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天意如刀》秦荑

35、此去难逢 “你不如回

　　申公豹的身形陡然顿住。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脚下。

　　哪吒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捂住嘴，看了眼一旁树下还在熟睡的敖丙，蹑手蹑脚地向申公豹走去，整段路程没发出半点声音。走到近前，他看到申公豹在黑暗中铁青着脸，差点又笑出来。

　　申公豹冷冷地瞪着哪吒，压低声音道：“你别……别跟着我！”

　　哪吒也用气声回复：“半夜三更不睡觉，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小爷当然要查个明白！”

　　“你！”申公豹一口银牙差点都咬碎。他看了眼树下的敖丙，忍气吞声道：“这……这边说话！”

　　他转身就走，哪吒在他背后得意地挑了挑眉。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树林深处，确认离敖丙已足够远后才停了下来。

　　哪吒抱臂斜倚在树上，懒洋洋道：“说吧，怎么回事？”

　　申公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你审讯犯人呢？”

　　哪吒看了他一眼，双掌合上再打开，抽出一截混天绫。申公豹一甩头，道：“告……告诉你也无妨！”

　　他吸了口气，道：“我这就走……走了，你别惊动敖丙。”

　　哪吒挑了挑眉：“为什么走？”

　　他走到申公豹身前，俯下身子直视着他，道：“你觉得愧对于我，没脸再跟我站在一块儿了？”

　　申公豹冷笑一声，道：“你想……想的真多。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哪有执棋人对棋子感到愧疚的？只可惜我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哪吒低眸看着申公豹，突然笑了笑，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道：“这就是你把小爷当成棋子的报应。”

　　申公豹一把将哪吒的手扯下来。他惨白的脸上因恼怒而生出两团红晕，在黑夜里显得滑稽又渗人。他看着哪吒，一字一顿道：“我当时就不该同意敖丙去救你爹。你们四个一死，什……什么都成了！”

　　哪吒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他五指成爪，下一刻就要掐在申公豹的脖子上。但他又想到父母现在还好好地在陈塘关的家中，申公豹所说的不过是他自己的一番空想，胸腔里的怒气便少了一半。他甚至还有些想笑，觉得申公豹很是可怜。

　　申公豹自己也知道尘埃早已落定，此时多说无益。他瞪着哪吒，道：“事已至此，我也不……不再说了！遭了报应也罢，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我就一定会达到目的，哪怕不……不择手段！”

　　哪吒看着申公豹，突然笑了笑，道：“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申公豹略微瞪大眼睛，道：“你真是魔怔了！”

　　“我没有。”哪吒突然又有些烦躁，手还是掐在了申公豹的脖子上。他感受到申公豹有一瞬间的颤抖，顿了顿，松开手在他颈侧拍了拍。

　　申公豹明显松了口气，哪吒又笑出声来。他摸了下申公豹的头，道：“你都这样了，还不择手段呢？赶紧老老实实把修为再炼回来吧，说不定元始天尊还会因此而赏识你呢。”

　　申公豹道：“不……劳你挂心！”

　　他转身要走，被哪吒又给拽了回来。申公豹火冒三丈，低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哪吒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走呢。”

　　申公豹登时神色变幻，最后叹了口气，道：“我……我是没脸面对我徒弟！”

　　哪吒愣了愣：“哦？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申公豹道，“当年事情败露，我扔下他一个人，自己先走了，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从小就是被我教养的！太乙那家伙却帮……帮你们挡了天雷，我又输给他一次！”

　　哪吒笑了一声，摇头道：“可不是，我师父就是比你强。”

　　申公豹又呲起牙。哪吒扫了他一眼，突然道：“我还以为你没脸见敖丙，指的是硬逼着善良的他杀人这事呢。”

　　申公豹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嗤了一声，道：“这是我逼的吗？还有他爹的份儿呢！”

　　他看着哪吒，笑起来，道：“就连偷你的灵珠，也有龙族的授……授意在内！”

　　他摇了摇头，道：“哪吒，你好惨哪，本来该痛痛快快地向我们寻仇，却因为敖丙而不得不放弃，真是憋屈。”

　　哪吒似笑非笑地看着申公豹。只听申公豹又冷笑道：“你恨我，还不如恨龙族。恨龙族，还不如恨天帝！最好把天尊也一块儿恨上，毕竟一切的源头，都是他……他的决策。哪吒，你要恨的人太多了，你……”

　　他说到这，突然停住了，看着哪吒脸上乌黑的印迹，面上竟然现出复杂的表情。哪吒心里正奇怪，就听申公豹续道：“……你不如回头是岸！”

　　哪吒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相当精彩。他上下打量着申公豹，笑了一声，道：“你们真是有病。”

　　申公豹不知道这个“你们”中的其他人是谁，目前也没兴趣知道。他哼了一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哪吒。

　　“况且，你想想看，要是没有魔丸，你整个人从内到外，肯定和现在大不一样。”申公豹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还是你吗？现在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他盯着哪吒，最后落下一锤：“你现在是这样的哪吒，所以敖丙喜欢你。你如果不是这样了，敖丙……还会喜欢你吗？”

　　循循善诱一番，申公豹颇为得意，但哪吒神色淡淡，似乎不为所动。申公豹只得叹口气，道：“要恨的东西太多，就不要恨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又扔下一句：“我警告你，不许欺负敖丙！”

　　哪吒回过神，笑了笑：“这还不用你说。”

　　申公豹想了想，又道：“明天他问起来，你就说我担心跟……跟你们待在一块会……会遇到太乙，所以先走一步。我们师徒，来日再会！”

　　哪吒道：“好。”

　　申公豹紧皱着眉，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他道：“我走了！”便一跃而起，几个闪动后就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哪吒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那棵大树前，探头向敖丙那边看去，一眼就看到他侧躺在地上，身体随着呼吸轻缓地起伏。

　　哪吒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那棵树前坐下，然后慢慢地躺下来，背对着敖丙。

　　他盯了会儿黑暗，刚要闭上眼睛，听到敖丙在后面轻声道：“哪吒？”

　　哪吒心里一跳，还是应道：“嗯。”

　　敖丙沉默片刻，问：“我师父去哪了？”

　　哪吒道：“哦，他觉得跟我们一块儿走容易碰到我师父，所以就自己先走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说等避过这一阵儿，他会再找机会来看你。”

　　说完以后他就静静地等着敖丙的反应，但敖丙什么都没说，不知道相没相信。他们两个仿佛心照不宣地沉默。哪吒又想，也不知道敖丙是什么时候醒的。

　　过了一会儿，敖丙轻声道：“嗯。睡吧。”

　　申公豹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像一滴水掉在湖面上荡起一阵涟漪，水消失不见，湖面很快变回平静。

　　哪吒和敖丙又恢复了两个人的旅程。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地抓了几只野兔烤来饱腹，然后踏上前路。

　　路上哪吒还在回味烤野兔的滋味。他们离开那个村子之前向厨娘讨了几包调味料，在烧烤时洒在兔子身上，着实是喷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哪吒咂了咂嘴，心想申公豹真是倒霉，早走了一晚上就错过一顿美食。

　　他当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自晨起开始，他和敖丙默契地没有提关于申公豹的一个字，只是各怀心事地赶路，比前几日要沉默许多。及至午时，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树林。

　　再往前走，绿林草地随处可见，绵延至视野的尽头，漫漫黄沙似乎已不复存在。哪吒松了口气。

　　敖丙看向他，问：“你怎么了？”

　　哪吒笑起来，道：“我可不想再吃一嘴沙子。”

　　敖丙也笑了起来，随即看到哪吒脸上的乌迹，笑意便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哪吒的黑眼圈一旦扩大，从来就没有再缩减回去的道理，现在它也已经不能再被称为黑眼圈了。早晨时敖丙给哪吒描述了他现在的形象，哪吒听得直发愣，半晌后憋出一句：“那我的脸岂不是和烤糊了的兔子皮没什么区别？”

　　敖丙心里刚升起些淡淡的愁绪，顷刻间又被逗得笑出声。他摇了摇头，心想：好歹哪吒的神智还是清明的。

　　哪吒还是清醒的，这点他们两个加上申公豹都觉得奇怪。昨日哪吒的情形明显是已经入魔，至于为何又恢复正常，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入魔中途被敖丙拉了回来，然后气晕了过去，魔化过程由此中断。

　　当时的感觉，哪吒自己也依稀存着些记忆。他那时只是觉得恨，滔天的恨意在他脚下，他要乘着这道浪把一切都撕烂。又像有一支火把掉在了他心里，使他整个人都受着烈焰的炙烤。他耳中听到无数孤魂野鬼的哀嚎，眼前阵阵发黑，一切都扭曲变形，包括即将成为他的猎物的申公豹。

　　但有一样东西除外。哪吒低头看了眼敖丙素白的衣袖和水色的花纹，突然笑起来，道：“下次我再发疯，你就喊我一声，把我喊回来。”

　　敖丙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无奈地摇摇头：“可别有下次了。”

　　哪吒笑了笑，道：“好，好。”

　　话是这么说，他们两人都知道哪吒随时可能再次入魔，这就像是把悬在头上的剑，不知走到哪一步时会插下来。

　　几日过去，哪吒脸上的黑印虽然再无变化，但也可能是已经变无可变。之前中断的入魔，或许不知哪一日就会卷土重来。哪吒想，自己差不多相当于已经病入膏肓了，可他们至今还没找到大夫。

　　敖丙甚至还想过回海底炼狱去找敖绫，怎么样都好，只要她能同意解救哪吒。他心里想着要对哪吒隐瞒这件事，但平常举动中露了些破绽，倒被哪吒看穿，差点被揪着耳朵教训半天。但敖丙迎难而上，反倒执意要回龙宫试试，哪吒只得默许。

　　不过其实也已经没什么所谓了，因为这边没有海。

　　从陈塘关出来后，他们似乎越走越往内陆去。一连几日敖丙都会去感应附近的水，但始终都没在这片区域探查到海。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离陈塘关大概也已六七百里，他们两人都离家越来越远。

　　一日敖丙再次探查附近，最大的水源也只是溪泉一类，他不得不暂时放弃回龙宫的念头。哪吒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手指前方道：“没事，没有海，我们还有山。”

　　敖丙抬头看了眼前方。晨雾未散，青山隐隐，他们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座山的脚下。他看向哪吒，道：“你要去看看吗？”

　　“走呗。”哪吒道，“路遇此山，也是有缘；不上此山，也没事干。”

　　敖丙轻轻笑了笑，道：“走吧。”

　　上山的路上竟然还修了台阶。前一天晚上下了雨，青石板上覆着薄薄一层水。哪吒和敖丙相互扶持，慢慢向山上走去。

　　山上还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一间布满灰尘的小木屋，一口早已枯掉的井。

　　哪吒小心地推开房门，木门发出一声“吱呀”，哪吒都怕它早已朽烂，被他推开之后直接砸在地上。

　　但好在并没有，只不过哪吒刚探头进屋就被漂浮在空中的、清晰可见的灰尘扑了满头满脸。他咳了两声，看了眼只摸了一下门就变得黑漆漆的五个指头，还是笑道：“咱们捡到宝了！”

　　两人决定在这座山上住一晚。敖丙聚起水，把木屋彻底洗刷了一遍。到了晚上，哪吒四处抓野味，敖丙也跟着出屋。

　　也许是因为在山上，夜空比平时更清晰些。敖丙斜靠着门，默默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哪吒回来的时候他还在仰望夜空，一低头，看见哪吒挂着两颗汗珠的发红的脸。野鸡在哪吒手里咕咕直叫，敖丙笑起来，又看向星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他追溯过去，脑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场景。他又看向哪吒，不知怎么的就笑起来，道：“如果我变成星星了，你能认出哪一颗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