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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逝 ...

  •   基洛村南面是一大片名曰渡劫的茂密森林,广袤非凡,一直延伸到骆驼山的北麓。林中树木枝叶横斜,相互搭掩,即使是在天气晴朗的正午,亦颇显荫翳晦暗。此时已经日过中天,天空骤然翻涌起团团墨云,并伴随着闷雷声声,如同负伤野兽发自喉管的低沉咆哮,听在耳朵里,使人的头嗡嗡然震颤。一轮骄阳早就隐没云层背后,大地陷入模糊的昏黑,仿佛黄昏与黑夜的交界。偶有一道闪电惊龙飞蛇般划过,带来瞬息的光亮。但这光亮固然无从予人以希望,反而更是加深他们的恐惧。因为瞬息的光亮之后,大地复又归于寂灭的暗。

      婉一手压住帽檐一手按了裙子,从家里冲出,跑向德阑理大叔家,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婉、婉,你怎么不换衣裳呀?外面风那样大!唉……这孩子,你小心呀!”婉忧心银羽的安危,星急火燎地要去询问他的踪迹,甚至不愿为换衣服耽搁一点时间。风很疾劲,将婉的白裙卷成一朵盛开的莲,姿态妍然。基洛村内的碎纸、枯叶被刮得漫空乱舞,而挟着细砂砾的风吹在婉的脸颊上,让她惫觉疼痛。她便把帽檐压得更低,逆风快走。步履维艰地到了德阑理大叔家,婉敲门连连叫道:“莫妮卡婶婶!莫妮卡婶婶!”这么叫了三次,门吱呀一声开了。婉提起裙脚,一窜而入,并且关上了门。

      莫妮卡把婉拉到椅子旁坐下,倒一杯热水给她,语气略带训示地说:“外面风大,情况糟糕得很,你怎么还四处乱跑?多危险呀!”婉接过杯子放在桌上,一口也不喝,只是问银羽回来没有,见莫妮卡婶婶叹而不语,她便急如火焚,竟又要起身冲出门去,莫妮卡赶紧一把攥住她手腕,说:“你又要干嘛?就呆在婶婶家,等天气好转了,你再回去。”婉挣脱不开,红了脸,垂首呜咽道:“可是,银羽、银羽他……”莫妮卡抚着她的头,劝慰道:“别担心,你德阑理大叔已经出去找他,以前银羽不也独自出走么?你大叔总能寻他回来的。”婉暗想,此次情况恶劣,与前不同,哪能一概而论呢?又想到渡劫森林中此刻必定兽豸横行,森然可怖,也许还有许多魔兽伏于暗处,俟机而动,单等银羽去送作它们的腹中之食。如果银羽真的葬身兽吻……

      婉没有勇气再想下去,抬眼望向莫妮卡婶婶,见她目眶泛红,显是很为儿子的处境忧虑。她暗暗责备自己粗心大意,身为母亲,婶婶对银羽的关爱之情又岂会在自己之下呢?婉于是和婶婶相对而坐,不时说些有啊没的与她解忧。天际的闷雷滚滚而来,震得屋宇簌簌颤抖,其声由小而大、由粗而细、由沉顿而渐趋锐利,终于“豁啦”一声,化为清亮干脆的一响。天地间倏然静一静,接着瓢泼的大雨哗啦啦地落下来了。

      渡劫森林内,光线已经完全无法透入,只是幽冥般的墨色,目力难以及远,几乎失去功用。银羽走在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的黑暗之中似乎隐藏了无数的莫以名状的饥渴的眼,无处不在地窥伺着他,这使他惶恐难安。银羽十七岁了,打他记事起,他已经十次——嗯,或者是十一次——躲入充满危险的渡劫之森。每当他跟父亲为魔法和武技发生争执,父亲都会忍不住动粗揍他,而他总是以怨愤的出走表示他的抗议,而他每一次出走的目的地准是这片汪洋浩大的森林,而父亲必定于天黑前将他寻回。这几乎已成为父子俩的默契。银羽不敢太深入渡劫之森,因为里面有无以数计的凶猛怪兽,他只徘徊于森林的边缘。

      惟有一次,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的第五次出走。怀着激怒的心情闯进森林的窈远处,他遇见一只摩拉哥双头魔蛇,此蛇白质黑章,一头呈青,一头呈红,青头可吐寒气,红头可喷烈焰,极是凶悍狡猾。以银羽的半调子武功和魔法,自然无法抵敌,差点因而丧命。幸好在危急时父亲赶来,用他的宽刃巨剑拍碎了魔蛇的红头,但他左手的无名指、小指却被青头咬断。那一次,父亲的英勇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自此后,银羽常常在心底里自语,不要再惹父亲生气,凡事多顺着他些儿,但父亲仍一如既往地逼迫他学武。他是很厌恶学武的,且认为这和父亲的态度有莫大的关系。银羽曾经诚恳地向父亲表明,他愿意学习魔法而不愿意学习武技,父亲听了暴怒如雷,伸手就掴他一个耳光,还严加斥责,骂他不肖。在父亲眼中,所有的魔法师全是一群只懂得躲避,毫无责任心的懦弱之辈。银羽觉得父亲的看法未免失于偏颇,但也不便在口头上公然反驳。

      村子里有一位雷阵雨老爷爷,是个初级魔法师,须眉俱银,样貌是极慈蔼的。他年轻时曾有过一段冒险生活,到耄耋之年,不甘寂寞地将回忆对村里的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的故事里有粗豪善饮的矮人,有善歌善舞且身姿曼妙的精灵,有神秘的魔法,有绚丽的武技,多么新奇!小孩子们便也喜欢围坐在他身旁,痴迷迷地听那梦幻似的冒险。有时老魔法师说得兴起,还会弄出一两个火球什么的,让小孩们开开眼界,见了他们啧啧惊叹的神态,他便怡然自乐。银羽是其最热心的听众之一,当然,他的热心其实包含了一定程度的虚假成分。他常在雷阵雨讲完故事后露出一脸神往的表情,说:“要是我也会魔法,那该多好!”时日一长久,老魔法师愈来愈爱护他。某天下午,银羽照例听了故事,照例满面欢喜赞叹之色,老魔法师笑眯眯地招手引他到内室去,然后郑重其事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紫色封皮的厚书,郑重其事地交给他,告诉他:“这书是很多年前我师傅送我的,现在转赠予你,希望你能善加珍视并刻苦研读。”银羽颤抖着手恭谨接过。

      那一年,他十二岁。

      接下来的五年里,他将那本《魔法基础理论及基本应用》细之又细地详加参究,凡遇不解之处,先自行思索,若数日苦思后仍不得其所以然,再到老魔法师那里请教。雷阵雨虽限于资质,只修炼至初级魔法师的程度,但他浸□□法数十年,基础极其扎实。对银羽而言,他即使不是一名好的导师,却总是一名好的启蒙老师。父亲依旧日□□迫他习武,银羽既以魔法为目标,对父亲自然虚与委蛇,手中有剑,脑子里却没有剑。几年下来,他的身体非但未曾变得强壮,反倒更显单薄孱弱,而他的容貌本就清秀雅致如同女子,两相结合,使他看来似是带着病态的佳丽。十四岁时,村里一个高大男孩欲对他行非礼之事,结果被他用火球烧红了屁股,从此,村里的人都于他心存敬畏。德阑理却越来越不满意儿子了,见他病殃殃的,竟有几分风流妩媚之态,尤感气恼。

      这天上午德阑理按旧指导儿子武艺,看他挥剑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免心生无明,喝道:“银羽,我自你五岁起教你习武,时至今日,你已学了十二年有余,怎么还是没一点长进!”银羽默然一会儿,道:“爸,我身子不康健,你也不是不知晓。我并不适宜习武,这些年全算是白练了,再学下去,也不会有大的进展。”德阑理气极,挥手就是一巴掌,但终究不忍打重了,临到掴在脸上时收回几成力道。银羽被打得金星乱冒,粉嫩雪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块掌印,一缕鲜血从嘴角沁出,与他的面孔形成红与白的鲜明对比,宛然雪地上落下一条红丝线,显示了一种简约朴实的美。

      莫妮卡听见响动,过来劝解,德阑理仍怒不可遏,指着儿子骂他是妖人,没一点男子气概。莫妮卡又气又恼,又惊又痛,不住地劝丈夫不要再吵闹。银羽不发片言只语,转身就走。莫妮卡叫道:“银羽啊,你去哪里?回来,你快回来!”德阑理恨声道:“你叫他做什么?走,你让他走,走了倒省心。”银羽渐渐去得远了,父母的声音已不可闻,他感觉阵阵的心酸,只是想,我怎么就成了妖人了?我怎么就成了妖人了?懵懵呆呆之间,他又跑进渡劫之森,不同以往的是,他这次并非游荡于森林边沿,而是直接向深处闯去。他心里有个恶毒的念头,就这么死了吧,留给父亲一生的悔愧,一辈子的内疚。

      愈是往里行去,光线愈是昏暗,银羽魂灵里那把邪火慢慢淡了,然后消失,想要沿途返回时,竟发现自己已迷失林中。还好日正中天,离夜幕之降仍有极长的一段时间。偶尔碰上野兽,他也能用苦修五年的魔法打发掉,只要不遇上魔兽,他的安全是无虞的。银羽无可奈何,既没有携带指南针,走出渡劫之森则是决无可能的。他自然而然地又念及父亲,回忆父亲杀死摩拉哥双头魔蛇,救自己脱险的英武姿态。一直以来银羽都很清楚,尽管父亲的观点总与自己相悖,而且独断专行地妄图以他的思维强加于己,可在自己心中,父亲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因为他有强健的体魄、刚直的性格。理所当然地,银羽此次依旧很期待父亲的救援,潜意识中,银羽认为父亲宽阔肩背所撑起的一方天地,足够他遮风挡雨。

      在银羽迷途未久之后,苍穹突地翻涌起阴天蔽日的乌云,电闪雷鸣,似乎随时都有暴雨骤下的可能。他感觉心悸腿软,暗想这一次或许自己真要死于斯地。他知道,森林里隐匿着太多的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毒物凶禽。一声巨大的雷响从天顶碾过,电光游走于云层的缝隙,发出灼目的一闪,片刻的沉静后,豆大的雨点乘风降落,暴雨以一往无前、苛烈如火的态势横扫整个森林。银羽急急摸到一株枝叶亭亭如盖的巨树下避雨,穹壁上霍霍的电光频频闪过,显示了不可测度、令人颤栗的天威。他虽明知一旦头顶的树被闪电劈中,自己将与树俱灭,化为焦土,但此情此景,除了在心底祈祷之外,已别无它法。银羽坐靠于树下休憩,渐觉神困力乏,昏昏然似将睡去。

      陡地又一道闪电直劈而下,距他约莫三十步之远的一株树受殛,从中裂开,其下伏倒一只浑身被电得黑糊糊的嗜血兽,眼见是不活了。银羽毛骨悚然,因睡意袭来而消减的警惕重又拔高。他感觉呆在原地是相当危险的,而在漆黑的环境里瞎闯亦非明智之举,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怔忡不安地站起,凝神注意周遭的动静。持续的紧张带来持续的疲累,银羽承受不住,又倚树而坐。黑暗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极为缓慢,在他看来,这缓慢分明还包含了一种恶意的温情。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他的耳旁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夹杂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更显出突兀和诡异。银羽的心跳频率也随之改变,似乎那脚步并非踏在地上,而是踏在他的胸膛上。他全身都因恐惧而簌簌战抖,开始低低念咒,准备迎接一场生死搏斗。

      脚步声渐渐近了,银羽的情绪已濒临爆发的界点,他猛然大喝,想要借以激励自己的斗志,但他的呼喝听来却更像是嘶哑痛楚、灰心绝望的呻吟。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亮起一抹幽蓝,将数枚冰锥射向令他栗栗自危的源头。那使他惊慌无措的沙沙的脚步声消失了,他如释重负地长长嘘了口气,却又听见有人轻轻“咦”了一下,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就像是三月清澈的溪水。接着,黑暗的森林里漂浮起一枚小小的光球,银羽于是看到一个青衣女子,那女子也正望向他,并且笑道:“你怎么躲在这里偷施暗袭呀?”银羽微窘,站起身道:“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她截住他的话道:“你以为是吃人的魔兽来了,对不对?”银羽由衷地感激神灵,能碰到一个人类,他惊喜交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说:“是啊,我迷路了,心里慌得很,和姑娘相遇,我、我实在高兴。”她走到银羽身旁,那枚光球也随着飘移过来,拉起银羽的手,她问:“我叫琴心,你叫什么?”银羽便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皱眉沉吟道:“银羽?不大好,偏于柔弱,带着些儿脂粉气呢!”银羽面上微红,暗生恚怒,抽回手来,却没有说话,只哼了一声。

      琴心觉出他心中不悦,又拉住他的手,笑道:“是我说错啦!你的名字其实挺中性,并无不妥。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安全舒适的所在。”也不征得银羽同意,牵了他的手就走。银羽只觉所触一片温软滑腻,又的确不愿留在这凶机四伏之处,心里尽管还有些着恼,便也由她。行走时,琴心灭了光球,但她仍表现得轻松洒然,如识途之马。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竟来到一块方圆大概两里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一座四层楼房。琴心领着银羽径直过去,掏钥匙开门进屋,她念了句咒文,屋顶的魔法灯亮起来,洒出柔和的光辉。银羽惊讶无已,那可是魔法灯呐!四岁那年他害了场大病,父亲抱着他乘坐三天三夜的马车,到巴黎城的光明神殿求治,在神殿中,他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见到魔法灯。琴心看他呆立不动,便伸手往他肩头轻轻一推,说:“你衣服湿透了,穿在身上肯定难受,你先去洗澡,我找到替换的衣物,就给你放在浴室门外。”她依然不征得银羽同意,自顾自地就要带他到二楼的浴室。

      银羽感觉她太不照顾自己的意见,太不尊重他的自主权,默默站着没有举步。琴心走到楼梯口,见他不曾跟上来,不禁愕然回顾,满脸难掩的尴尬之色。银羽忽又不忍使她过于尴尬,何况她对自己究竟是出于一片好心,于是说:“你不也湿透了衣服么?”琴心嫣然道:“你不是客人嘛!做主人的,难道还能只顾自己不成?”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别担心,屋里并非只有一间浴室的。”到了这份上,银羽也就不便再忤她的意,跟她去二楼的浴室。沐浴后,银羽将浴室门微微拉开一条缝,看得明白,门外放一张圆凳,圆凳上是一袭白色女子裙装。银羽大怒,愤愤然喊道:“琴心小姐,你弄错了吧?我不是女人!”琴心的声音传来了,她说:“银羽先生,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女人,可这屋里没有男子衣衫,你就不能将就一下么?”银羽想,或者别人家里果真不曾备得有男装,若再吵下去,未免显得心胸狭隘且无理取闹;他又想,衣服而已,穿上也不能改变自己身为男人的本质,因此就释然了,将裙装套上,似乎还挺合适,不大不小,恰好。

      琴心又说话了,告诉他她已在一楼的餐桌上放了牛奶和面包,假使他感觉饿,可以食用。他也确实腹饥,就说声谢谢,下楼去了。在将三杯牛奶两片面包咽入肚中之后,他开始百无聊奈地观察屋子,结果发现,除了那盏魔法灯外,别无出奇之处,只是素洁干净。这让银羽略感失望。

      既然没有获得主人的许可,他不敢胡乱走动,端坐椅中发呆,思绪飘忽不定,一忽儿想起父亲,他很可能仍在渡劫森林寻找自己的下落,不免为父亲担忧;一忽儿想起母亲,她此刻必定为自己饭不下咽,以至垂泪;一会儿又想起这森林里的神秘房子以及它的神秘主人。正自海阔天空地想着,见琴心走下楼梯来,他站起身对她笑一笑道:“琴心小姐,谢谢你的帮助和热情款待。”他笑得极奇特,首先是一双黑瞳孕满令人魂为之销、心为之醉的温情,然后他的右唇角扬起优雅的弧度,再然后,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的笑就漾满了脸面,好比清新绝俗的花骨朵悄悄绽放,缓缓地、缓缓地,正前方的观察者似乎能够看清其绽放的每个细节。见了这笑容,琴心竟有种惊艳之感,再细细打量他,一袭白裙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滑稽,反倒如同量体而裁,烘托出他的妩媚气质来,湿润的浅蓝头发没有束起,随意披散着,把他的面部线条衬托得柔和细致。整个人的婉转风流,尽露无遗。

      琴心惊叹,他长得太像女人!长得太像女人的女人是祸水,长得太像女人的男人又是什么呢?琴心惘然,同时她也感到一条名为嫉妒的毒蛇盘伏她的心底。银羽自然也在打量她,她身段发育并不十分好,甚至比寻常女子还差些,茶色头发稍显干枯——她刚洗了澡,脸呈鸭蛋形,不很漂亮,但称之为明丽总是可以的。她的眼却水盈盈的,澄净不含杂质,空灵而翔动,观之可销烦忧。如果一位美貌佳人生着这么一双眼,那么她可以顾盼生辉,颠倒众生;可一位姿色平常的女子生着这么一双眼,却只能使人哀其不幸。这双眼不仅破坏了整体的谐调性,还处处表现出她超越侪辈之上的聪慧,注定她遭人排挤的命运。

      银羽没听见她的回答,便又说一遍:“琴心小姐,谢谢你的帮助和热情款待。”琴心定了定神,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说:“不必客气。你是想就此休息,还是希望闲聊一会儿?”她又补充道:“嗯……如果你不是疲惫得非要睡上一觉不可,我们不妨说说话。”银羽正欲向她请教一些问题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琴心把桌上剩余的牛奶和面包收进厨房,又泡两杯绿茶出来,递一杯给银羽,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笑了笑,准备开始谈话。

      雨下得愈发大了,雷鸣声却慢慢地低下去,渐归于无。琴心用右手端起茶杯来,凑到唇边浅浅地啜一小口,又放在桌上,中指弯曲,以拇指压住,再轻轻弹出,击在瓷杯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她的头稍稍撇往左边,注视着黑沉沉的窗外,似乎显得漫不经心,但她眼角的余光则偷偷瞄向银羽的脸面,并为他的艳丽绝于人寰而太息不已。银羽觉得她弹击杯子的手势很美观,和舞台上艺伎舞蹈时摆弄的兰花指有些相像,只不过,在这样一个让人心气为之郁结的雨天玩弄手姿,毕竟有故作风骚的嫌疑。况且,她也是没有观众的。他自认还不能算是她的观众,只期盼她尽快挑起话题,以便他将聊天的内容引向这森林里的神秘屋子。而主人既没有开口,他也就不开口,默然等待着。

      琴心从窗外收回视线,凝注他那张漂亮无伦的脸,微笑道:“银羽先生,你怎么会到渡劫森林来的?”银羽认为自己闯入险地的动机单纯得近乎孩子气,倒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晕出两朵红云,低声嗫嚅道:“我跟父亲闹了矛盾,负气之下,也许是昏了头。”琴心迟疑着,她心底有个问题像羽毛在撩拨,痒得不行,但如直截了当地向对方求证,不免显得突兀而无礼,她便较为折中的说一句:“银羽先生,你生得花容月貌,我想,就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女孩子,也不会比你更动人。”银羽愕然,不知她意所何指,又感觉自己受了羞辱似的,涨红着脸不言语了。琴心也后悔刚才的话不该出口,那毫无疑问地将她小女人的嫉妒心理展示在他面前。她又说:“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吧?”这话听来像是解释,既对他解释,也对她自己解释。银羽嗔目以对,冷冷笑道:“不,我母亲的相貌很普通。”其实他母亲即使不是风华绝代,却也可算作难得一见的美人,人过中年,依旧俏丽难掩。

      他的话分明带着嘲讽的意味,琴心怎会听不出呢?她不禁恼羞成怒,一时再没有谈话的好情绪,说道:“银羽先生,我感到困顿了,很抱歉无法陪你继续深聊。请随我来,我先引你去客房。”她起身离席,走向楼梯,银羽只得跟上。两人都沉默着,橐橐的脚步声不甘寂寞,为他们的沉默作不自然的填补,倒像是在对他们讥笑。她领他到一间房前,推门进去,念咒点亮了魔法灯,问道:“你是魔法师,应该懂得如何使用魔法灯吧?”银羽哪里会使用呢?他只曾经见过那么一次魔法灯;而且,他也不是魔法师呀,他不过就是个魔法学徒罢了。他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她不会,但她已经径自离开了,或者她问话时根本就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也并不是为着向他确认什么。他楞一楞,待醒觉追出去,只在廊道转角处看见她的一裾裙摆。

      银羽怅然若失,胸中激荡起层层涟漪,某种无以言传的情愫萦绕不肯消散,似是遭受了漠视的不忿,又似是发乎性灵的内愧。他俯躺在床,两手交叠置于软枕之上,头歪靠着白藕似的小臂,浅蓝的发丝柔顺地垂落下来,遮住他的半爿脸,素洁的裙覆着粉色床单,其姿态之娴雅美妙,如同出自抽象派画家的画笔,几笔疏落的勾勒,已是意趣盎然。淡淡的香气透过枕套游进他的鼻孔,愈加迷乱他的头脑,许多无规则的、非逻辑性的片断纷至沓来:父亲愤怒的面容、母亲噙泪的眼以及幽暗恐怖的渡劫森林……这些画面交错着,使他的头脑乱得一塌糊涂。然而,当这些画面全都隐藏到潜意识的海洋中,他的意识里竟还剩下一双明亮莹润的眸子,灿若辰星。银羽细细回思他与琴心的谈话,或许他当时太刻薄了,别人对他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施以援手,也不贪图他什么,他又何必在那场无关紧要的闲聊里用恶意的语气伤害于她?

      如此想着,他确实困乏了,听觉变得迟钝,好比耳朵里被灌上油,雨声遥远而飘忽,并迅速地更加遥远而飘忽。他沉入了梦乡。这一睡很踏实,他甚至来不及做一个梦。等到苏醒,已是第二日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身上。他从暖暖的被窝爬起,大大地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推开窗,带着泥土味的草木清香扑入鼻端。抬眼一望,太阳升得老高了,以清晨称呼这个时段已不大恰当。他感觉肚腹空空然,隐隐发出饥饿的讯息,决定下楼向主人索要一点食物,走过梳妆台时,发现自己的头发经历一夜睡眠之后乱糟糟的,便拿起红木梳子把头发打理得顺滑了些,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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