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天意如刀》秦荑

51、月落重生 “我是哪吒

　　哪吒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一颗突然爆裂的火星把他逼退。

　　那朵陪伴他的牡丹花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但是没关系，已经没有人再欣赏它了。

　　哪吒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盯着这场仿佛永远也扑不灭的大火，事实上也应该是扑不灭的。这个幻境大概就到此为止，不会有新的进展了。

　　哪吒的眼神冷了下来。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起了自己要来吸取怨气的初衷。但他现在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怨气，其实来源于他自己。

　　这个幻境让他觉得很可笑。他想，先是用年幼的敖丙、用半日闲散安逸的时光来蒙蔽他，然后再于不经意间摧毁掉这一切。羞辱他似乎是这个幻境最大的目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幻境而已。

　　现在他觉得无聊了，他要离开这里。哪吒冷冷地看了眼冲天的火光，转身离去。一步、两步，哪吒顿住了。他转过身，直直地冲进火海里。

　　火势太猛烈了，那是能吞没一片城镇的火焰，但哪吒不怕。他的修为那么高，他是火的祖宗，这里的任何危险都奈何不了他。他冲上街道，喊：“敖丙！敖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只是幻境而已，但他就是放不下任何一个敖丙。没有回应，他迅速瞥了眼这条街道，转战下一个区域。他把这片城镇都找遍了，也没看见敖丙的影子，活人也好，死尸也罢，敖丙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像是阵风，悄无声息地吹走了，留下哪吒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哪吒抹了把额上的汗，踢走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他就地坐下来，不顾过亮的火光会晃到他的眼睛。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像分析小敖丙一样分析这个敖丙，他在想这个幻境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毫无疑问，这个敖丙就是融合了魔丸的敖丙。虽然与现实相悖，但如果把他们两个交换一下，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像改变了他自己一样，魔丸也改变了敖丙的性情，他从原来的温雅乖巧变成了现在的骄傲调皮。但因为他毕竟还是敖丙，所以比哪吒要好得多了。

　　哪吒想，这样的变换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了让他看看如果敖丙变成了魔丸会是什么样子？

　　那还真挺新奇，现在他也体验过了。况且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好的体验。虽然变成了魔丸，敖丙小的时候也还是那么可爱，但是长大之后却变得沉默又冷酷，亲手毁了自己的家园，而且还不认识他了。

　　哪吒皱了皱眉，这些事情又让他觉得很熟悉。他思来想去，最后发现，这不就是他自己一路走来的真实写照吗？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整个人生，发现确实是这样的：原先是调皮捣蛋而充满活力的，后来就变得沉默而冷酷了。这个幻境里的敖丙不过是对他的变化做了一番表演。

　　于是他又想：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了呢？

　　……因为我是魔丸。他想。魔丸有魔丸的样子，因为他是魔丸，所以他是这样的，这理所当然。而这个幻境里的敖丙也是魔丸，所以他也变成了这样。

　　他看着前方被火撕咬的街道，那是敖丙消失的方向。他感觉心里像是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紧得发痛。

　　他思索了一会儿原因，想，因为这是敖丙，所以他才会这么难过。他当然不想看到敖丙变成这样。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不可避免地在他脑海中响起：“那敖丙就想看到我变成这样了？”

　　他呆住了。过了片刻，他长出了口气，轻声道：“那我也没办法呀……”

　　于是那个声音又问：“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没有回答，蹙起了眉。突然，他想到了很多问题以外的事情。

　　父母，师父，管家甚至仆人们，这些都是一直关心照顾他的人。如果他变成了……这种魔丸该有的样子，他们会不会也和敖丙一样伤心难过？

　　他怔了片刻，想，这似乎又是为旁人所拘束，在别人的眼光下生活了。

　　但似乎又不是这样的。没有父母的生养，他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形体、有思想，而没有师父的教导，他不会长成今天这样。父母师长不是旁人，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又有些迷惑了，他想，他不应该让父母师长难过。那他就得变回原来的样子，抛弃现在这个样子。

　　那他……这……

　　他正陷入两难的境地，突然，他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中了。他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要说变回原来的样子呢？不对——错了，全错了，应该是为什么他被改变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已经得出答案了，是魔丸改变了他。

　　可他从始至终不一直都是魔丸吗？可他却分成了热情和冷漠两种样子。魔丸难道还能自己改变自己？他认为魔丸就该有魔丸的样子，可他的这两种不都是魔丸的样子吗？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的？

　　他有些恍惚了，又打了个激灵。他想，既然都是魔丸的样子，一直以来他都是原先的那副性情，直到最近才变得截然不同。那么，为什么他要否定长久以来的，而承认现在这个时间短暂的？

　　——他又为什么，非要变成魔丸的样子？

　　他想，因为他是魔丸。

　　……那他，难道就不是，就不是人了吗？！

　　父母都是人，生下了他。他先为人身，而后才是魔丸。为什么他一定要像魔丸的样子，而不能……像个人样？

　　他怔怔地坐在火海中的街道上，像是被旷古的风反复吹拂那样冷。但这阵风也吹走了长久蒙在他心上的什么东西，他缓缓抬起眼睛。

　　他说：“我要……像个人样。”

　　从始至终他都是魔丸，从始至终他也都是人。他一直都是魔丸的样子，他也一直都是人的样子。

　　但人类也好，魔丸也罢，重要吗？

　　不重要，他其实一直都只是想做自己罢了。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当然是两辈子二十年，有亲人爱人师长朋友，一路横冲直撞野蛮生长的，快快乐乐的那个了。

　　是人类也好，是魔丸也罢，都不重要了，他都忘了。

　　他说：“我是哪吒。”

　　身体里一直都存在的枷锁清脆地断裂了，他扬起唇角。

　　燃烧的噼啪声，风吹的呜呜声，冷和热在他身周交织，他都体验得无比真切。他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清醒和轻快。

　　但有什么东西还不想放过他。一直蒙住他的心的那阵雾又蔓延了上来。他皱了皱眉，狠狠掐住自己的手指，又把它逼了回去。

　　霎时之间又有很多事情涌上他的脑海。海底炼狱里的火与血，天庭带给他的怨气，还有这座山洞这块冰原。所有的魔气，使他一步步至此，一步步差点弄丢真正的自己。

　　与此同时，敖丙的怅惘，敖丙的眼泪，所有悲苦的劝说和哀求，同时灌进他的耳中。他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他咬了咬牙，“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块冰碴蹦到哪吒的脸上，冰凉的刺痛。他睁开眼睛。

　　眼前所见又是那个一望无际的冰原，他回到了敖丙的幻境中。

　　哪吒愣了一下，笑了出来。他想：我这是一巴掌把自己扇出幻境了吗？

　　但他刚笑了两声，发现自己身前站了个人，抬头一看，是那个面无表情冰冰凉凉的自己。

　　哪吒立刻爬了起来，他可不想仰视别人。他直视着这个人的浅色的眼睛，心头忽然掠过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与这个自己应当有一场对话，但现在或许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们对视了片刻，哪吒突然听到了敖丙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敖丙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哪吒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他想冲过去，却记起自己只是个幻影。

　　于是他转过去对另一个自己道：“你去抱抱他。”

　　这个人不为所动。他始终都是这样冰凉无情，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里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哪吒皱起眉，耳中听到敖丙在笑什么“灵珠”，他想，这样很好。敖丙不想让他成为灵珠了，他自己也不想成为魔丸了，他只是哪吒。

　　这个很显然是作为灵珠的还是没有动，哪吒于是翻了个白眼，道：“你滚吧，冒牌货。”

　　这个人真就走了，走之前也没看一眼敖丙。哪吒冲到敖丙面前，看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刀扎一样疼。他想，这个是真正的敖丙，是他的敖丙，不是别的什么灵珠魔丸，只是敖丙。

　　他再一次伸出手，本以为又会像之前那样什么都碰不到，但这次他抱住了敖丙。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敖丙身上的僵硬和柔软不会骗人。

　　哪吒猛地睁开眼睛。

　　他什么都还没看清，忽的又皱起眉。身体里的魔气反噬上来，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白色，但他立刻唤出火焰扣在自己掌心，疼痛又让他清醒过来。

　　他重又闭上眼睛，身体颤抖了好一阵，而后归于平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眼，看到自己回到了现实中，周围是山壁和冰原。

　　冰原上的蜃还在吞吐着蜃气，它们是这样无知而安定。哪吒看了一眼，突然抬手凝出火刃，顷刻间杀掉了所有的蜃。

　　蜃在临死前发出凄厉的哀嚎，哪吒被刺的五官都皱成一团。他撇了撇嘴，道：“妈的，真难听。”

　　他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屁股都冻僵了。他走出冰原，走进山壁间，每走一步神思都清明一点，每走一步身体都轻快一分。

　　他走进山壁间，边走边抹去两侧凌乱的划痕，只留下那首寄托无限哀思的诗。他走到洞口，跨出去，看见外面夜色正浓，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凉爽的风吹在他脸上，他惬意地抻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整座山的气机突然变了，哪吒眼神一凝。还没等他大喝一声，伏兵们自己就冲了出来，是群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天兵。哪吒笑哼一声，道：“来的真是时候，小爷正手痒着呢。”

　　他正摩拳擦掌，听到为首的天将沉声道：“你这魔头，还不束手就擒？”

　　哪吒转动手腕的动作一顿。他想了想，道：“你们要是昨天来，那抓的还是魔头。今天来，我只能说你们找错人了。”

　　天将一头雾水：“啊？”

　　哪吒懒得跟他废话，召出乾坤圈，准备战个痛快。但乾坤圈刚一出来就闯了祸——它在山洞上撞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坑。哪吒咧了咧嘴，为了保护这座山和他的木屋，他一跃而起，道：“不和你们玩了！”

　　天兵天将当然不会放过他。他们追着哪吒上了天，两方乒乒乓乓交了阵手，哪吒非但不落下风，还把四五个天兵踹了下去。他甩出乾坤圈，把一排天兵撞飞好几里，迅速瞥了眼下界，忽的心中一动。

　　又一杆□□来，哪吒闪身避过，手中三尖枪一击刺中对方手腕。在天兵的“哎呀”声中，哪吒大声道：“等我上天了再跟你们打！”

　　说完，他铆足了劲，箭一般向地面冲去。

　　哪吒一头撞在树上，震落好几片树叶，惊得过路行人目瞪口呆。哪吒冲这人咧出一个笑，假装自己是从墙上翻过来的，慢悠悠地跳到地上。

　　哪吒特意挑了个城镇跳下去，他就赌天兵不敢伤害凡人，天兵果然没跟来。他同时也认准了方向，这就是敖丙前几天去过的，于是他落地就开始四处寻觅敖丙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就找到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