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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学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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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东方尚未泛白,刘桓便已起床点卯,刘襄听到响动,眼皮霎了霎,翻个身继续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刘渊受刘桓吩咐照顾她,早早就用铜盆端来洗脸水,等她洗漱完毕,又端来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配有酱肉丝和竹笋丝各一小碟。
许是觉得怠慢了小郡主,他脸上满是歉意,“军营伙食粗糙,委屈郡主了,您先将就两天,等确定北齐不会进攻,属下便去襄阳城帮您采买食品和小吃。”
刘襄笑道:“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们吃啥我吃啥,小米粥就挺好。”
军中大伙儿一起提着脑袋卖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刘桓平时也陪大家啃窝窝头和面疙瘩,她一个吃闲饭的,有什么资格要求特殊待遇?今日这酱肉丝,已算了不得的奢侈!
吃完早饭,她想去找萧誉,刘渊跟在身后寸步不离,刘襄奇道:“你跟着我作甚?”
刘渊笑道:“殿下吩咐我保护你,他说,萧先生闲云野鹤,可不能随意使唤,郡主但凡有需要,可以打发我去跑腿。”
刘襄撇撇嘴,懂了,这是嫌她昨晚出去乱逛,安排人监视她呢。她转个身,折回内帐,从行囊里摸出一枚冰种的翡翠玉镯,递给刘渊,“喏,这个给你。”
刘渊好气又好笑,“收买我?没用的!”
“不,这是对你护送我来襄阳的谢礼。”刘襄眨眨眼,促狭笑道,“将来可以送媳妇儿。”
刘渊哪里肯要,只是推拒,刘襄强行塞进他手里,自顾自去找萧誉,刘渊无奈,只得把镯子塞进怀里,大步跟上去,见刘襄果然进了萧誉的营帐,放了心,便没跟进去惹人嫌,自个儿提着剑在附近巡视。
萧誉正裹着大氅,斜倚在榻上看书,还没束发,一头青丝就那么披散着,面前摆着个取暖的炭盆,橘红色的火苗缓缓燃烧,映着那精致无瑕的脸庞和风流无限的情态,竟然美得勾魂摄魄。
刘襄呆呆地看着,实在不忍心出声打扰,倒是萧誉淡淡开口,“帘子都掀开了,还不进来?”
刘襄嘻嘻一笑,走去榻边,乖巧地行了个万福常礼,“萧先生安好?”
萧誉慢条斯理地把手头竹简卷起来,放到旁边,抬眸微笑看她,一副“不用装了有话请讲”的模样。
军中自刘桓以降,都忙得衣不解甲,就他整天无所事事,想来时间颇有富余,请他指点一二,应该不算强人所难。
拜师授业是肃穆隆重的大事,刘襄收起嬉笑的表情,又行了个庄重的揖礼,正色道:“久闻先生博闻强识,经天纬地,小可孺慕已久,心向往之,不知是否有幸,得先生收录门墙?”
萧誉面不改色,“无幸。”
刘襄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她咬着嘴唇,颇为哀怨,哪怕拒绝,好歹也装一装为难呀,至于这么斩钉截铁吗?
见她愀然不乐,萧誉不觉莞尔,好整以暇地说道:“我自己尚未出师,又哪里来的资格为人师表?”
刘襄恍然大悟。普通门派的技艺代代相传,从师祖到徒孙,四代甚至五六代同堂的大有人在,门众越多越显得声势浩大,可他们鬼谷是这天地之间一朵奇葩,每个掌门只收两个弟子,赢了的成为下一任掌门,输了的被逐出门墙甚至失去性命,在胜负未决之际,的确没有立场收录门人。
这个认知让她极为沮丧,不料萧誉又施施然接了一句,“不过么,作为朋友,彼此切磋一下,倒也无妨。”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亲友之间,本来就该勤加切磋,协力进取!”刘襄读出了弦外音,迅速打蛇随棍上,“至于收录门墙的事么,若哪一天先生执掌了门户,小可再来拜师。”
萧誉懒懒道:“那倒不必,有了师徒名分,反而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怕徒弟破事儿多,耽误你云游修仙?刘襄没想明白,却也懒得再想,她坐去榻边,毫不遮掩地提起昨晚之事,她本就音色清脆,说到惊险处语速飞快,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萧誉流转的眼波凝了凝,“他怎么杀人的,重复一遍。”
“主要是用计,先主动提出不用兵刃,消解对方防备,又不断示弱诱敌,最后猛地拾起兵刃,攻了个出其不意。”
“最后砍人那一段。”萧誉把佩剑扔给刘襄,“演给我看。”
刘襄拔剑出鞘,但见刃似秋霜,照人如水,似有若无的寒芒敛在悠悠清辉里,含而不露,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她兴致勃勃,活动了下手腕,“谁演那个死人?”
“我。”
萧誉解开大氅,跃下榻来,月白的罗袜踩上虎皮地毯,刘襄低头一看,这虎皮似是整张剥下来的,连个刀口都瞧不见,想也知道有多珍贵,这排场,比镇南王气派多了。
她潜心回神,长剑一震,喝道:“小心了!”学着那少年的手法,竖劈而下。
萧誉脚步不错,连膝盖都不见弯曲,人便倏然往后滑了两尺,堪堪避过剑锋后,又倏然飘向前,“继续。”
刘襄见识过他的本事,不怕伤到他,因而丝毫没有留力,她急速挥剑,左劈右砍,每每都被萧誉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使了几十招,累得精疲力竭,却还是奋力对准萧誉颈项,使出那一记杀招,不料脚下被地毯一绊,整个人向前直扑而去。
比划个招式罢了,就这么扑到人家怀里,成何体统?!她想稳住阵脚,可刚刚发力过猛,眼下实在平衡不了,谁知刚要摸到萧誉衣角时,他身子一转,斜斜向旁边避开,任由她往地毯上扑去。
刘襄眼睛一闭,心如死灰,心里滋味微妙得很,突然身后腰带一紧,身体也随之站直,却是萧誉手指勾着她的腰带,把人拽了起来。她惊魂甫定,干咳一声,“咳,有劳了。”
萧誉斜睨她一眼,眼神里的鄙视一览无遗,“毫无章法。”
“我只是复原他的手法罢了,他除了比我更快,本来便毫无章法,你睨我又能如何?”刘襄气乐了,转念又道,“怎样杀人才算有章法,你教我……你和我切磋呀,我若能领会精髓,以后也能自保不是?”
萧誉又靠回了榻上,裹上大氅,把炭盆拉得离自己更近,一副弱不禁风的病美人模样,“冬天如此萧条,切磋武艺劳筋动骨,不利于养精蓄锐,来年开春再说吧。”
懒不死你!
刘襄有求于人,不能发作,只得可怜巴巴地牵着他衣袖,软磨硬泡,好话说尽,“不必身教,言传即可,哪里需要劳筋动骨?先生若肯指点一二,我必定待先生如师如父,以后若有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再者,教出个有出息的弟子,先生不也与有荣焉?我虽不敢保证为先生争光,但可以保证绝不牵累先生的名声……”
“打住。”小姑娘娇养惯了,向来有求必应,萧誉怀疑若不答应,她能滔滔不绝说到第二天。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刘襄,根骨不错,心性也够机敏,可惜前十五年已被荒废,这时候才从头打基本功,只怕将来也难臻化境,不过,能登峰造极的本来就不多,她学些速成的实用技艺,也足以自保了。
萧誉因材施教,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计划,类似于杀手的培养路线。刘襄也不在乎他如何训练自己,能学到本事就成,毕竟靠人不如靠己,必须得有一技傍身。
之后两天,她都随着点卯的刘桓早早起床洗漱,往往来到萧誉营帐时,还要等待贪睡的他。这天晌午过后,正跟着萧誉学习运气的心法诀窍,刘桓掀帐而入,刘襄抿嘴笑道:“阿兄。”
刘桓道:“你们继续,就当没我这个人。”
萧誉本来便当没他这个人,眼皮都没抬,我行我素,刘桓听了半盏茶,大致也听出了门道,主练轻功和身法,以保她在瞬息万变的战场能够疾速闪避,并见缝插针地给予对方致命一击。这方案对于随军的刘襄而言,确实颇为合适。
说话间,刘渊的声音在外响起,而后掀帘进帐,“主公,杀死傅熊的逃兵自缚投案,此刻正押在议事帐里。”
刘桓脸色一寒,豁然起身,大踏步向外走。
已近未时一刻,来投案的肯定是那少年,刘襄急忙跟上去,刘桓回头道:“你乖乖呆着!”
刘襄停了脚步,垂头丧气,又无比忧急,萧誉淡笑着看向她,“走呗。”
刘襄一喜,疾步跟上,进了议事帐,只见中郎将宋钦全副甲胄,站得笔挺,旁边跪着个身材单薄的人影,双手被缚在身后,垂着脑袋,瞧不清面容。
刘桓径直走过去,抬腿就是一脚。那人应声倒地,露出脸来,赫然便是那一晚杀人逃跑的少年,脸色在白天看来,显得愈发苍白,脸颊也愈发清瘦。
他默默爬起来,用缀满补丁的袖口擦掉嘴角的血丝,不看刘桓,也不讨饶,就那么低眉顺眼地跪着。
刘桓一把钳住他下颏,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迫仰起头,一双眸子精光烁烁,熠熠夺人,“卫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