　智演一脸不信，“长得这般漂亮竟不是个女娃娃？”说着掀开被裹瞧了瞧，咦了一声，“果真是男娃，我就说，哪有施主将女娃娃放到和尚寺中的道理！”
　　智而不理他，将被裹中的娃娃小心的递给慧明，慧明瞧着怀中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分明是个没出满月的婴儿，小娃娃不哭不闹不笑，扑着双大眼睛直直的瞧着笑眼面善的慧明。
　　慧明抬手抚了抚娃娃眉心的那点红痣，笑笑道，“施主将这孩子遗在我寺，想必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孩子既与我寺有缘，以后便唤作千川，留在我寺罢！”
　　儿时千川天生没有头发，白白净净安安生生，不哭不闹，早早的便学会了打坐念经。师兄们总是用竹娄背着千川到山下四处化缘，山下的百姓对千川爱不释手，总是要抱一抱摸一摸才肯放行，不过，给的缘食也是实打实的足，和之前的冷饭残羹更是千差地别，更奇特的是，哪家若是有身怀六甲的妇人抱过小千川的，即便夫妇二人都是长相极差的人，十月之后的娃娃必是可爱无比。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寺中的香火竟一天比一天旺盛起来，以至于县府衙门将寺庙扩建了三次才将将满足四面八方前来祈福的香客。
　　从这以后，到罗山寺进香，未婚的女子祈求好郎君，新婚的夫妇求嗣，有孕的妇女求健康漂亮的娃娃几乎成了整个州家家户户的传统，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现在。

　　前殿是门可雀罗的香客，会从初明一直喧嚣至掌灯。后殿是僧人休息参道之所。
　　一处偏房内，千川盘腿坐在蒲上，面向一面大大的窗户，窗户外是叠叠的山脉，葱葱的青木和淡淡的云层，偶尔几声尖锐的鸟叫冲破天际刺入房中，也丝毫无法让千川紧闭的双眼动摇半分。一身素色粗布的纳衣，双手成诀放在胸下，瓷净的面上毫无波动，只有眉心一点朱砂红煜煜生辉。
　　门外有脚步声渐近，忽而‘咣当’一声，千川的禅房门被大力推开，一宽肩大汉踏了进来，伴随着一嗓粗音，“小川，小川！”
　　进来的是智演，一身武僧装扮，黑光的头顶显着两个戒疤。这智演开智晚，二十二岁才有了第一个戒疤，每十年一个，九个封顶，寓意已成小仙。
　　千川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侧身转到矮几边，随手拾起几旁碳上正烤着的微开了水的铁壶，布了一杯水。
　　智演也不客气，大咧咧的坐下拿起茶杯轻啜两口，嘿嘿两声，道：“小川，方丈让你在申时去他殿中一趟，我估摸着是要给你爇顶啦！”
　　千川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便拿起几上的一本经书慢慢翻看，仿佛知晓这个师兄不会通告完便就此离开。
　　智演看了看他光光的脑袋，横眉一拧，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你还是如此不上心，这可不行。你天资聪颖，按说10岁之前就该爇顶，可方丈生生给你拖到现在。你不爇顶便不是僧人，只能算修士，那以后想成仙就难上许多许多了。”
　　千川不为所动，依旧沉在书中。智演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了许多，无非是不爇顶的这般那般的坏处，末尾轻叹口气，“你如此喜爱经书，栖山中的经书你这辈恐怕无缘了。”
　　千川听到此处终于回魂，歪了歪头，问道，“栖山中的经书？”
　　智演奇道，“咦，后山那个叫栖山洞中万本经书你竟不知道？”
　　千川摇摇头。
　　智演抚掌，“怪哉，这件事人人尽知啊，我以为你知道呢。这栖山洞中有万本经书，比右殿书阁中的经书不知高深多少哩。不过，要爇顶过九才有资格进去读。你今年已二十，怕是无缘了。”
　　智演瞧着他又低下头，似在看书又似在思索，便又想说话，刚张开嘴却瞧他略一抬头，问道，“师兄方才刚进来时，说什么来着？”
　　智演思绪被打乱，于是翻着眼想了好大一会，才一拍脑门说道，“方丈让你在申时去他殿中一趟！！”
　　“好的，我这就去了！”说完便起身，“麻烦师兄将桌子收拾妥当罢！”
　　智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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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林中，一棵大树下的一方空地上，一男一女围着一团火焰习地而坐。男的靠在树上，用手中的树枝挑一挑火柴，每挑一下，火中‘噼啪’一声脆响，映出边上女人娇美的面孔。
　　女人双手托腮，时不时歪头瞧瞧旁边的男子，半晌，大眼一翻，终是受不了这沉默，启唇轻问，“这次你还杀他么？”
　　男子手中的树枝轻顿，手腕上一串沉紫佛珠中夹杂着的那粒雪白珠子因火反光，闪进男子眼中一抹红色。
　　‘噼啪’，火中又响，男子挑挑柴火，低声道：“当然。这世他没有法力，杀起来更容易些。”顿了顿，“你还是去村子里等着吧，按咱们说的来。”
　　“哼！”女人轻嗔，“你都杀了他了，我还去等什么！”
　　男子瞪了她一眼。
　　她装作没看到，嘟起嘴来嘘了一声，又幽幽说：“近乡情怯呐！”
　　男子将树枝伸进柴火，大力一挑，火星闪耀，一支带火的枝子瞬间飞出直直砸向女子方向，却只砸出一缕青烟，女人消失不见，空留一串“咯咯咯”的娇笑声层层回荡在林间。
　　男子也不理睬，单手抱头躺在地上，另只手伸上半空，用手中节枝有节奏地点着空中繁星，“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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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川已下山一月有余。初初还因外貌惊起一路众人，后来经过风吹日晒，脸也黑了，肤也糙了，加之衣衫褴褛不堪，也只比平常人清秀了些许，不再惊艳，千川毫不在意，背着竹篓，戴着笠帽勉强遮风挡雨即可，吃食简陋，果腹即可。唯有方向，让千川颇伤脑筋，为了辨别东南西北，从来不敢走林中路，怕遇不到人，询问不了路！
　　犹记得那日他问主持，如何能读得后山藏书？主持答，下山苦修两年即可。问，可分地点？答，东方！这一句话如同天雷，差点将千川劝退回屋中闭关了事，却又听得主持说，心中所想即为东方！
　　千川了然，却也不敢真的随性而行，便在收拾行装时问了问颇为稳重的智而师兄，
　　师兄说，“太阳自东而起，由西落下。”
　　“雨天何解？”
　　“看树枝朝向，稀疏为北，茂密为南。”
　　“无树何解？”
　　“那便看昴宿。。。”
　　“白天何解？”
　　“太阳。。。。”
　　“雨天何解？”
　　。。。。。。。
　　智而抄起手边的矮凳就要砸过去，被智演死死抱住，喊道，“你走人多之地，时时问问不就行了？！”
　　豁然开朗！
　　这日，千川在一处村落中的食店中化完缘，便在门口席地而坐，细细吃着。
　　挨着门口的一方方桌上围着6个人，个个黝黑壮实，脚边放着货担，一看便知是走街串巷的买卖人。几个人边吃饭边说话，只听一方脸壮汉说道，“这清选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若不是老哥我机灵，准给那妖怪吃的渣渣都不剩啦！”
　　边上一人滋了口酒，问，“真有那么邪乎？我咋去了好几趟都没见着？莫不是你唬人的吧？”
　　方脸大汉把眼一瞪，“你去了没遇上那是你运气好，这多人都见了我还能胡说不成？！”
　　另一人瞧着事情不对，赶紧打圆场，笑着说道，“别的不说，大胖，那妖怪是不是跟传的一样好看？？”
　　叫大胖的人翻着眼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又垮下脸，喝了口酒说道，“跟朵花一样，当然好看。我也是只看了一眼，眼看事不对头就赶紧撤了。也不知道被她困住的那位大兄弟如何了。”
　　众人一阵唏嘘。
　　千川正好吃完，收拾妥当便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冲着方桌上的一众人行了个佛礼，问到，“请问各位施主，这清选镇如何去？”
　　众人停止交谈，纷纷转头看向千川，勉强从他的行礼和破烂的衣衫中看出他是个僧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这其实不怪这些人，僧侣在这个时代并不怎么受欢迎，他们不会去下山除妖，一般只会在大劫妖物横行时才会出现，平日里就在寺中参禅理佛，所以存在感极低，这也不怪僧侣，每个州郡都有指定的除妖道人，这些道人法力精进，法器绚丽，根本不会给僧侣留机会。
　　方脸壮汉大量着这个清秀的苦行僧人，问道，“你打听清选镇作甚？”
　　“除妖！”
　　众人哄笑！
　　另一人说，“头次听说僧人下山除妖的，真是怪哉！你可知这清选镇有多少道人折在那了吗？你一个小和尚怕是弱了点罢！”
　　千川淡淡的问，“那请问清选镇如何去？”
　　众人面面相觑，方脸大胖见他执着，便从店中出来，指着远处的一大片树林，对千川说，“穿过那片林子，再走上半天脚路，便是清选镇！”
　　千川皱皱眉头，露出一抹愁容，“不知能绕道而去否？”
　　大胖瞪大了眼，“为何要绕路？如此五天便到，绕路两月也不一定能走到罢！”
　　说完就回到座位上，扭头看千川依旧眺望远处树林，似在苦苦思索，便又好心提了一句，“小和尚，我劝你别去那里，那个妖怪连这个国最厉害的道人都无可奈何，你去了也只是白白送命罢了！”
　　千川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虽说绕道而行二月有余才能到，可直直进到林中，看那林中树木繁茂，想来一年时间能否出去也未可知啊。想到此处，便愁的轻叹一声，二者选其一当真难以决断！
　　僧人下山苦修除要尝尽人间疾苦，品百味以外，最重要的一项便是降妖。道人降妖为的是炼丹，品阶越高的妖，炼化的丹功力越是醇厚。僧人降妖以感化为主，并不在意品阶，每感化一只妖，功力便升一分，只不过，太平盛世之中，道人比妖的数量还要多，导致下山苦修的僧人便更加的少，以近绝迹。
　　千川又转念，下山一月有余便碰到一只妖当真是不易，如若感化之，说不定还能早些返回寺中。心之所向即为坦途，心中所想即为东方，走走林中试上一试也未尝不可。
　　心下一定，便备好干粮清水冲着那一大片的林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