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无途》余帘

1、此年 一

　　一世长安终究只能是梦魇，我们是害虫，不蚕食庄稼，惟祸时光，就这么害来害去。
　　鲁迅先生说他家门前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讲，不知何故，我一直自缚，放任两种人格在体内来回撕裂拉扯，永远不够洒脱，一样不知为何。
　　时间顺水推舟，后来我也不再那么纠结于那两种人格，我想，或许这只是我面对一切事情所产生的双重认知经常共存在脑子里而已，因为我太过在乎去分明黑白，可是往往黑白交错，光影斑驳，所以才会致使我把一切搞得复杂多磨。
　　初三结束后，在我姐的安排下，我离开了老家巫溪的县城，到了万州，一座大一点的城市，去读高中。
　　二零一二年九月，全国学校开门，我们的清中也开门，伴随而来的是文理混合学习的半学期，彼时，学习和我已经开始互相唾弃，我瞧不上它的刻板固化，它鄙夷我的碌碌懒散。
　　二零一三年二月，开学伊始，学校宣布给我们高一下学期的进行文理分科，我不怎么喜欢这种做法，才待半学期的班级，同学都还没认识完，再次分科分班，还要搬寝室。我选了文科，还是文科选了我，我也答不上来，不过教务主任告诉我，以我的成绩，理科不会喜欢我。我怀疑她在瞧不起文科，不过我没有证据。
　　文理分科后，我被分到了三班，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的我还不爱和人打交道，每天安静地做着混子，做着混子做的事，活像是一个轻微自闭患者，可是我却在脑子里想着各种事情，天马行空，杞人忧天。想反正成绩也不行，不如早点退学还能给家里减轻负担，想着去打工，一看又未成年，想效仿韩寒，去社会上取经学习，无奈一没有才二没有钱。杂七杂八的都想，唯独没想过静下心来学习沉淀自己。
　　粉笔的微末屑尘，几经摇曳后栖息在了她头发上，刘玉姣一瀑黑长直，人如其名，面容姣好。文理分科后，第一次月考结束，班主任重新给我们划分座位，鬼使神差的，她和黄香坐第一排，我和邓春平坐她俩后面。坐在离黑板最近的位置，好处我是不清楚，粉笔灰倒是吸得不少。
　　邓春平伏在课桌上，数学书展开双臂，用挺拔的身躯守护这货闭目养神。我倚首盯着他：黝黑的肤色，皲皱的脸，他怎么可能比我还小一两岁？。仔细又一想，每天晚上，这货在宿舍熬夜看小说到凌晨两三点，嗯，活该。
　　出神出到一半，我被一阵一阵间歇的吱吱声打断，黄香低斜着头抿咂着嘴瞥向我俩，左手将一盒半开的饼干伸到我课桌下面示意，我笑着伸手拿了几块，她又瞟了一眼邓春平，刹那，我分明看见了她嘴角泛起了笑，顷刻，黄香一个弹指，终结了邓春平的睡梦。数学书倒桌，哐当砸响，数学老师板着脸逼近，我临危之际看见，邓春平还在用衣袖擦口水。
　　“下课后，你们四个办公室的干活”，数学老师厉声说道。讲真的，我有的时候很不能理解他老人家说话的这种思维逻辑，明明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硬是听得我想笑。
　　我们的数学老师，男，年龄临近退休还有两三年的那种，看面相上可镇高中生，下可唬熊孩子，不苟言笑的脸上挂着老式的黑框眼镜，我们私下叫他老向，据说他已经把各种优秀教师奖拿遍了，我想这也就是意味着退休前的这几年，老向再也没有什么奋斗目标了。
　　黄香说她不喜欢教师办公室，邓春平说：不，你是不喜欢进去做客。
　　刘玉姣在一旁笑，邓春平眉头一耸，问道：怎么，你喜欢去做客啊？刘玉姣笑着连连摆头。
　　不管喜欢不喜欢，课后，我们四个也没逃脱伫立在教师办公室中间的劫，老向脸上凶气纵横，还没训话，就先给我们两个男的各赏了十竹板，我看见邓春平把袖口拉长妄想挡住半个手掌，结果竹板将他狠狠摩擦了一番，我只好乖乖引颈受戮。
　　老向下手也不狠，单纯看，就他老人家那面相我以为怎么也得皮开肉绽，结果打的是刚刚好的水准，就打我俩不握笔的那只手，一只手保证还能提笔写字，另一只保证微微一动就火燎似的隐痛起来。
　　邓春平用仅存的好手摩挲着刚刚受难的左手，还一边哈气安慰它...呼..呼呼.呼.呼，一边哀怨地盯着我们仨。
　　老向扫了我们一眼，搁下了竹板，说:“你们四个，睡觉，发呆，吃东西，看小说，啊！？做绝了啊，你们几个，特别是你”。只见老向直勾勾的凝视着邓春平，双眼仿若要吞没他一样。

　　我瞄了一眼邓春平，见他双唇干涩紧闭，神情紧张木然，不知是手掌心疼的，还是根本没睡醒。他略带紧张的回道：我没发呆，没吃东西，也没看小说。
　　老向听罢，脸子又一沉：看来，你是还没醒，另外一只手伸出来，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霎时，邓春平脸都绿了，我们其他三个在一旁小声窃笑。
　　“好了，你们四个，午休时间来把办公室打扫一遍，搞点义务劳动”老向说道：“还有，把今天的数学作业做双份，明早拿来我一个一个校对。以后上我的课起码的秩序必须遵守，知道吗。你们也知道，我本来打算只想安安心心的教你们三两年，就撤了，回家带孙子，平时也不想和大家过不去，没承想，你们几个坐前面的，尽玩小动作，还不如我家那乖孙子在幼儿园听话，记住，你们上课的一切小动作都难逃我的眼睛。”

　　我们四个不齐地点头，表示知悉老向的教诲，前后脚的离开了办公室。
　　原来，老向先前“你们四个办公室的干活”还有义务劳动这层意思，原来黄香，邓春平他们也不是不喜欢办公室，他们是不喜欢那里面的坐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