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七年（清穿）》李遥

11、心事 我渐渐适应

　　我渐渐适应了在宫中的日子，只是常常会想家。有时坐在院子里，对着全家福泥娃娃，一看就是一晚上。六哥给我的书签，我当宝贝那样小心的藏在八阿哥给我的《西厢记》里面。

　　过几日便是除夕，我对着园里的茶花不禁会想：阿玛，额娘你们好么？二哥身子恢复了没有？四哥五哥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还有六哥，六哥在做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年关将至，来给太后请安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妃嫔坐在那儿，你一句我一言的，句句是客套话，一张张笑漪如花的脸不知掩藏着多少虚假。对于这样的场面，我都是能避则避。

　　这一日，我正给太后讲故事解闷，就听得小太监通报宜妃和惠妃带着几位年轻的妃嫔来给太后请安。我本以为德妃也会来，可以顺便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却听说德妃这几日身子抱恙，只差了身边的大丫头过来。

　　这宜妃中等的身材，三十几岁的样子，微微有些发福，但保养得相当好，皮肤白皙红润，九阿哥的眼睛很像她。惠妃则是高挑纤瘦，始终浅笑盈盈，安静谦和的样子。在宫中自古都是母凭子贵，这惠妃诞有皇长子，却并不得皇上宠爱，而皇长子胤褆最后也只是终生圈禁，算起来，惠妃也是个可怜人。

　　“哟！这就是玉瑶啊，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啊！”宜妃瞥了我一眼，娇滴滴地说道。

　　“玉瑶见过两位娘娘，娘娘吉祥！”我乖乖的行了个礼，心想这个宜妃身份高贵，离她远些才好。

　　“玉瑶丫头啊，把刚才没说完的故事给两位娘娘也说说。”太后一边摸着她精致的假指甲，一边期待地看着我。

　　这段日子我看太后有时实在闷得慌，总是靠睡觉来打发时间，我觉得老人家睡太多也不好，就想着给她讲讲故事解解闷。我讲的故事大多是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至死不渝，亘古不变的爱情让太后常常听得入迷。

　　这一日，便刚好讲《西厢记》，讲到张生即将上京赴考。我一路讲，一路看着几位听众的反应：太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期许，像是当年科尔沁草原上对爱情充满期待的纯真少女。只可惜，最后远离家乡，嫁进深宫，原以为幸福正等着自己，没想到面对的是眼中没有自己的丈夫，最后也只能守着这太后之位孤独一生。宜妃则没有什么表情，她虽然得到皇上多年的宠爱，却不得不与宫中众多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小说里坚贞不渝的迤逦爱情对她而言也只是痴心妄想。惠妃一直保持着她的低眉浅笑，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玉瑶丫头，后来怎么样，到底张生考到状元没有？”太后迫不及待的问道。我看太后紧张的样子，仿佛自己就是那崔莺莺，正等待着命运的决判。我清了清嗓子，说道：“回太后，这张生啊，最后一举考中状元，风风光光的娶了崔小姐回家。”

　　太后高兴得拍起手来，“好，好，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啊！”

　　“什么事让皇额娘笑得如此高兴？”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慈宁宫的欢声笑语，皇上负着手从殿外进来，扫视了一眼两侧的妃嫔，向太后行了个礼，最后眼光落在我身上。一众妃嫔纷纷起立给皇上请安，我也赶忙跪了下去。

　　“皇额娘，是这丫头又出了什么鬼主意，把您逗乐了？”皇上看看我，又看看太后问道。

　　“我哪有什么鬼主意。”我小声嘟囔着。

　　“丫头，你唧唧咕咕叨念什么哪，可是不满意朕的安排？”皇上一跳眉，我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可不就是不满意么，我心里暗想着，嘴上却恭敬地答道：“玉瑶不敢，玉瑶谢皇上恩典！”

　　皇上端起茶，拿杯盖敲了敲杯沿，说道：“这回你可是真要感谢朕了，昨日朕升了你阿玛的官，现在他是个正四品的官儿了！”升官？皇上好好的为什么升阿玛的官？那是不是表示俸禄更多了？看来阿玛去年没答应给我买的“如意斋”的团扇有希望了。

　　“怎么，丫头，高兴的说不出话了？你预备怎么感谢朕哪？”皇上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看了看四周端坐着的妃嫔们，个个都是凝神静气，似乎很紧张的等待着我的答案。我心想：不会是要我以身相许吧？

　　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生动，皇上“哈哈”一笑，嘲笑道：“丫头，想哪儿去了！朕是听说你弄得汤包绝顶的美味，今日特地来尝尝，看把你吓的！”

　　搞了半天，是来蹭吃的，你早说呢，我怎么知道您老人家怎么想。我舒了口气，巧笑道：“玉瑶的汤包只是小家子东西，实难登大雅之堂，蒙皇上不嫌弃，玉瑶这就去弄！”说完，也忘了行礼，溜似的跑了。只听得身后阵阵笑声，“瞧这丫头，没点规矩，哈哈哈！”

　　待我回到正殿的时候，几位娘娘已经告退了。太后尝了两只汤包，便起身午睡去了，诺大的正殿只留下了皇上和我。

　　“丫头，知道朕为什么召你进宫么？”

　　我摇摇头，看着他。老实说，我并不畏惧皇上，他无论怎样的高高在上，也终究是个人，是个有感情的人，只是他的感情常年被理智压抑着，所以我相信只要我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做人，是不会激怒皇上的。

　　他看我不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朕是皇上，这国家的担子压在肩上，朕背负的是祖宗的嘱托，老百姓的希望，朕觉得累啊。”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我，而是穿透了我看到了心中日夜想念的人，“丫头啊，那一日在上书房，你的话真是叫朕吃了一惊！多少年了，自从皇后离开朕，朕身边还有几个人会对朕说真话！你，真像她啊！”

　　皇后！皇上指的皇后应该是太子的生母，孝诚仁皇后，他竟然说我像皇后！难道他真的要纳我入后宫么？我咬住了嘴唇，不禁皱了眉。

　　我小心的试探他：“皇上，皇后虽然离开您，但您还有太子。如今太子已经长大成人，且听闻太子博学多才又精通骑射，皇后娘娘也可以放心。”言下之意就是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放了我吧。

　　“呵呵，丫头你放心，朕只是欣赏你的真性情，没有别的意思。况且... ...罢了，你退下吧！”皇上摆了摆手，我便俯身告退。

　　*

　　新年的脚步一点点的临近，我拉着翠烟布置起了我的小院，增添点喜气。

　　“翠烟姐姐，你说这里挂个灯笼好不好？”

　　“嗯，不好不好，又不是办喜事，挂个灯笼看着奇怪，不如贴些窗花。”

　　“翠烟姐姐，这里多放几盆花好不好，百花争艳，看着喜气。”

　　“嗯，不好不好，大冬天的，哪儿来的百花啊。”

　　我的提议一一被否决，翠烟干脆赶了我回房休息，免得我再提什么不伦不类的建议。经过几天的相处，翠烟渐渐和我熟悉起来，叫起我的名字也顺口了许多。我半躺在榻子上，迷糊间看到一串冰糖葫芦在眼前，那知刚想咬伤一口，就被人推醒了。

　　“怎么又睡着了，手这么凉，病了可怎么办才好？”胤祯解下自己的披风替我盖上。“你推醒我干什么！我正梦见冰糖葫芦呢！”我不满地咕哝道。“我的小七就是贪吃！”胤祯替我紧了紧披风，自顾自的坐下来。

　　“你下了学了么？”我看他呼吸还未平顺，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了个光，那是我喝了一口的茶。“嗯，刚下学就过来了，一会儿八哥、九哥、十哥也会来。说是你进宫这些日子，还没来看过你。”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我招呼他们在院子里坐下，给他们每人泡了一杯花茶，这是我前几日特地和翠烟在前院里少的可怜的花骨朵里选的。

　　十阿哥尝了尝，发出了“啧，啧”声，说：“玉瑶，你心思还真是多，这么个小骨朵儿也能拿来泡茶，难怪皇阿玛说你蕙质兰心。”我哀叹了一声，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道圣旨。

　　十阿哥继续道：“这‘韶姿婉秀’嘛还勉强说的过去，这‘贤良淑德’嘛，爷我可真是看不出来了！”

　　听到他这么说，八阿哥摇了摇头，九阿哥想笑又不好意思，只能苦苦的忍着，胤祯又用了他的老招数，端起茶杯装看不见。我噘起嘴，喝起了茶不理他。说实话，我也承认我说不上“贤良淑德”。

　　十阿哥看到我的反应有些懊恼，赶紧说：“玉瑶，别气，是爷的不是。不过你那天出的题目还真是特别，还有没有，再说几个来听听。”其他人也表示赞同。

　　“好吧，听好了。一只猪想要过桥，可是前面来了只虎，后面来了头狼，它既打不过虎，又斗不过狼，请问它是怎么过去的？”

　　“你公布答案吧。”八阿哥见大家都想不出，无奈地说。

　　“是昏过去的。”

　　四个人整齐地“啊”了一声，“你这什么问题。”十阿哥不满的嘟囔道。

　　“别急嘛，下一题，什么东西比乌鸦更讨厌？”

　　“乌鸦嘴！”哟，八爷开窍了。

　　“除夕夜走在大街上，却连半个人也看不见，为什么？”

　　“人没有半个！”九爷也开窍了。

　　“用椰子和西瓜打头，哪个比较痛？”

　　“头比较痛！”胤祯答道。康熙的儿子果然都是人精，一会儿就掌握规律了。

　　“最后一题！小明的父母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大毛，老二二毛，请问老三叫什么？”

　　“这个我知道！叫小明！”十阿哥终于等到机会，抢先答道。

　　“恩，还挺聪明的嘛，奇怪了，别人为什么叫你‘草包十’呀！”十阿哥一听，猛地跳起身，指着我半天，结结巴巴的说：“谁... ...谁... ...谁敢这么说爷！”

　　看他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的样子，胤祯赶紧拉过我护到身后：“十哥，小七还小，别跟她计较么。”“是啊，十阿哥，玉瑶错了，玉瑶以后再也不叫您‘草包十’了”我得意地笑，哼，叫你得罪我！

　　“你，你，你还叫！”他说着就向我冲过来，作势要打我。

　　我赶紧一个闪避：“好好好！我发誓，从今往后决不叫十阿哥‘草包十’，若玉瑶再叫十阿哥‘草包十’，就罚玉瑶一辈子做牛做马，孝敬‘草包十’！”

　　“哈哈哈哈！”胤祯三人笑成了一团，连十阿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别过脸，看着那些凋零的花，突然间，我，好想家。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再没有人说话，各自静静的喝着茶。

　　胤祯看着眼前轻轻皱眉的小七，心里像被钝器敲打着难受不已，他在心里暗暗起誓：“此世今生，一定保护小七，不让她受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