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太监》叶沐离

3、何悸

　　李铭金默不出声，一双眼如古井般深不见底射.出寒冰的光扫视着下首众太监，众人只觉脑顶背后冰冷而压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虽说远离这斗争整整五年，但下立之人位处七品以上者，大部分还都是当年跟随过李铭金，或是见识过这位李大总管手段的人。

　　李铭金命人拿来名册，细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品阶与职位，不时地看到几个分外耳熟的名字时，李铭金沉思几秒微微蹙一蹙眉，跟住用不长的指甲用力在名字旁划出一道痕迹。

　　不多时，李铭金将名册递给了一名长相年轻却立于前位的太监，此人也只低低应了一声便快步退出房中。

　　接过名册的这位太监正是司礼监四秉笔之一，兼领敬事房五品统管太监王寅丰，敬事房掌管后宫所有太监的大事小情，正是小太监们最想巴结的人。而这位王公公，五年前将他带出又脏又臭的杂扫处，又将他提携于身边负责协助管理宫狱的也是李铭金。

　　这五年李铭金全然不问宫中事，可他的好友陈公公，以及如王寅丰这样曾在他手下领命亦受过他恩惠提携的宫.内侍人们在不时来御膳房探望他之际，不多不少都会透露许多宫中事宜，甚至是各式秘闻消息。

　　李铭金面上虽不论不理，但事事都记于心中。

　　无论是真是假，总之身份立场有嫌疑的，先关押起来慢慢查。此时此刻的王寅丰，正毫不留情雷厉风行地带人捉拿了李铭金在名册上标记了名字的十几个宫人锁入宫狱。

　　李铭金走出敬事房时天还未黑，因着要随娘娘身边伺候，李铭金须得尽快住进芷阳宫的下人房，于是李铭金匆匆回到御膳房侧院的房中，收拾了不多的几件随身物什又快步走向了芷阳宫。

　　进芷阳宫门口时，李铭金斜着目光看到了匆匆出门的秦公公。李铭金垂眸暗思片刻，忽地松了表情，径自向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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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芷阳宫正殿的内间，清安正安静地伺候叶赏净面，叶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清安从新绣好的安神香包里挑一只颜色不鲜明的出来。

　　“给李铭金送去，这个应当比那些黄白之物更合他心意。”

　　主人说的随意，清安却忍不住皱了眉头，小心地问道：“主子，那李公公真的可信吗？”

　　“这宫里哪有什么可信的人？”叶赏挑了面脂笑道，“但起码要比那个碍人眼的秦公公好用些。”

　　李铭金能在风头正盛的时候急流勇退，这份心机就不是常人能比的。叶赏知道多年前的李公公对自己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但五年不见，任谁也不能把信任全部压在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但能借李铭金的力，压住皇帝留下了监视她的秦公公这类人，也拔一拔南王插进后宫的钉子，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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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房内没够一盏茶的功夫，叶赏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清安便敲开了李铭金的房门。

　　“清安姑姑，可是娘娘有事吩咐？”李铭金站起身来，虽然他品秩并不比清安低，但对于叶赏身边信赖的宫女，李铭金还是保持着一种不自觉的谦卑。

　　“李公公，这间屋可还好？”清安看到李铭金并未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由得觉得此人竟如此木讷寡言，“明日五更早朝，你身为太监总管还需伴侍娘娘左右，我家娘娘怕你今夜新榻难眠，特地命我送此安神袋于你，你可莫要辜负我家娘娘一番心意。”

　　说着清安将手中巴掌大小墨绿色锦袋上以金银线绣花的安神袋递给李铭金，也不多寒暄便回了正殿。

　　李铭金送走了清安，独自坐在榻上握着清安刚刚送来的安神袋，拇指来回摩挲着锦袋上的绣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弧度。

　　李铭金就这么呆坐着将有半个时辰之久，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呆滞，心里一惊又懊悔起了刚才不自觉的失态。李铭金甩了甩脑袋，将头埋入被中告诉自己莫要胡思乱想马上睡觉。只是那只墨绿色锦袋，依旧被他紧紧地攥在手中。

　　第二天四更时分，昏沉阴霾的天透着些若有若无的光亮，叶赏安静地坐在镜前，由得平安平乐二人妙手生花为她梳妆打扮。

　　平安立于身后为叶赏挽起一个沉稳大气的朝凤髻，平乐则直跪在身侧为叶赏细细擦粉后默默退立一旁。清安为叶赏戴起一整套凤凰于飞的金首饰后，平安双手呈上明黄色六凤袍。

　　叶赏看这六凤袍又不同于初入宫时所着的金凤喜炮，此袍本就是皇家威严的明黄贡锦为底，袍身以金线勾勒出形态各异的六条金凤，袍尾拖地有一尺，裙边袖口均绣了祥云图样，凭添了许多庄严神圣。

　　清安伺候主子着好凤袍，又从平乐手中接过九龙四凤冠为叶赏戴上，足金的九龙四凤冠正是历代太后的礼冠，精雕细琢华美大气，真可谓是极尽皇家威严华丽之能势。

　　一切就绪的时候已将近五更，叶赏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肌肤胜雪眉似远山，配上一身庄严的明黄色，竟如与生俱来般也有了上.位者的威严。

　　清安躬身推开了房门，立在门外已有一个时辰的李铭金马上抬平左臂躬身垂头立于叶赏右侧半步之遥。

　　叶赏隐约嗅到了李铭金左手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檀香味，想到昨日赏赐他的安神香袋，怕不是他整晚香袋未曾离手才至现在手中都染有檀香气味。
　　不论真假，至少在面上，李铭金这条鱼儿上了她的钩。

　　思及此处叶赏不由得睨了他一眼，只见他垂着头又敛着目恭恭敬敬纹丝不动，叶赏动了动嘴角，抬起右手搭在了李铭金的左臂上，示意朝万乘殿走去。

　　李铭金垂着头，度着叶赏的步子，保证自己的步伐与她一致，同时要保持快她半步的距离。而叶赏微扬着头抿紧了双.唇，感受着皇宫里五更天的微风，静默地朝正殿走去。

　　朝廷众位臣工早已立于殿中等候，秦公公也已正立于龙椅的一侧。一位宫人刚刚携领着一脸天真稚嫩未满十岁的小太子至龙椅之上，叶赏便扶着李铭金踏入了大殿。

　　臣子之中忽然多了几处窃窃私语，叶赏似乎是并未听到只是微微侧目看了眼秦公公，几不可查地眨了一下眼睛。

　　秦公公立时向前迈了一步，尖细的嗓音一起，殿中顿时没了声息。

　　众人皆仰头望了秦公公一眼，又迅速跪下垂头，不敢有其他什么动作。此时秦公公所宣的，正是封立太子为皇，叶赏为太后辅佐皇帝治国理政的遗诏。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千回百结之时，叶赏已沉步走至龙椅处，放下扶着李铭金的右手，径直坐在了小皇帝的身边。

　　“众卿请起。”叶赏清脆的声音一响起，众臣纷纷站起身来，有些官员循规蹈矩依旧垂首垂头而立，有些胆大的臣子则偷偷地抬起眼眸看了看上首这位三日之内从闺阁少女变成皇后又变成太后的叶家女子。

　　只是下站有一人毫不避忌直直地盯着叶赏看了半晌竟连目光都未曾转移过一瞬。叶赏的余光扫过去，此人正是站在众臣之首的南王——万宇及。

　　南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赏，心里却再一次地想起了很多年之前与他一同读书玩耍的叶家独一无二精灵可爱的小丫头。

　　万宇及想起他还是二皇子的那个时候，除了母亲身份低微之外，不论相貌还是才情均与太子平分秋色，只是皇帝永远更偏爱身份高贵的太子，还在他们年幼之时便将丞相叶青棠之女与太子万宇化订下婚约。叶赏之所以能够入宫陪伴两位皇子读书学习也正是因此。

　　只可惜，这活泼天真的少女并未得到太子青眼也不曾钟情于太子万宇化。而他，每每触到少女翩翩飞起的裙褂衣袖，都不由心中悸动忍不住想要凑近她的身边。

　　一声轻咳打断了万宇及的思绪，万宇及眼神闪烁了一下，只听龙椅上那周身明黄的太后娘娘开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