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天意如刀》秦荑

10、静海 分明是，熔

　　敖丙使的力气很大，哪吒觉得自己是被猛地拖进水里的。伴随着巨大的水声，哪吒的头狠狠地撞开水面，脸上一片冰凉。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是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屏住呼吸。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是多此一举。身体不断下沉，他却没感觉到越来越大的压力，耳中听得见水流动的声音，皮肤上却没有被水覆盖的感觉。

　　哪吒试探着睁开眼睛，没有任何不适感，他就把眼睛睁大了。恰有一个气泡在他面前升起，他的目光追随着气泡而去，看着它渐渐向上，而后听到了敖丙的笑声。

　　他低下头，看见敖丙在水流和气泡后面冲着他笑。他向来时的方向看去，水面离他越来越远，陆地上的声音渐渐消失，他们正在远离人世。

　　哪吒惊讶道：“我怎么感觉不到水？”

　　他一挥手，没有任何拨到水的感觉，向前走了两步，也是如履平地。他茫然地看着海水，只觉得有什么无色的屏障隔在他和水之间，若非因为眼前的确是海中之景，脸上也还湿漉漉的，他几乎要以为入水也只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

　　哪吒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地向敖丙伸出手，敖丙也伸手回握住他。在他们两人之间，那道无色的屏障像是消失了，敖丙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是他在这个与世隔绝之地唯一的定心丸。

　　……好像有哪里不对。

　　哪吒愣了愣，紧握两下敖丙的手，确实是干燥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敖丙道：“结界已经生效了，你现在就还是像在陆地上时那样走路就好。”

　　哪吒不禁啧啧称奇。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这回倒是有真实的布料触感，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头发和脸还是湿的，想来是入水的那一刻结界还没有生效。

　　这结界够迟钝的。哪吒顺畅地呼吸着，一张嘴也没有一堆海水争先恐后地灌进来。他想了想，摊开掌心。

　　敖丙道：“结界虽然可以让你在海水中行动自如，但水火不容，生火这种危险的事还是不要做了。”

　　哪吒悻悻地哦了一声，心道敖丙也真是够了解他的。他心中一动，没有召唤火焰，只是让掌心发热，而后在头上来回摸，一番动作之下居然真的烘干了头发。哪吒哈哈大笑：“这结界真有意思！”

　　他看向敖丙，突然心里一动，把敖丙拉过来抱住。敖丙显然吃了一惊，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被他拍了拍背，立刻又不动了。

　　哪吒笑起来，道：“挺好，你也是真的。”

　　敖丙：“嗯？”

　　哪吒只是嘿嘿笑。敖丙无奈地叹口气，道：“我要去龙宫了。”

　　哪吒点点头，道：“行，快走吧。”

　　越往深处潜光线就越黯淡，及至后来已是漆黑一片。深海中本无方向，这下连景物也看不见。哪吒只能把敖丙的手攥得更紧，暗自腹诽他也不弄个照明的东西出来。

　　他现在仍然牵着敖丙的手——或者说从进入海里就没松开过。一是因为他仍然担心敖丙会趁他不注意自己跑掉，二是因为确实也需要敖丙带路。海底世界于他而言是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多少都有些不安，只有抓着敖丙他心里才能踏实一些。

　　但现在黑成这样，哪吒心里又开始打鼓。他认真地思考起来，万一有大鱼从随便哪个方向过来把它们吞了该怎么办。

　　然而事实是一路上他们连根头发丝都没被鱼咬着。哪吒想了想，觉得敖丙的结界可能算个加强版的隐身符，不仅能让鱼看不见他们，还能让鱼干脆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么深的海底，鱼有没有眼睛都还说不定。

　　敖丙一言不发，哪吒就放心地走神。他又想，鱼虽然感觉不到他们，但他们走着走着撞在鱼身上还是很有可能的。但他到现在也没撞到过鱼，看来敖丙的结界还是个不小的空间。

　　不过他仍然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思考了，只能在心里为敖丙的广大神通鼓掌。

　　万能的敖丙。哪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敖丙回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假装无事发生。不料敖丙突然来了一句：“别怕。”

　　哪吒：？

　　敖丙道：“等到了龙宫，就会亮堂起来了。”

　　哪吒笑道：“小爷才不怕黑。”说完，他悄悄松了松握着敖丙的手。

　　敖丙似是也笑了一下，而后不说话了，专心赶路。他大概是归心似箭，哪吒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海水的流动，仍然知道他行进的速度很快。

　　不过有一件事哪吒很担心：“你怎么辨认方向？”

　　敖丙道：“这个不需你担心。我是龙族，有自己的方法。”

　　“我们走了十多天了，陈塘关离这不知道有多远，得游多长时间才能到龙宫？”

　　敖丙道：“这个也不需你担心。其实陈塘关离龙宫并不近，龙宫是在海底，陈塘关只能算在海边。”

　　哪吒愣了愣，有些结巴起来：“那你……那你其实不是陈塘关的人啊……”

　　敖丙沉默了一下，道：“我在你家住了十几年，是不是陈塘关的人又有什么要紧？”

　　哪吒先是一怔，而后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问：“那你是不是我家的人？”

　　敖丙又沉默了一下，道：“是。”

　　哪吒笑出声来。他忙抿住嘴，却没收敛住，又笑了出来。

　　敖丙似乎很不高兴，前进的速度猛地加快，哪吒被他拽的连滚带爬，却仍是眉眼弯弯。他正想再说点什么逗逗敖丙，敖丙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一个没收住，撞在了敖丙背上。

　　他趁机把脸往敖丙背上埋了埋，然后才抬起来：“怎么了？”

　　敖丙道：“虽然龙宫在海底，但不是在这片海的海底。”

　　哪吒一拍头，心想刚才那么一打岔，他把正事都给忘了。

　　只听敖丙接着道：“要想到龙宫去，就得用这个。”

　　他像是在什么东西上敲了三下，然后就出现了亮光。这亮光只是极微弱的一点，嵌在四周的浓黑上也并不突兀。哪吒愣了愣，道：“啥玩意？”

　　他往敖丙身上一靠，探头去看光源，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颗珍珠。哪吒惊道：“珍珠还能发光？”

　　“只这一颗能。”敖丙拖着哪吒上前，哪吒感觉到胳膊向下坠去，而后敖丙像是在往什么东西里钻。哪吒惊道：“啥情况？”

　　敖丙道：“快点跟我进来。”

　　话音落下，珍珠的微弱光芒中出现了敖丙的几缕头发，他坐在了珍珠的左边。哪吒好奇心起，便也照做，坐在了珍珠的右边。

　　这一坐可不得了。

　　哪吒一屁股坐在珍珠右边，登时就感觉这触感不对，再把手往下一按，软软滑滑还有点湿黏，似乎还在微微蠕动。哪吒一下子就想到了舌头。

　　他看了看珍珠，沉默了一下，缓缓向上举起手，摸到了坚硬且宽广的贝壳。顿了顿，他又摸了摸屁股下的这块软肉。

　　哪吒：“……呕。”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能孕育珍珠的，自然是蚌。并且这还是个巨蚌，能容纳两个人加一珍珠的那种。

　　“敖丙，你老实告诉我。”哪吒严肃地问道，“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的？”

　　“好端端的我恶心你干什么？”敖丙却已在蚌肉上盘腿打坐，“你把脚也拿上来，快点。”

　　哪吒不情不愿地把腿收进贝壳里，触到软肉的时候又呕了一下。他心里埋怨敖丙的结界这个时候不好使了，下一瞬敖丙抬手扳下贝壳。巨蚌合上了嘴，发出清脆又沉闷的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哪吒被晃的直翻白眼，等到彻底不晃了的时候他才敢睁开眼睛，听见敖丙道：“出来吧，我们到了。”

　　敖丙打开了贝壳，抬腿要迈出去。但哪吒实在快不行了，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又缓了一会儿才跟着他下去。

　　此处的海域确实与方才的不同了，明显变亮了许多。哪吒看向敖丙，不再是一团黑了，好歹眼睛鼻子嘴都有。他回头看了看他们的交通工具巨蚌，咂舌道：“海底世界真神奇。”

　　敖丙淡淡道：“还有更神奇的。走吧。”

　　他们便继续向前行去。这边的海域亮堂了不少，是以水里的鱼也清晰可见。哪吒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各种各样的鱼，现在才有了真正身在海底的感觉。

　　敖丙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些，似乎更加归心似箭。哪吒要不是因为放弃自主行走全靠敖丙拖着，现在已可以算是在海底狂奔。

　　他看着周围的海洋生物，蓦地想起来此处大概已经接近陈塘关附近的那片海。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想，或许出了龙宫之后，他和敖丙可以偷偷地到陈塘关去看一眼。

　　但首先得到龙宫再说。哪吒心想，也不知道敖丙的家到底长什么样，家里有多少亲戚。

　　这么一想，哪吒又有些紧张，便靠看着周围的鱼来转移注意力。

　　越接近龙宫，敖丙的速度反而越发慢了下来。他一路上都异常沉默，越往下走就越不自然，握着哪吒的手都有些僵硬了。哪吒沉吟一会儿，笑笑道：“你是不是害怕了？放心，你老爹要是打你屁股，我帮你挡着。”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敖丙，见他脸上本是复杂的，由期待和惶恐一同组成的表情，听了他这句话后倒是放松了一些，还笑了出来。哪吒也笑了笑，心里暗暗思索。

　　又向下潜了一段，敖丙突然开口：“到了。”

　　哪吒愣了愣，往下一看，仍是毫无区别的海水。他正待发问，敖丙又道：“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哪吒笑道：“怎么的，我还要先修炼一番才能进龙宫？”

　　敖丙没理他，深吸了口气。哪吒赶忙闭上眼，下一秒就被猛地往下拉。

　　明明都是海水，哪吒却感觉自己像是冲破了什么屏障一般。身体突然轻松了些，像是之前一直都存在着什么无形的压力。

　　他悄悄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不疾不徐地下坠，周围的海水都消失了，变成了陡峭的石壁。石壁上还攀附着什么东西，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周遭又变成一团昏暗，唯有脚下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

　　哪吒正为这景象惊奇，突然感觉到手上一松，是敖丙把手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再拉住敖丙，敖丙却加速下坠。他心里着急，一蹬腿，也跟着掉下去。

　　——就这样落在了火中的浮石上。

　　他瞪大眼睛，还没等细看看四周，就听见敖丙朗声道：“父王，孩儿回来了。”

　　哪吒猛地抬头，看见敖丙站在他斜前方，而他们两个的前面有一根巨大的石柱，一条巨龙盘旋在上。

　　哪吒这一抬头，对上了巨龙的双眼。

　　他被这景象震住，回过神来后听到了哭泣声。他去寻哭声的来处，看到头顶上巨大的石穹。很多石柱自其上生长出来，每一根都盘着一条龙。漆黑的锁链悬在石柱间，并且延伸着，一直挂到后方的石壁上。

　　而他们脚下踩着的地面已经碎成几块，露出下面火红的岩浆，岩浆甚至还在微微翻腾着，发出热量也发出照亮这一片的火光。

　　哪吒几乎已经茫然了。

　　这就是龙宫，是敖丙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想象中的龙宫，当是一座晶莹剔透的宫殿，富丽堂皇、珍宝遍地，附近海水清澈蔚蓝，小鱼小虾载歌载舞。

　　而眼下他所处的地方，铁锁森森，岩浆滚滚，哪里是龙宫？

　　——分明是，熔岩地狱！

　　哪吒僵硬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这边，敖丙和龙王正在对视着。

　　龙王紧紧地盯着敖丙，一双巨大的龙眼中似乎掠过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倘若他能化成人样，脸上还不知会是怎样一番表情。

　　哪吒站在这一人一龙身后，不禁想：敖丙呢？敖丙现在是什么表情？

　　沉默还在继续下去。

　　最终，龙王点了点头，沉声道：“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