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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寸魂.素腰 也许你枕边 ...

  •   在这个江湖上,没有人用自己的脸活着。

      也许你枕边的人,撕了脸皮,便是欲将你剁为齑粉的仇敌。

      因为,这个江湖,日日夜夜都在拼杀,不曾停息。

      日魂门和夜腰门的斗争,已有三百年了,日魂门和夜腰门的老人说起两门相斗的原因,总要细细想上一个时辰才能说得清楚。可这并不妨碍日魂门和夜腰门的门徒一见便亮刃溅血。

      寸魂想杀素腰之心,不曾停息。

      素腰想杀寸魂之心,也不曾停息。

      有时候江湖上老一辈的人会告诉新的菜鸟:这个江湖,看似是所有人的,事实上是两个人的。
      是寸魂和素腰的。

      。

      日魂门的门主寸魂,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他时常告诫徒弟们,夜腰门的人,是你的骨中钢针,眼中砺石,放过了一个,那一个便会回来杀掉你的父母兄弟,杀掉你在襁褓里的婴孩。有一回他的大徒弟心慈手软,放过了一个夜腰门人的三岁幼女,他便将大徒弟绑在梅花桩上,用丧门钉刺入眉心。

      寸魂年轻的时候,并不觉得一定要杀尽夜腰门的人方可解恨。虽然日魂门的老人们打小就灌输给他两门誓不两立,你死我活的立场,虽然夜腰门的人一见到他就拔剑相向十分讨厌,可是他一直觉得,江湖上有个夜腰门,偶尔互相拼杀一下还颇有趣。

      在寸魂二十五岁之前,死在寸魂手上的夜腰门人,不过十个。这十个,却都是夜腰门中顶尖的人物。杀了这十个人,夜腰门也就没有什么真正的高手了,听说夜腰门最后找了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继承门主之位。

      寸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勾了一勾,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杀她有些胜之不武吧。

      于是寸魂总是刻意避开素腰,避开那个据说十八岁就已经是夜腰门第一高手的门主素腰。他觉得,等到这个小姑娘再长大一些,他再杀她,心里会比较不那么难受。

      避到三十岁的时候,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寸魂忽然决定不再避了。寸魂开始满江湖地追着素腰跑,素腰成了他的骨中钢针,眼中砺石,不杀她,他便无法安心在世为人。

      寸魂追素腰,追了三十年,追得两鬓斑白,追得一个玩世不恭的倜傥少年郎变成了阴狠毒辣的老年枭雄,一直没有追上。

      这三十年来,素腰在身后设下了千万种陷阱,骗着寸魂往下跳,寸魂都毫不犹豫地跳了。寸魂曾经被素腰吊起来将口鼻浸在水中泡了三个时辰,曾经被活生生割下上半身的肉,曾经被素腰的七芳剑在身上戳了十二个窟窿,可是寸魂从水里爬出来,把割下的肉填回肋骨里,把窟窿补一补,也就继续追了下去。

      三十年了,寸魂在他六十岁生日这一天,终于盼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杀死素腰的机会。

      日魂门中的野庐来报,素腰在今天晚上,将会一个人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名字叫做雨寸谷。

      野庐是寸魂安插在夜腰门中的卧底,也是极少数的寸魂信得过的徒弟之一。

      寸魂愣了一愣,他本该立刻部署如何杀死这个老女人,可是他却问:“她去雨寸谷做什么?”

      野庐也愣了一愣,然后回答:“不知道。”

      寸魂笑自己,她去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死在那里。

      雨寸谷,是杀死素腰,再好不过的地方。

      。

      三十五年前,寸魂二十五岁。

      那时他的鬓角还是乌黑的,他唇边,只带着一丝笑纹,并没有其他多余的纹路。他喜欢把他那把菊隐刀翻来覆去地在手上玩弄,当刀刃从人的身体里拔出来以后,他也会耐心地把它拭干。
      他的朋友很多。他喜欢和这些朋友一起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倒地不起。

      他的这些朋友,虽然没有几个见过他真正的脸,更没有几个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可是,他和这些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多少会感觉到开心。

      他从来不敢真的喝醉,总是装醉,可是当朋友没有趁他喝醉一刀砍向他的脖子,而是把他扶到客栈,给他加一床被子的时候,他还是踏实地感到暖和。

      他就是这么一个随性的人。有一回一个朋友把刀撂在他脖子上犹豫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决定收刀靠在他身边睡觉。他动也不动,到了第二天早上,笑眯眯地向朋友告别。他觉得,那一刀没有砍下去,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那个朋友被自己门中的人给正法了,因为那朋友没有抓住时机把他给杀了。

      他很想告诉夜腰门中的人,如果那朋友那一刀真的砍下去了,死得也会是那朋友自己,而不会是他寸魂。

      可是这话他没有机会说,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有些怅然。

      于是他一个人去喝酒,决定以后再也不交朋友了。他搂着酒坛大笑:朋友是个屁。

      原来一个人,比较容易喝醉。他想也许这回他真的喝醉了。

      他满身泥泞地倒在山路边,遇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满脸惊慌的年轻农妇,怀里抱着一个蓝布碎花的包裹,夜里走山路,被一只手拉住了裙角。

      两人的生命,就此改变。

      农妇把他带到一个极偏僻的深山茅屋。

      农妇采了野果野菜,为他熬粥。

      农妇取来山泉水,为他清洗身体。

      他觉得那农妇的手指带着些小茧,痒痒地划过他的锁骨。男人的欲望立刻澎湃起来,烧得燎原。

      于是猛虎出柙,一夜方休。

      天明,他看到床上的血迹如樱花绽放。他却没有悔意,也没有歉意。

      农妇套上衣服,匆忙便要离去,眸中却是出奇地平静。

      他忽然就说了那句话。

      “给我当老婆吧。”

      说完这话,他呆住。

      他有很多相好,有艳冠江南的青楼花魁,也有门中身怀绝技的辣美人,这些女人都伺候得他相当满意,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娶老婆。

      跟这个貌不惊人的农妇只好了一回,他竟然觉得,这个女人应该娶来当老婆。

      农妇听他这样说,也怔楞了很久。

      他逐渐开始不满:难道我娶你还委屈了你么?

      农妇笑了,于是转身出去生火做饭。

      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家。

      他的妻子,在院中埋下一颗桃核,却没有长成大树。两人对视良久,一笑而过。

      他一年只回家三趟,每一次回家,却都有热腾腾的野菜粥,滚烫的洗澡水和丰满的女体。野菜粥烧得不是很可口,洗澡水很快就凉了,女人的手臂也有些太粗壮,可是他很满意。

      他的婚姻,持续了五年。

      在他三十岁这一年,他第一次见到了素腰。

      素腰是个极美艳的女子,有一双极美艳的眼睛。那眼睛,扫了他一眼,他竟热血沸腾起来,他竟想起了他胸脯洁白的老婆。

      他于是对着素腰苦笑一番,说我今日还有要事,不与你缠斗。

      他觉得,他对于女人始终不太下得去手,尤其是一个让他产生了欲望的女人。

      素腰也冲他勾魂摄魄地一笑,说:这么猴急,难道是要回家上炕搂女人么?

      寸魂难得地有调戏女人的心思,道:爷不过是给你个机会,回去好好伺候你男人罢了。

      素腰出奇地没有拦他。

      他心跳扑通扑通地,头一回在固定的时间之前赶回他深山里的家。

      他忽然想跟他老婆生个儿子。

      其实女儿也无妨。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地的鲜血。

      没有尸首。

      他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菊隐刀在癫狂中劈开了院中的水缸。

      他发现,他不知道妻子的名字,妻子也不知道他的。他从来没有听过妻子用欢爱中嘶哑而缠绵的声音唤过他的名字。

      从那一天开始,日魂门的寸魂开始像疯子一样追杀夜腰门的素腰,江湖,成了这两人的江湖。
      三十年,如梦一般漫长,也如箭一般急促。

      。

      天色如蝙蝠的斗篷。

      雨寸谷的茅屋早在一场雷电中成为焦木。

      素腰得意地笑了。

      她说:寸魂啊,寸魂,你终于被我算计了。

      野庐是他派在她身边的卧底,也是她派在他身边的卧底。野庐在寸魂出发之前,骗他喝下了毒药。

      三十年,两个人花了三十年,培养出同一个卧底。

      寸魂趴在地上,口中流着紫色的鲜血。鲜血顺着他的皱纹,在他脸上走出一副菊花图。

      寸魂喘着气,浑浊的眼珠透出狰狞。

      他说:素腰,你也老了。你老了,真难看。

      素腰脸色一变。

      在她脸色变的那一瞬间,寸魂从她眸中看出刻骨如毒的恨意。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老女人对自己的恨,并不比自己对她的恨要少。

      当你被仇恨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时候,你发现你所恨的人所怀有的对你的仇恨,并不比你对她的少,她这三十年,过得并不比你更快乐。这个时侯,你的心里该是多么的愉悦啊。

      寸魂狞笑着。

      素腰也笑,她说:你怎么会以为野庐会站在你那一边呢,野庐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呀。

      寸魂没有说话,继续狞笑,口中都是雨寸谷的泥土的味道。

      这时,野庐从背后把利刃插进了素腰的身体。

      寸魂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向野庐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他说:你却不了解,男人要的是什么。

      野庐要的,他可以给。

      素腰倒下了,她素白的腰上,绽放出妖冶的夜红莲。她的眼睛震惊地望着野庐,美丽的眼睛里那种好看的深黑色逐渐褪去,褪去,褪作一种脏兮兮的浅灰色。

      寸魂走过去,踢了踢素腰软软的身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寡味。

      这个女人,骗了他三十年。她骗他骗的也并不容易,他曾经将她关在老虎洞中七日七夜,他曾经砍掉她半条手臂,他曾经将身体虚弱的她丢给一帮如狼似虎的山匪,□□了整整七个时辰。
      可是她都撑过来了,她和老虎搏斗,她给自己用木头做了假肢,她假意承欢,功力恢复后将满山的山匪杀得干干净净。

      他和她在这三十年的殊死争斗中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要用最简洁快速的方式。

      他们都在拼杀中老去,不杀了对方,对不起自己逝去的年华。

      而现在,胜出者已然分明。

      是寸魂。

      寸魂盯着素腰的脸。那无疑是一张假脸,衰老却仍然美艳。

      让他恶心。

      他是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却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伸手,揭开了素腰的假面。

      啊,呀。

      啊呀。

      原来素腰原本的脸,并不是那么美艳动人,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

      寸魂想起,素腰的确有一双强壮的手臂,否则如何把他吊起来浸在水里?

      他跪了下来,素腰的脸,俨然是他妻子苍老的模样。

      他以为,那模样三十年来在他心中已然褪色了,可是在看到素腰的脸那一刹那,那容颜却像烙铁一样烙透了他的心。

      雨寸谷的山雨滂沱,十日未止。

      人在雨中,不及溅在路边的一个泥点。

      寸魂苦苦地思索,他究竟做错了哪一样?

      是不该杀素腰?

      是不该揭下那假面?

      或者,三十五年前,他根本不该喝醉。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一种心情: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生存在这天地间?我原本宁可做尘土。

      寸魂苦苦地思索,于是将自己逼疯。

      这世上的很多事,原本是想不明白的,硬要想明白,便只有疯狂。

      。

      三十年前,一个乞丐偷了鸡,一直逃到山里,见了一间废弃的茅屋,于是杀鸡烹熟,鸡血,洒了满院。

      素腰在院中看见了菊隐刀的痕迹,颤抖着倒下。小腹中已成形的孩子,心跳同她一模一样,带着永生无止的恨意。

      。

      在这个江湖上,没有人用自己的脸活着。

      也许你欲剁为齑粉的仇敌,撕了脸皮,便是枕边的人。

      这个江湖,日日夜夜都在拼杀,不曾停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寸魂.素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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