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尘尘

1、我们最后都会成孤儿 爷爷已近九

　　林庭岚一路奔波，匆忙地从上海回到老家时，阿公已经躺在棺木里，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

　　终究，她没能赶上。

　　当年阿婆去世时，她参加高考，考完最后一科赶回来时，阿婆也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冷的棺木里，眼睛没完全合上，大伯说阿婆可能在等她，让她把阿婆的眼睛给摸摸。

　　林庭岚按照大伯指示给阿婆摸了眼睛，然后还真合上了。

　　从灵堂出来时，林庭岚看到阿公目光空洞得坐在门墩上，一脸悲伤。

　　姐公（外公）去世前一晚，林庭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走了长长的一段路，趟过了一条长长的河，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到达姐公家时，姐公去世了。她仅仅以为不过是个梦，起床后给妈妈打电话时说起了此梦，没想到妈妈确在电话另外一头低声抽泣：“你怎么会做这种梦？你姐公真的在昨晚走了。”电话这端，林庭岚只能发呆。好多年后，这个梦依旧会出现在她梦里。

　　当年她在遥远的东北上大学，遵从父母的意愿，没能回来见外公最后一面。

　　而外婆去世时，林庭岚的妈妈何慧还是个两岁的小姑娘。

　　老人们的告别，她终究没能及时赶到过。

　　天色已晚，初冬的农村，夜幕降临得更早一些。按照村里的风俗，林庭岚给爷爷上香，然后跪拜三下。起身后，跟其他叔叔伯伯大娘大婶等其他亲朋好友一起守在灵堂。

　　尽管阿公卧病在床已经五年，虽然也知道老人家终究是要走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可是，小姑林齐依旧哭肿了双眼。

　　她坐在林庭岚旁边，目光有些呆滞。她是爷爷奶奶最小的孩子，五十岁，从今天开始，将正式成为没爹娘的中年孤儿。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而父母去，人生便只剩归途。在荒凉悲戚的夜色中，林庭岚忽然对中年发胖的林齐生出淡淡的怜悯。

　　林齐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只比大哥林参的大女儿大两岁，是父母实实在的幺女。在那是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当生产队队长阿伯（父亲）偶尔会带回来几条红薯给家人分着吃，阿娘（母亲）持家以节俭出名，一斤米居然能让一大家子吃上一天，所以，一年到头，林齐倒也没饿过肚子没出门要过饭，衣服是有补丁的，但至少能穿，不丢人。

　　长大一些，仗着阿娘疼爱，偶尔也撒娇。某天傍晚，祖母没有及时烧洗澡水，在地里干了一天农活的阿伯跟她说：“今晚你来烧水，快点去生火。”

　　阿伯进进出出说了三遍，八九岁的林齐依旧无动于衷，就是站在原地不动。累瘫了的阿伯生气了，操起菜刀就挂她脖子上，大声吼着：“你烧水不烧水？不烧砍死你！”那是阿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她，她害怕，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一肚子不情愿得点头说好。阿娘回到家，护着林齐直骂阿公是死鬼。这是童年林齐最深刻的记忆，往后好几十年，每每谈及，都觉得是个幸福的故事，从不觉得悲伤。

　　北风呼呼，哀乐声响。

　　依次有人来拜别。

　　阿婆娘家来了人，拜完后，一个跟大伯年纪相仿的七十岁左右的女人抱住了小姑，两人失声痛哭。

　　“嫂啊，我没爹没娘了啊！”林齐摇着表嫂控制不住泪水。表嫂跟大姑同年，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后来嫁给了表哥。大姑嫁给邻村的一个退伍军人后，举家搬到城里去了，因为晕车，极少跟当年的姐妹来往，倒是这个表嫂跟小姑，来往得亲密一些。

　　又安慰了一阵后，表嫂拍拍林齐的肩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老人家也算走得安心，别太过伤心。”

　　“人嘛，最后都会成为孤儿的，你看，我们现在都是没爷没娘的人呐，等过着过着，我们的孩子也会没爷没娘的，不伤心了，姑爷是善终，喜丧来的，嗯？不哭了。”表哥来喊表嫂的时候，也安慰林齐。

　　大家又说了会话，鞭炮声哀乐声又响了起来，又来了些告别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