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花开》郎小宇

1、宫闱 永定五十三

　　永定五十三年，时值四月，云倦风轻，春色旖旎。
　　丑时刚过，昏暗的天际渐渐明晰，永宁殿前的灯火也一盏盏亮了起来。服侍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人影虽多，但各司其职，无一人敢随意交头接耳，步下更是轻得没有半点儿声响。
　　内殿之中，蜀皇已经醒来，正坐在榻前漱口。小宫女低眉顺目，高高举着水盂。
　　蜀皇吐净了水，略有疲态地挥了挥手，却没有急着起身，坐着缓了半晌精神。殿内殿外静悄悄的，御前太监总管丰顺弓着腰快步上前，故意压低了些声音问道：“皇上，要不要用些早膳？”
　　蜀皇摇了摇头，声音略有些嘶哑，“什么时辰了？”
　　丰顺忙答道：“才刚过了丑时，早着呢。”
　　蜀皇叹了口气，“也不早了，更衣吧。”
　　丰顺连忙答应，招来宫女，并亲自服侍着蜀皇更换朝服。蜀皇忽然问道：“北靖王府的折子到了没有？”
　　丰顺抬头看了看蜀皇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答道：“还没，想是路上有些耽搁，这几日就该到了。”
　　蜀皇哼了一声，年迈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沉，“耽搁了？”
　　丰顺不敢再说，手脚利落地替蜀皇整理好衣襟，“皇上，御膳房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你好歹用些早膳垫垫胃，也当是心疼奴才们折腾一回。”
　　蜀皇似笑非笑，“是吗？那就传膳吧。”
　　丰顺喜不自禁，忙招呼道：“传膳。”外头副总管太监康德海应了一声，立刻命回事小太监吩咐下去。不一刻早膳就摆了起来，菜品小巧精致，一看就是用过心思的。蜀皇看了丰顺一眼，“你有心了。”他每样都尝了尝，但胃口不佳，很快就放下筷子，丰顺又递上帕子，蜀皇擦了擦嘴问道：“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丰顺笑着答道：“奴才有幸，已经伺候皇上五十九年了。”
　　“是够久了。”蜀皇站起身，吩咐道：“起驾回云殿吧。”
　　“是！”丰顺应了一声，连忙吩咐下去备好轿辇。趁着蜀皇上轿的工夫，丰顺故意慢了两步，放低了声音对跟在身后的康德海道：“去把御膳房的总管换了。”
　　康德海脚步一顿，愣愣地看了丰顺两眼，见他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而是快步跟上蜀皇的轿辇服侍在一侧，这才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晨光中康德海望着丰顺老迈弓腰的背影，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深宫之中，无亲无故，他能从一个普通的小太监爬到今天的位置，手段自然并不一般。刚刚成为御前副总管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动一动挡在前头的丰顺，只是这老东西圆滑得就像是一条泥鳅，不但根本不给你抓到错处的机会，更能以不变应万变，借力打力，趁机治一治康德海。
　　渐渐的，康德海就不敢再造次了。毕竟能在宫中活下来的老人，哪一个不是被千锤百炼的人精？就像和他同年入宫的小太监，如今还活着的只怕也不剩几人了。
　　回云殿位于归心大殿的后侧，只有小小的一间，是历代皇帝早朝前休息的地方。蜀皇下轿入内，桌案上已经摆了厚厚的奏折。御前掌事宫女名叫华珍，正候在门廊下。丰顺伺候蜀皇坐稳，这才步履轻快地走出来对华珍道：“备茶吧。”
　　华珍点头应是，丰顺又叮嘱道：“皇上昨晚睡得不好，夜里连醒了几回，你看着安排些提神的茶点，吩咐宫女们手脚利落机灵一些，别出了岔子。”
　　“多谢公公提醒。”华珍九岁入宫，十三岁时因为聪明伶俐被分派到御前伺候，如今粗略一算，也服侍了十二年之久了。昔日青春懵懂的少女如今被宫中孤寂又勾心斗角的生活打磨得失去了棱角，从前一双机敏的眼睛也少了几分狡狯，多了几分洞悉万事的沉着冷静，却也显得格外沧桑冷漠。
　　丰顺看着华珍离去，又看了看即将透亮的天空，这才又弓着身子进了回云殿。蜀皇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奏折，门外天已渐明，桌上的红烛却亮得通透。
　　华珍不一刻就命宫女送来茶点，沸水新沏的铁观音，隔得老远就先闻到一股茶香。丰顺急忙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盘，冲她使了个退下的眼色，小心地将茶盘放到角桌上，亲自为蜀皇斟了一杯，“华珍年纪渐渐大了，行事也更稳重了，知道皇上精神不好，特意沏了乾州新进贡的铁观音，皇上您正好尝尝鲜。”
　　蜀皇放下奏折，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嗯，味道的确不错。去年冬日普降大雪，南方三州都不同程度受了灾，乾州也损失不小，刚刚看了州府送来的奏折，如今开春了，百姓们正在抢种早稻，只盼望苍天怜见，别再出什么乱子才好。”
　　“有您关照着，州府又肯用心，哪里会有什么乱子呢？”丰顺讨好地接过蜀皇手中的茶杯。
　　蜀皇脸上的笑意渐消，语气随之变得深沉，“眼看着四年一届的大朝会就在眼前，这乱子嘛……只怕也不会少。”
　　丰顺神色微动，却不敢在此刻插嘴。蜀皇回过神来，见他一幅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忍不住笑道：“朕还没慌，你怕什么？”
　　丰顺连忙尴尬地低头笑了笑。
　　蜀皇又道：“你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朕，华珍入宫有些年头了，也快到二十五了吧？”
　　“还是您记得清楚，过完今年就年满二十五了。”丰顺答道。
　　蜀皇点了点头，“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了，女孩子家青春有限，在宫内蹉跎了这些年，是该回家去了。”蜀皇似是有些感慨，拿着折子久久没有动，过了片刻才吩咐道：“回头你去探探华珍的话，看看她家中还有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可心的人？若是有，朕可以为她赐婚，也算全了她用心伺候朕一场的心思。”
　　丰顺连忙替华珍谢恩，“奴才先替华珍谢过皇上的大恩，有您这一句话，可比什么赏赐都贵重了，想来就算归了家，她家中的人也不敢轻慢了她。”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寅时一至，朱雀大门敞开，百官列队进入宫门。
　　蜀皇闻声起身，“走吧，上朝了。”
　　蜀广物广人丰，共有九州十二城，都城位于中州，始建于元顺四年，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归心大殿乃明惠帝所拟，起四海归心之意。其时蜀广正处于内忧外患的紧要时刻，内有九州大乱，外有邻国虎视眈眈，历经百年，数十位帝王呕心沥血终于平定四海，消除霍乱。
　　蜀皇十一岁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永定，起永远安定祥和之意。只不过蜀广内乱虽清，但各方势力仍旧蠢蠢欲动。早年间为了安定天下，先帝曾听取谋臣建议，改封五王三公八方势力，互相牵制，又有中州帝都从中制衡，蜀广这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每过四年一次的大朝会，就是各地藩王公卿入朝觐见的日子。
　　恭顺望着走在前方蜀皇越发苍老的身子，忧心的抬起头望了望晦涩不明的天色。
　　风雨欲来，皇城怕是又要掀起一阵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