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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妙云阁中嫌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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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又值深夜。天黑无月,仅剩几点惨淡星光,若隐若现。
毓秀山庄偌大家业,此时看来黑压压一片,恍若酣梦中,颇为壮观。
山庄东南角围墙外,一抹暗影飞速掠过,行至墙根,侧耳倾听稍许,足下轻点,似一只纸鹞高高越过墙头,落在园中草地上,悄无声息。接着便迅速向最近一幢阁楼掠去。
这阁楼正是花家八郎花妙楼与夫人的起居之所——妙云阁。坊间传闻这八夫人乃是来路不明的女子,与花妙楼本非门当户对,幸在花家世代从商,薄有门户之见,婚后诸般谣言都在夫妇俩的恩爱下不攻自破,连这妙云阁都是花妙楼亲自设计建成的,其得名更是不言而喻。据那扬州城最大的寺庙——大明寺里的多事沙弥透露,每日进香拜佛的怀春少女,于庄严宝相前的期许,十有八九都是能够觅得如花家八少爷这般的如意郎君。
此时这人双袖轻拂直如分花拂柳,身形曼妙无方,应是女子。空中借力一手搭上妙云阁二楼阑干,旋即双掌一撑身体倒翻,稳稳落在阳台上。她暗自庆幸地舒舒胸脯,撩开那道月牙门上垂挂的珠帘,进入房中。
应是对屋内方位、陈设十分熟悉,这女子挨个关上绿纱窗,放下厚重的卷帘,跟着走至桌边,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抖,火折倏地冒出一点红星。女子将火折子凑近桌上的烛台,房中立马光亮而温暖。笑盈盈看着火光,女子似是十分满意地拍拍手,眼角余光猛然瞥见床边一道稳坐的黑影,“啊”的一声,忍不住低叫出来。
“云儿,你终于回来了。”那黑衣人一字一顿说出,缓缓抬起头来,英俊的脸庞上布满捉摸不透的阴霾。
这个半夜闯进来的女子,正是先前与杨逸青相会的,花家八郎之妻——云初岫。
烛火将她的脸颊映照得通红,她笔直地站在那儿,刻意的镇定中掩饰不住彻底的慌乱。“妙郎,我……”深吸一口气,她还是决定要说点儿什么。
花妙楼轻轻挥手,不让她继续。他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云儿,你说,自你我成亲以来,我可有何处对你不住?”
“没有。”
“你孩子习性,爱玩爱闹。我事务繁忙,东奔西跑,真正能陪你的时候很少,你可有怨言?”
“没有。”迟疑片刻,云初岫道:“妙郎,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男儿志在四方,我也不愿妙郎整日待在家里。况且,相公只要一得空都会回家陪我,事事顺着我,迁就我。嫁夫如此,云复何求?”
“好。那你告诉我,昨夜出行,今夜归来,所去何处、所见何人?”
听得此言,云初岫心下暗忖,杨逸青的身份是一定不可外泄的,若道出只怕误会更甚,但随意胡诌却也不是自己作风。权衡之后打定主意,笑盈盈走过去坐在花妙楼身边,拉起他的手柔声道:“相公,我只可告诉你,我此次是与一位故人叙旧。至于其他,你别追问了,好么?”
“不追问?”花妙楼一直强压的愤怒就快要喷涌而出,反手紧捏云初岫的皓腕,逼视道:“你是我妻子,我难道不能知道你去了哪儿,做过哪些事情?”
“啊!疼……”云初岫拼命想要挣脱花妙楼铁钳般的手,眼中渐渐蓄满泪水。而花妙楼手上力道不减反加,望向云初岫的眼中妒恨交加。
突然,花妙楼将云初岫扯进自己怀里,俯下身吻上她颤抖的双唇,辗转啮咬,竟至忘情。
云初岫骤然封口,惊慌之余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虽对花妙楼急转的态度甚为不解,反抗意识终究还是渐渐融化在这霸道而热烈的攻势中,温顺地依偎在花妙楼怀里……
半晌,花妙楼突然猛地一推,云初岫猝不及防,跌倒在地,额角磕在床边的突起,瞬息冒起一块青肿。她吃痛之余,不解的望向花妙楼。
花妙楼眼中一丝不忍瞬间划过,旋即起身,冷道:“二姐刚才在门外,”又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云初岫呆呆坐在地上,似是受到莫大屈辱。她本是性情刚烈的女子,遇到心爱之人才锋芒尽敛,此时心中却有一股无名恨意汹涌澎湃,恨被误解,恨被轻视,恨被这个男人——她的夫君不信任!她涩声驳道:“我本就是乡野女子。当初成亲之时你曾对我许下诺言——不问我的过去,你都忘了吗?”
“可你现在是我妻子!”花妙楼拔高声音打断道,“若你未曾对不起我,大可以说出来。为何不说?叙旧?我看,是续旧情吧!”
云初岫脸色由红变白,直至惨白,她一字一顿说道:“你只须知,我不曾对不起你!”停了停,又道:“我既已决定做你妻子,自会全心全意爱你、敬你。但也请你不要涉足我的过去!”
花妙楼听得此言,凄凉一笑,只觉满口苦不堪言。当年他与云儿相识,相知,却在求取芳心上吃了不少苦头,更曾因她若即若离的游离态度几近心灰意冷。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云儿终于有感于他情深意重,愿与白头。后来二人婚事又出现一些波折,令他倍加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姻缘。只是,他始终有种隐隐忧虑,生怕哪天醒来,身边人已经悄然遁去。如今这般失控,也是因为爱之深,恨之切。爱恨交加,此时竟已战胜理智:“好,很好!好一个不要涉足!如你所愿,你,好自为之!”说完,拂袖而去。
云初岫怔怔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口中喃喃道:“原来,原来,你……”蓦的,两行清泪淌过脸颊。
清晨毓秀山庄尚显宁静,只有后院仆众刚刚起身,张罗着一天的活计。
长廊中轻飘飘一袭宝蓝身影,容色绝佳,看模样已过了花样年华,却自多了一分成熟与稳重的绰约风姿。只是在顾盼之间,眉眼流露出几分与生俱来的俏皮,正是花家二小姐,花无爱。这花无爱一直以来协助父亲花如令,如今花家内部大小事情,均须由她过目。此女生性冷淡,情爱之事向来不甚挂心,五年前与华阳王世子朱眠晨偶遇,小王爷对她一见钟情。后华阳王亲自上门提亲,论来花家还算高攀,却被花无爱一口回绝,令华阳王大折脸面。其后花无爱索性立下“终身不嫁”的毒誓,断了悠悠之口。自此之后,花无爱一心打理花家内务,深居简出。
她昨晚听到奇怪声音自妙云阁传出,遂前往查看,不料正好撞见小俩口亲热,哭笑不得,只好悄悄离开。花无爱自小便极爱与八弟斗嘴,姐弟感情却是越斗越好。彼时心中埋怨八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给姐姐们请安却直奔温床,打定主意要借机好好取笑八弟一番,天刚亮就赶往妙云阁假意“看望”。
行至阁外,见大门虚掩,心中狐疑,上至二楼夫妇俩房外,只见桌上烛泪横流,一豆火光仍旧亮着,云初岫背对房门,无力坐在床边地上,发饰凌乱,却不见花妙楼,好不奇怪。
见得此景,花无爱忍不住问道:“云儿,发生何事了?八郎呢?”
听得人声,云初岫缓缓转过头来,对着花无爱蓦地一笑,若在往日,必定嫣然,然而此时云初岫满面泪痕、双眼红肿、额角青淤,看在花无爱眼中,分外诡异,令人没来由地心中一寒。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当此情境,她又不好追问。只好说道:“云儿,你累了!躺下先睡上一觉,好好休息,好么?”
云初岫愣愣看着空处,眼神空茫,泪水复又淌出,却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花无爱扶她躺下,掖好被沿,取来湿巾和膏药,擦净云初岫脸上泪痕,小心翼翼敷上膏药。看着她熟睡中苍白无色的脸庞,不禁叹了口气,摇摇头。
三日后,午后阳光格外和煦,将这接近深秋的苍凉装点上了些许暖意。
妙云阁一楼大门“吱呀”一声大开,云初岫斜倚着门框,一时尚不习惯这般强烈光线,微微侧目。阳光打在她脸颊上,隐隐透出凉薄青色。
妙云阁前正有二人姗姗而来,当先便是花无爱,其后亦是一位绝色女子,容颜与花无爱七分相似,一身银白衣衫,火红狐毛滚边,更映衬出一张柔美脸庞明艳动人。此女正是刚从夫家长白山归来的花家三小姐,花夜雪。
远远瞥见门边那单薄身影,正在说话的二人提气急行,倏忽之间便已一左一右夹住云初岫。花无爱关切问道:“云儿,你怎的自己起来了?你三姐刚刚回来,听说你病了,歇都没歇就过来看你。”
“多谢二姐、三姐挂念……”云初岫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她迟疑问道:“妙郎,妙郎回来过吗?”
花无爱正欲说话,却被花夜雪抢断道:“南方钱庄出了点儿事情,八郎前去处理了,一时回不来。弟妹你安心养病,他一回来,我就通知你。”顿了顿,又道:“云儿,夫妻俩吵架怄气,还不都是一时之事?你可别想太多,累坏了身子!”
云初岫听得此言,只是摇摇头,口中喃喃道:“他不会回来了……”转过身去,摇摇晃晃上楼了,也不再理会两位姐姐。
傍晚,山庄走廊上两个丫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八少爷前天晚上悄悄回来了,也不知怎的,后来去了飞仙楼,至今都没回来!”
“啊,原来是真的啊!昨天花林跟我说那天半夜他被八少爷叫醒,驾车送他去飞仙楼,我还笑他没睡醒做梦呢!”
“我最初也不信来着。八少爷和八夫人多么恩爱啊,羡慕死人了!不过既然花林这样说,应该不会假,这可是造谣不得的!”
“真没想到八少爷竟然是这样的人!八夫人这些天病的不轻,怕正是被气的!这不,二小姐亲自煎的药,要我给八夫人送去呢!”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也该去忙了,唉!”
端药的丫鬟水香走到长廊转角处,猛然发现面前悄无声息立了一袭白影,她吓得手上一抖,“砰”地一声,药碗摔得粉碎。
入夜了,缺了一角的月亮悄然爬上天边。
妙云阁内灯火通明,云初岫一人忙得不亦乐乎,水香束手无策地立在一旁。床榻和桌上全是衣物凌乱,云初岫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选定一件素雅的轻黄衣裙,披上一袭流光溢彩的紫貂大氅,既清丽无方,又华贵雍容,她拿起铜镜,照了又照,自语道:“这脸色不太好……”摸出胭脂银盒,挑了一星,在双颊均匀揉开。此时镜中人,面若桃花几分羞,眼似秋水略带愁。
“夫人,好像是花林来了。”水香侧耳倾听一阵,然后道。
“嗯,让他上来。”云初岫整理着发髻,漫不经心道。
只听噌噌噌一阵沉重的上楼声,那车夫花林扑通一声跪在云初岫脚下:“夫人,小的知错,知错!请八夫人责罚!”
云初岫“噗嗤”一声忍俊不禁,笑道:“何错之有?我为何要罚你?”
这花林本不姓花,雇用后才依家规改为花姓,之前也在别家做车夫,见惯了大户人家色厉内荏的模样,只道此时八夫人说的是反话,更是吓得全身筛糠似的哆嗦。
“好了好了,我问你,八少爷是不是在飞仙楼?”云初岫见花林那畏缩模样,哭笑不得。
花林匍匐在地,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说完,抬头偷看一眼云初岫,又立马埋下头去。
“好,去准备马车,带我去。”云初岫似是早有准备,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