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苏红药

2、第二章 相见争如不见

　　君言坐在大厅内，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淡沉静。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他最不想见到，却又最想见到的人。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君言静静的坐着，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回来的，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他怎么可能不来，他不是一直在找她吗？
　　突然间想到清宁，他温柔娇弱的妻子，那淡淡的笑容，恬静的脸庞，温柔的细语．．．．．．君言突然间觉得心里很烦躁，他必须让自己这么做，因为这一切，他等待了许久。

　　“四平，夫人现在做什么？”沉默了许久，君言淡淡的问身边垂首侍立的仆人。
　　四平似乎很是敬畏他，声音里有一丝不安，“回爷，夫人正在厨房，四平不让夫人下厨，夫人说爷喜欢吃她做的鱼子粥，坚持要自己动手。”
　　君言淡淡的嗯了声，面色不变。

　　这时，有下人来报，有人求见。
　　君言霍的从椅子上站起，似乎有些激动，但最终还是缓缓的坐了下去，脸色变得更加的深沉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掩藏着的是波涛起伏的心情。
　　君言走了出去，吩咐下人将客人带到湖亭。突然又转过身来，淡淡的道：“四平，让夫人泡壶茶水，叫人送到湖亭来，记住，要清湖雪茗。”

　　君言静静的坐在湖亭看着远处走来的人影，他的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握住，指节泛白，眼中的光芒也渐渐冷却，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怨愤。但他能很好的伪装自己，在那个人走进的时候，他松开手，恢复了一脸的淡然。
　　来人一身青色便服，眉目俊朗，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别气质和威严，他看着君言，淡淡一笑：“皇兄，别来无恙！”
　　君言跪下来，淡漠的道：“草民参见皇上。”
　　李君飏面色不变，上前扶起李君言，客气的道：“都是自家兄弟，皇兄不必多礼。皇兄能回京城，我十分的高兴，这园子住的可还习惯？”
　　君言淡淡道：“承蒙皇上赏赐，草民感激不尽。”
　　李君飏面对君言的冷淡，也不尴尬，依旧谈笑自如。“这些年，皇兄过的可还好，一直没有皇兄的消息，做弟弟的十分的担心。”
　　君言冷笑一声，担心是自然的，担心他东山再起，担心他会重新夺回皇位，他怎么能不担心？
　　“落魄江湖而矣。”

　　李君飏唏嘘一声，“皇兄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在离开了，在京中，也好有个照应。听说皇兄已有了个可爱的女儿，怎么不见嫂子和侄女？”
　　君言心中冷笑，终于忍不住了么？
　　“内子区区乡野女子，小女鄙陋，怕让皇上笑话。”
　　李君飏道：“怎么会呢，听说小侄女聪明可爱，我打算封她为郡主，皇兄意下如何？”
　　君言淡淡道：“怕是小女但当不起，皇上错爱了。”

　　“爹爹——”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
　　李君飏回头，就见一个粉雕玉琢一样的小女孩挥舞着小手向君言跑过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很是可爱。李君飏的眼睛在触及到小女孩的模样时，却有一瞬间的失神！
　　李君言若有若无的看了一眼李君飏，眸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随即，他伸出手抱住小逸，脸上露出慈爱温馨的笑容，“小逸，你怎么跑过来了，娘亲呢？”
　　小逸眨着一双灵动黑亮的大眼睛，奶声奶气的道：“爹爹抱抱，小逸像要糖葫芦，娘不给，爹爹给．．．．．．”小女孩嘟着粉粉的小嘴委屈的向君言报告一些细细碎碎的事情，看的出来，这个女儿很是依恋父亲。
　　君言一脸幸福温柔的笑容，听着小女儿的娇声娇语。

　　李君飏的心却如同一下子掉到冰窖里，他盯着小女孩，那眉眼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朝朝暮暮，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人！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一天对她的寻找。
　　原来传言是真的！
　　一开始，他不相信，他拒绝相信。但是，他不会放过一丝一点有关她的消息，所以他只身来到了这里，他是那样的希望是她，那样他就不用天涯海角的去寻找了。但是，他又不希望是她，她怎么会成为李君言的妻子？

　　李君言微笑的道：“小逸乖，自己去玩，爹爹有事情，晚些在买糖葫芦给小逸。”
　　“好！”小女孩高高兴兴的道，像只活泼的小鸟儿一样从李君言身上爬下来，末了，还甜甜的道，“小逸喜欢爹爹，爹爹最好了！”
　　李君言和李君飏都不觉的莞尔，这样可爱的小女孩着实人见人爱。
　　李君言若有若无的看了一眼李君飏，脸上云淡风轻。后者的心却忍不住一阵心酸，真的是她吗？

　　四平过来，小声禀报：“爷，夫人刚刚昏倒了。”
　　君言淡淡的嗯了声，目光却落在李君飏有些担忧的脸上，心里冷冷一笑，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那些丫鬟仆妇都是吃白饭的吗？”
　　四平小心翼翼的道：“回爷，夫人坚持要自己下厨，说是爷只吃的惯夫人做的鱼子粥。”
　　李君飏忍不住道：“那还不去叫大夫！”他的声音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四平一听，赶紧点头称是退了下去。
　　李君言不语。

　　李君飏道：“大哥不必担心，不若我传宫里的太医过来瞧瞧。”
　　李君言心中冷笑：担心的只怕是他自己吧。面上他却淡淡道：“草民替内子多谢皇上美意，内子可能是因为有了身孕，身子虚了些，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那真是恭喜皇兄了。”李君飏笑道，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挣扎。尔雅，究竟是不是你？
　　李君言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君言，这位公子就是你说的客人吗？”不多时，清宁端着茶盏走过来，礼貌的向李君飏颔首微笑。
　　李君飏的心却在那一霎那停滞跳动，尔雅！眼前的人不就是朝思暮想的尔雅吗？李君飏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去紧紧的抱住她。他找了她五年，没有一刻不再思念她，纵是后宫佳丽无数，比她貌美的，有才华的更是数不胜数，但是他都没有感觉，他的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人！
　　那个倔强骄傲的尔雅！
　　那个意气飞扬的尔雅！
　　那个聪慧机灵的尔雅！
　　．．．．．．
　　可是，尔雅却完全像不认识自己一般，她不是装的，是完完全全的不认识了李君飏！李君飏的心在绞痛！

　　李君言淡淡的扫了一眼神情木然的李君飏，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他微笑着对清宁道：“清宁，不是让你好好的歇息吗，这种事情让下人做就可以了。”
　　清宁微笑着向君言道：“一时半会还真闲不下来。他们太大惊小怪了，就是头昏了一下，他们就吓坏了。”
　　清宁微笑着放下托盘。君言道：“清宁，这位是我的弟弟，这坐园子，这些下人都是他安排的。”
　　清宁温婉的向李君飏笑道：“多谢小叔的关照，清宁还真是不知君言有个弟弟呢。这是我自己做的清湖雪茗，君言特别爱喝，小叔也尝尝。”清宁倒了两杯茶水。
　　清宁！她已经改名叫清宁了！清湖雪茗！李君飏的心猛地一震，清湖雪茗！那是他和尔雅一起炮制出来的茶，她还记得清湖雪茗，却已经忘记了他！

　　李君飏的目光投向李君言，他有太多的疑问了，但是后者只是姿态幽雅的端起茶盏慢慢的品着。
　　李君飏只有忍住，这么多年来，他忍得都快要麻木了。
　　他接过清宁递过来的茶水，道一声“谢谢嫂子。”心里的苦涩自不必言。
　　茶水莹莹如一块碧玉，夹着淡淡的沁人的荷香。

　　君言温柔的替清宁拂去眼角的发丝，“你都有了身孕了，要好好的保重身子，不要再自己下厨了，这些事情让下人做就可以了。”
　　清宁幸福的微笑点头，“君言，我听你的。”
　　清宁看着君言，目光柔情似水：“君言，你们聊，我先去看看小逸，那个丫头又不知再哪里胡闹了。”
　　君言微笑着点点头：“你去吧。”
　　李君飏看着眼前一对恩爱的夫妻，怎么也不能相信尔雅会爱上李君言，变成一个千依百顺，温柔细致的妻子。尔雅不是这样的，尔雅是骄傲的，超然的，倔强的．．．．．．

　　李君飏看着清宁离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一丛海棠花树后，他的眼里满是眷恋痴缠，尔雅，他辛辛苦苦寻找了五年，她却已经不认识他了。李君飏终于忍不住了，他苦苦压抑了五年的感情瞬间爆发：“尔雅怎么会变成皇兄的妻子？”他冷声质问道。
　　李君言淡淡道：“皇上认错人了，这是内子清宁，小逸的娘亲。”
　　李君飏不信，这明明就是尔雅！虽然她的性情变得温顺柔婉了，但是那眉那眼李君飏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看着李君言幽雅冷淡的表情，李君飏似乎明白了什么，是的，这是李君言对他的报复，这个报复比什么都有效。
　　他夺走了本属于李君言的江山，李君飏却夺走了他最爱的尔雅！

　　没有人比李君言更清楚，尔雅对于李君飏来说多么的重要。究竟发生了什么，难怪自己会一直找不到尔雅，原来李君言把她弄到了自己身边。而且尔雅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她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温婉，变得安静，她看李君言时的目光是温柔安宁的，溢满着幸福和情意，就像一个幸福的妻子。
　　李君飏不敢相信这一切，李君言怎么可能会真心的对待尔雅，他们曾经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因为尔雅的帮助，李君飏才能顺利的夺得皇位，登上大宝。而且李君言的红颜知己也是因为尔雅而死，李君言恨尔雅才对，恨得入骨才对。可是眼前，他们就像是一堆恩爱的小夫妻，拥有可爱的孩子，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李君言怎么可能会对尔雅好，这一切肯定是李君言的报复，他不但要报复尔雅，更重要的是报复自己。李君飏的心一片冰寒，突然间觉得这个一向懦弱温雅的大哥其实很厉害，他无坚不摧，但尔雅却是他唯一致命的弱点。
　　。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君飏问道。
　　李君言缓缓道：“没有什么意思，君言本来在渔村隐居，有清宁和小逸，日子平平静静，是皇上一纸诏书将君言召回来的。”
　　李君飏脸色变得惨白，渔村，隐居，小逸。李君飏突然间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

　　李君飏冷声道：“大哥，你不妨直接告诉我，她就是尔雅。如果你想利用她来报复我，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尔雅是我李君飏最重要的人，你的这招实在是厉害。”
　　李君言淡淡道：“她不是你的尔雅，她是我的清宁，天下间长的相似的人很多，你应该知道，我恨那个叫做尔雅的女人，她害死了绿箫，我怎么可能会娶一个仇人。”
　　“我不许你伤害她分毫，她就是尔雅，不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李君飏坚定的道。
　　李君言轻笑起来，“我怎么会伤害清宁呢，我爱她还来不及，这些年，若不是一直有清宁在身边，我真的不知如何度过。她为我生了个可爱的女儿，现在肚子里又有了，我们希望是个儿子，这样一双儿女在一起，就足够了。”
　　李君飏看着李君言嘴角含笑的样子，心里一阵悲伤，虽然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然而这些年来，他不曾正真的快乐过。

　　尔雅，尔雅．．．．．．
　　相见争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