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蔷薇》俗姝

3、第 3 章

　　那股熟悉的甜香，在苏舞夕鼻尖萦绕，久久不散，诱使她睁开双眼。

　　然而，苏舞夕只觉得眼皮沉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挣扎时，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黑暗中骤然浮现，慢慢变得越来越亮，世界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苏舞夕这才发现，此刻她正坐在自家老宅后院，那棵西府海棠的树荫下面。

　　五月初，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深红叠着浅红，一簇簇开得热闹至极，缀满了绿莹莹的枝头。

　　阳光被分割成细细的光束，从枝叶间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留下或明或暗的光斑。

　　苏舞夕抬起手，想要掬一捧光，却在手接触到光线的瞬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怪异。

　　她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奇怪，似乎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可她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原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注意力很快被分散，苏舞夕发现自己的膝盖上还放着一本书，她拿起来看了眼内容，是张爱玲的《红楼梦魇》。

　　这也让她想起来，自己为何坐在此处——今天是母亲的祭日。

　　每年的这个时间，父亲都会一整天不露面，自然，也没空再监督她做那些没完没了的功课，苏舞夕也终于可以放松片刻，私下看一看这些平日里被父亲明令禁止的闲书。

　　从她五岁那年母亲去世，到如今她十二岁，整整七个春秋，无一年不是这样过来的。

　　但苏舞夕有种预感，今天会是个例外，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预感，但就是莫名确信，今天会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果然，管家奥古斯汀很快就来到后院，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姐姐，漂亮得苏舞夕眼睛都移不开。

　　她成日里忙着应付父亲布置的繁重学业，难得有结识朋友的机会，此刻不禁有些期待地问：“奥尔叔叔，她是谁呀？”

　　“小姐，这是最新代的人工智能机械姬，先生吩咐我送过来的。”

　　苏舞夕亮起来的眼神瞬间就熄灭下去。

　　她背过身，压抑着心中的不悦，冷冷道：“我不想要，把她带走。”

　　机械姬却像没听见这话一样，径直走到苏舞夕身旁。

　　她俯身拾起落在草地上的书，细细拭去封面上沾着的草屑后，才将书递过来，同时定定地看向苏舞夕，说出两人间第一句对话：“你真的不想要我吗？”

　　其实，苏舞夕心里并不排斥机器人，只是父亲一心要她子承父业，不允许她对其他任何事物感兴趣，这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叛逆。

　　但是……她看着被妥善放进自己手中的书，心里有些松动，面前这个机械姬，看起来和父亲很不一样。

　　对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苏舞夕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只看得见对方一双清澈坚定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也只有自己的身影。

　　苏舞夕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母亲去世太早，她对母亲的印象就像书房里挂着的水墨画儿，几乎全是留白。

　　至于父亲，他眼睛里只看得见工作二字，她在他眼里……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所以，苏舞夕望着这样一双只看得见自己的眼睛，终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奥古斯汀一颗心终于放下来，温和笑道：“那就给她取个名字吧，小姐。”

　　苏舞夕沉吟片刻，便有了灵感，如今正是五月时节，按照旧历名称来算的话：“你就叫皋月吧。”

　　“皋月……”机械姬垂眸将这名字细细念了两遍，颇为欣喜地凑上来，眼神晶亮，巧笑嫣然，“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谢谢主人。”

　　“你和奥尔叔叔一样，叫我小姐就好。”

　　苏舞夕不太习惯和别人近距离接触，正要退开，就在这空当，她嗅见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是形容不出的好闻味道。

　　她蓦然想起刚才在书上看到的句子，说人生有三大恨事，便是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未完。

　　苏舞夕想，如果海棠有香气，应该就是这样令人舒心的味道吧。

　　真好，这世上的憾事又少了一件。

　　她这样晃神片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机械姬，竟然就换了模样。

　　皋月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袭灼烈红装，周身甜香也带了浓重的侵略感，她的眼里燃着苏舞夕看不懂的情绪：“喂，你怎么还不醒过来？我特意来见你，你竟敢这样待我？！”

　　醒过来？苏舞夕在迷茫中抓住重点，心中恍然大悟，终于明了一直以来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幻梦一场，她也只不过是梦见了十二岁那年，和皋月的初见。

　　苏舞夕悲哀地记起来，她早已经弄丢了皋月，更悲哀的是，这事怪不得旁人，错全在她自己。

　　梦境中的皋月抬手，覆上苏舞夕的脸颊，指腹使劲地摩挲了两下，力气之大，几乎要将苏舞夕的皮肤蹭破。

　　她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走了！”

　　苏舞夕摇了摇头：“我要是醒了，你才会真的离开。”

　　皋月像是听不见她的话，忽然又绽开一个恶劣的笑，像小孩子想到了什么绝妙的恶作剧：“睡着也好，那样我就只能明天再来啦，你绝不会想在明天见到我的！”

　　苏舞夕被皋月的话弄得有些糊涂，但还是轻声说：“我没有不想见你，只是……”

　　苏舞夕咬了咬下唇，她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再梦见皋月。

　　不只是明天，就连今天的梦境，也不是尽如苏舞夕所愿的，否则皋月也不会在说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就要转身离开她的视野。

　　苏舞夕伸手想要留下对方，却只抓住了缤纷流逝的光点，梦境已经开始坍塌。

　　等她再度睁开双眼，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果然是梦。

　　“皋月……”苏舞夕低不可闻地唤出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心中有些怅然若失，直到鼻尖隐隐约约，从空气中捕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

　　她的心跳猛然激烈起来，来不及思考就跳下床，赤脚奔出卧室，向着香气的主人追去。

　　“教授？您怎么没穿鞋子就出来了？！”

　　苏舞夕没找到皋月，却在客厅里撞上另外一个女子。

　　对方一头红发，五官古典精致，是亚欧混血儿特有的立体感，熟悉的香味正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苏舞夕目光一凛，厉声道：“你是谁？”

　　红发女子连忙自报家门：“我叫海莲娜，是理事会派来协助您的贴身助理，您也可以叫我莉娜。”

　　苏舞夕记起先前的事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些：“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昏倒了……”

　　“医生说您有些贫血，已经开了药，我放在床头的第一个抽屉里了，请您务必按时服用。”

　　海莲娜顿了顿，见苏舞夕放下戒心，方继续道，“教授您刚才想做什么？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工作的事情明天再谈，您可以继续休息，有需要的话直接吩咐我就行。”

　　“没什么，”苏舞夕早已嗅到海莲娜身上的气味，她的心情再度低落下去，但还是不死心地问出口，“这空气里的香味是……”

　　“啊，这是我的香水，叫‘红妆’，”海莲娜轻快地回答，“苏教授喜欢吗？我可以把调香师介绍给你。”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苏舞夕摇了摇头：“莉娜，能否请你别在我面前使用这款香水？我知道这要求太过无礼，只是……”

　　“教授不用客气，为您服务是我的职责所在。”海莲娜看起来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心中却暗自纳闷起来。

　　她来之前调查过苏舞夕的资料，知道对方喜欢这个味道，才特意请人调制了这款香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般抗拒。

　　海莲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迅速评估着苏舞夕反应的各种可能性。

　　苏舞夕愈发歉疚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海莲娜笑着答道，“教授还是先穿上鞋子吧，小心着凉。”

　　苏舞夕这才感觉到一丝凉气从脚底升起，她点了点头，转身向卧室走去。

　　在苏舞夕的视线盲区，海莲娜正仔细地观察着她。

　　苏舞夕在公众场合出现时，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带着眼镜，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此刻刚刚醒来，乌黑的鬓发微微松乱，柔顺地披散在肩上，眼镜也没有带，露出一双温润的桃花眼，颊上还有一小块红色印子，像是睡觉时压出来的痕迹，透着一股子天真，倒显得可以亲近。

　　海莲娜比较面前人和资料中的差异，暗自思量，对方的性格其实还算好相处，只是心思敏感防备太重，这一点她需要格外注意，原计划应该稍作调整，不能急于冒进。

　　果然，只见苏舞夕微微皱眉问道：“这里是哪儿？”

　　她刚刚太过情急，如今才看清卧室的布置，灰蓝调的壁纸，浅鹅黄色的壁灯，还有那幅水彩海棠画，一切都像极了自己在老宅的卧室，这不仅没让苏舞夕感到放松，反而生出一丝隐私被人窥探的不适。

　　“这是启明宫的宅邸区，战事已起，别的地方都不安全，理事会专门为您准备了住所。”

　　海莲娜看出苏舞夕的介意，又婉言解释道，“先前为了洗清您的嫌疑，联盟派人去苏宅调查过，对您的习惯也有所了解，所以这里便按照您喜欢的风格布置了。”

　　提起调查，苏舞夕陡然想起，奥古斯汀还在老宅，他是六代仿真机器人，又同自己有关联，即便没被列入销毁目标，也很可能会受到特殊监管。

　　“莉娜，你知道奥尔叔叔——就是我的管家奥古斯汀，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海莲娜摇摇头：“他失踪了，我们抵达苏宅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苏舞夕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她相信奥尔叔叔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反倒是皋月的安危，更让她放心不下。

　　海莲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苏教授，您怎么把窗户打开了，夜风凉，还是关上吧。”

　　阳台上窗户大开，对着黑洞洞的夜空，一阵凉风吹过，将窗帘高高扬起。

　　苏舞夕目光一闪，若有所思：“这窗子你什么时候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