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湫山海》热月四千

6、第六章 如果我想做

　　快一个月了，汤湫接到了嵖白山的信息。看到“在吗”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是狂跳的，但随即看到手中小海的照片，他强压下了那内心的悸动。汤湫选择了沉默。

　　思绪渐渐回到过去，小海病重的那两年，曾经健硕的美丽男孩变得消瘦，深深的眼窝，灰青的脸，化疗后头发掉光了，但他每次望向汤湫时，嘴角都是上扬的。他甚至从来不避忌死亡，他对汤湫说如果有一天他去世了，他希望他忘了自己，重新开始生活，肯定会有一个人比他更适合汤湫的人出现，甚至会比自己更爱他。
　　汤湫不想听这些，数次和病重的小海因此发生争执，但又不能留下他一个人，时间久了，小海再说这些，他也只能静静的听着，虽然他的心是那么痛。当得知小海可以接受手术，虽然成活几率只有20%，他都义无反顾，他不想小海所说的事成为现实，他不想。
　　接受手术的前一天，小海又一次提起。汤湫只是静静的坐在他的身旁，让他虚弱的身体靠着自己。那一刻他想的就是明天可以把祖屋卖掉，就有钱付治疗费了，小海的手术会成功，之后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无论家人是否反对，世人如何看待。在他心里小海是他坚持下来的勇气和决心。
　　可是，在他飞奔而至，看到那一滩血泊时，看到小海的父母对他撕心裂肺的哭嚎时，看到小婉为了保护自己而被棍棒打到时，他的勇气和决心都彻底瓦解了。

　　思绪朦胧间汤湫又听到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揉揉潮湿的眼，拿过手机，满屏的未读信息，看看时间已经凌晨2点多了。
　　——在吗？
　　——在吗？在吗？

　　——我马上登机，不晚点的话夜里23点到山海市。
　　——你在做什么？

　　——要起飞了，关机，看见回复我。

　　——落地了，你在吗？
　　——你在哪？我要见你！

　　——你卧室的灯亮着，你在吧？
　　——我在店门外，等你。

　　看着这条零点22分发出的信息，汤湫惊得猛然坐起身，透过窗向外看，凌晨2点多的街道黑的彻底。赤脚的他猛冲到楼下，隔着玻璃窗看到一个黑影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赶紧用钥匙打开反锁的门，动作连贯的如同条件反射，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那个黑影也转头看向他。
　　“你终于开门了！”
　　汤湫没有开口，只是冲到嵖白山的面前，一把把他拽进店里。
　　“你等了多久了？为什么不打电话！”
　　看着嵖白山摘掉黑色卫衣的帽子，脱掉头上的黑色棒球帽，扯下口罩，露出那张让人看进眼里便无法移开视线的脸。汤湫又道：
　　“你应该给我打电话，幸亏不是冬天！怎么就你自己，为什么没车送你，你的保镖呐？”
　　嵖白山一边脱着外套一边紧盯着汤湫，像犯了什么错误一般被他紧张的一连串发难，但他的担心在这些追问里展现无遗。

　　“不想被狗仔或私生跟着，所以我让他们放下我就走了！没事，你不用担心！”

　　被嵖白山一句话便安抚了情绪的汤湫，这才定眼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松垮的白色V领毛衫，牛仔裤和白球鞋，今天的嵖白山就像个邻家大男孩。汤湫看着不由的出了神。随即发觉自己的不妥，隔着裤子掐自己的大腿。

　　“你上楼去等我吧，我先帮你打杯咖啡再上去！”
　　“嗯！这个先给你！”
　　说着嵖白山拿出两张请柬式的信封。汤湫接过，疑惑的看着他。
　　“这是？”
　　“明天的演出门票，还有后台的通行证，明天我在山海还会有一场演出，也是整个剧目今年的最后一场，结束后有个庆功宴，你可以带小婉一起来。”
　　“明天？”
　　“嗯！”
　　嵖白山点头，但视线一直紧盯着汤湫的眼睛，希望得到他肯定的答复。
　　“先预祝你演出成功，我替小婉谢谢你，我们肯定去！”
　　“嗯！”

　　嵖白山用力点头，嘴角泛起的笑容真挚的让人头晕目眩。汤湫赶紧转身去做咖啡，幸亏灯光昏暗，否则他的欣喜神色会被发现。嵖白山并没有马上离开，看着汤湫的背影出了神，白色衬衣修身的裹在身体上，健硕的肩膀和手臂线条在灯光下更加凸显，铁灰色的裤子紧紧个裹着臀部和大腿的肌肉，随即看到那双赤脚，他不禁嘴角泛笑。

　　汤湫做好咖啡，漂亮的山茶花，路过甜品冷藏柜时看到装饰可可粉的提拉米苏，便想起那夜嵖白山的唇瓣，突然发现自己在神游，用力的摇摇头，但还是取出了一块提拉米苏，想着既然那夜吃的如此狼狈，不顾形象的让可可粉粘的哪里都是，那必定是喜欢这个口味的。
　　汤湫欢喜的走到楼梯处，看到那双白球鞋整齐的摆在台阶下，他的脑海突然闪过小海在他的追逐下，甩下两只球鞋便欢叫着爬上楼梯的场景，整个房间里都是他爽朗的笑声。回过神，想想自己可是那个只喝黑咖啡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曾改变的习惯，如今手上的托盘里确是两杯山茶花拿铁，那股挥之不去的愧疚之感再次冲上头顶。于是便将其中一杯放在了墙角处的台阶上。

　　来到楼上，汤湫看到嵖白山还是坐在上一次他坐过的地方。他将山茶花拿铁和提拉米苏放在他的面前。嵖白山报以微笑。然后便是一片尴尬的寂静。直到汤湫开口。
　　“其实你不必专门跑一趟来送票的，给我打个电话，我可以去拿或者……”
　　“我不是为了送票才在外面等了2个小时的。”
　　本想打破的尴尬，却被两人变得更冷。
　　“对，你说了是来喝咖啡的，明天我也给你带过去吧……”
　　“不用了，开演前我不能随便吃喝！”
　　“哦！明白！”
　　此时的两人，一个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一个看着那朵山茶花。

　　片刻。

　　“我之所以……”“那天你……”

　　两人同时发问，彼此相视，微微一笑。嵖白山先开口道：
　　“我之所以没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一直纠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该说些什么，我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一想就好几个小时过去了……”
　　汤湫一时语塞，审视着眼前人。这么多年我错过了什么？那么一个爽朗可爱的男孩怎么会变得如此隐忍。他都经历了什么？汤湫思索着继续道：

　　“可能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没有像朋友一样做过自我介绍吧！”
　　说着汤湫伸出手。
　　“我叫汤湫，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嵖白山，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看着紧握在一起的手，彼此又是相视一笑。

　　“为什么小婉会叫你海哥？”
　　嵖白山品着咖啡，目光却一直在汤湫的脸上。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可能一时说不太清楚……”
　　汤湫低眉若有所思。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嵖白山又抿了一口咖啡。
　　汤湫的思绪好像还飘忽在外，他想了很久，久到内心的煎熬必须达到平衡。

　　“湫！”最终他还是将小海对他的昵称说出。

　　“好！”

　　放下咖啡杯，嵖白山站起身道：
　　“今早我还要排练，我先走了！”
　　汤湫看着他。
　　“我送你吧！”
　　“不用，我的车已经到了！”
　　说着嵖白山穿上外套，拿起了口罩和帽子。
　　“谢谢你咖啡和甜品，希望还有机会可以享用它们。”
　　汤湫没有回复，只是温柔的看着他，回已微笑。

　　两个赤脚的人一前一后的下了楼。嵖白山在穿鞋的时候，汤湫开了一盏楼梯处的灯。灯光阑珊的打在那杯凉透的山茶花上，嵖白山敏感的神经让他清冷的脸庞若隐若现一丝失落，他想起陈树给他的资料里，那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脸明媚笑容的男孩和汤湫亲密的合影。瞬间转身，那一刻正与身后的汤湫四目相对。他缓缓的开口。
　　“你心里的那个人，他现在在哪？”
　　被这双清冷但穿透力极强的眼睛盯着，汤湫似乎不能逃离。他倾身关闭那盏暴露他神伤的灯光，却离得这双清冷的眼更近了，在黑暗中，这双眼显得那么凛冽。
　　“他就在我的心里……”

　　这凛冽的清冷双眸突然逼近，那温润的唇瓣袭上汤湫微颤的双唇。

　　在他还未反应的瞬间，那唇又消失了。嵖白山已快步走到大门处，微微侧首道：
　　“如果我想做你的山，你会忘记你的海吗？”
　　“我……”
　　“不用回答，我对刚才的鲁莽感到很抱歉，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湫！”

　　汤湫失魂的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微弱的晨霞之中，但唇边却流连着山茶花拿铁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