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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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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岁时,大梁唯一的异姓王,也就是她的父亲刘雍,战死沙场,十六岁的长兄刘桓承袭镇南王爵,撑起了全家,靠一寸一寸的军功,从校尉一步步升至车骑将军,是大梁最善战的将领,也是大梁的军魂。
长兄之下,还有二兄刘匡,也是一身血气的好男儿,十五岁便任校尉,成功镇压内部的山越叛乱。一颗将星徐徐升起,哪知却被北齐埋入大梁的眼线盯上,趁他没带亲随,一个人打猎的时候,把他绑为人质,推上边境战场,刘桓不受要挟,以大局为重,亲手射杀了刘匡。
自那以后,刘桓就将唯一的胞妹刘襄看得死死,没有他的陪伴,不准迈出镇南王府半步,偏偏他常年征战,极少回家,刘襄便始终被关在府里。
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正是爱热闹又满心好奇的年纪,尤其春天来临,桃花灿烂,锦绣一般绚丽,鸟儿清唱,风铃一般动听,这等美好的春.光,就该去郊游踏青、打鸟猎兔呀,可讨厌的阿兄,却把她关在这闷死人的宅子里。
她使尽手段,也逃不出那高门大院,后来便学会了爬墙攀高。
她只缠着阿兄学过一点三脚猫,轻功是半点不会的,可她脑瓜子聪明,每每趁着家人不留意,便悄悄踩着后院的石桌爬到那棵古树上,再沿着古树粗壮的枝干攀上窗栏,而后又沿着窗栏攀屋檐……
经过一层又一层令人心惊胆战的步骤后,最终她站在王府的屋顶上,踩着层层碧瓦,张开双臂,放肆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任由轻风吹乱她的双丫髻,俯视着脚下的人与屋、花与树,仿佛天上的云朵都触手可及,她开心极了,觉得自己像一只翱翔的风筝。
可站在下面的人,体会不到她的快乐。如果被阿母瞧见,会吓得一声心肝一声闺女地叫,好声好气地哄她下去,如果被家丁丫鬟们瞧见,会在院子里跪一地,哭哭啼啼地求她下去,如果给阿兄瞧见,他会掩饰着担忧,故作镇定地骂她,而后找机会跃上房顶,拎着她下去……
她闲得无聊,把家人吓得魂飞魄散,便说不出的开心,于是乐此不疲地玩这幼稚游戏。直到那一天,她又一次站在屋顶耀武扬威,准备唬大家一跳,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找自己,正灰心丧气呢,一个高挑的身影穿花拂柳而来,一袭青衫衬着灼灼桃花,美好得宛如画卷。
认出这是阿兄的好友后,她又得意起来,静等他像其他人那样又惊又怕,不知所措地求她下去。可他异常平静,脸上不见半点担忧,还颇有意趣地负手看她,眼里的笑意明媚而促狭,“跳下来吧,小姑娘。”
她瞬间愣住了,小小的心里窃喜又愤怒,窃喜于他新鲜有趣的反应,愤怒于这个家伙居然敢挑衅她!
她不甘示弱,晃悠悠地走向房檐,裙角飘飘的,宛如一朵被风吹动的百合花,可向下一看,顿时怂了,这是王府最高的主殿屋顶啊,跳下去是要断腿的,她可没有阿兄那般好身手。
下面的坏家伙看出了她的退堂鼓,却偏偏不给台阶下,反而看热闹似的刺激她,“不敢?”
她不愿露怯,又着实不敢跳,鼓着小脸憋了半天,气势汹汹地质问道:“跳下去摔断了腿,你赔得起么?”
他被逗笑了,双手一拍,张开怀抱,“放心,我接着。”
啊呀,撂的好大话,砸不死你!刘襄撇撇嘴,她虽说年纪小,但长得高挑,如今已快和阿母一般身量了。
她半信半疑,无奈他那把嗓子实在好听,清凌凌的,像泉水过涧,轻风过林,充满蛊惑。
尚在犹疑的小姑娘,鬼使神差地信了他,在原地挣扎许久,蓦然咬咬银牙,颤颤巍巍地说:“那我跳了,我真跳了,你你你接好我……”
那人含笑颔首,游刃有余。刘襄心一横,紧闭双眼,飞扑而下,春风卷着缤纷的落英从耳边划过,不等她思考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身体便已落入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中。
惊惶的少女唯恐自己掉到地上,本能地环住他肩背,距离实在太近,鼻腔间尽是他身上清新的草木香,她蓦然红了耳尖,一颗心也怦怦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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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个用怀抱接住他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淡笑着冲她伸出一只手。
刘襄抑制着心底翻滚的波澜,抬手握住他的指尖,而后被拉出箱子,稳稳站到地上。那只手长得非常好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暖干爽,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她想,应该是习武练剑时长的。
萧誉将油纸伞往她的方向倾了倾,替她挡住纷飞的雨粒和雪花。渡口离大军驻扎地还有一段路,清点完粮草后,萧誉带着刘襄,登上来时乘坐的马车,把手炉递给她取暖,自己则闭目养神。
刘襄死里逃生,又乍见故人,心情好得不得了,她没话找话,“你困了么?”
许是嫌她暗度陈仓,太过胡闹,萧誉一言不发,装没听见。刘襄又笑道:“你在车里睡觉,不嫌颠簸么?”
萧誉依旧懒得搭理。
若是当年的小姑娘刘襄,被如此无视,势必要大发小姐脾气,可如今的刘襄,内里是二十五岁的灵魂,哪能和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人计较?何况还是个如此俊俏的少年人!
她抿嘴一笑,不再多说,捧着热气腾腾的手炉,靠着车壁发呆。
上一世的这一战,阿兄在这位萧先生的谋划下,打得非常漂亮,不仅彻底攻灭古蜀,将那富饶的天府之国纳入大梁国土,还重创了北齐最精锐的铁甲骑兵,导致其之后好几年都无力南侵。
回京后,阿兄从车骑将军升为大将军,她嫁入东宫,刘家煊赫至极,萧誉却飘然远去,再不见踪迹。
他为何与阿兄分道扬镳?有他在身边,阿兄后来也不至于落个身首异处的凄凉下场吧?
刘襄深居宫中,侍女剑雪却曾是江湖女,从她嘴里听到过几分消息,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萧先生来头有多大。第十九代鬼谷先生,当代唯一纵横家,学的是屠龙术,划的是乾坤策,随手落一子便能撼动天下格局……
她深深吸口气,不管上辈子他们为何背道而驰,这辈子,她一定要替兄长留住这个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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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早被刘桓修得固若金汤,为保万无一失,他又在几里开外建了两座营寨做属城,主帅营帐就在西边的属城里。
萧誉带着刘襄直接进去,远远的,刘襄便瞧见了兄长,身姿笔挺如玉树修竹,俊面与劲装相辉映,说不出的磊落潇洒。
她心潮澎湃,眼泪夺眶而出,扑过去撞进他怀里。
刘桓认出是她,喜不自胜,一把将幺妹抱起,向半空中抛去,等人跌下来时又长臂一展,轻轻接住放在地上,猛地在她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剑眉含霜,玉面带怒,寒声喝道:“谁准你胡闹的!”
“我想你,好想你!”刘襄哽咽着,再次扑进他怀中,自己也分不清是哭是笑,阿兄,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啦!
刘桓吓了一跳,天可怜见,好些年没见过妹妹哭了。是了,襄儿虽然穿着男装,却已是十五岁的大姑娘,哪能再当众打她屁.股?这可不委屈上了?
他满心歉意,手忙脚乱地安慰道:“好好好,不揍你了。不哭不哭,你既来了,那便跟着我吧。”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安抚,让刘襄无比温暖,她破涕为笑,冲兄长吐吐舌头,做个鬼脸,手却牵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刘桓军务忙碌,无暇时时刻刻照顾她,帐下其他将领也各有要职,全军之中,只有一个懒散的编外闲人……
他缓缓看向萧誉,萧誉则缓缓举起袖子,遮住了脸。刘桓忍俊不禁,“卿以袖遮面,孤便瞧不见卿了么?”
眼见这包袱不背不行,萧誉又将袖子放下,微笑道:“明公见笑了。”
“这是我幼……弟刘襄,劳烦先生帮忙照应。”刘桓顿了顿,语音愈发低沉肃穆,“战事一触即发,我也只能拜托先生。”
萧誉含笑点头,再看向刘襄的眼神充满戏谑,“这边请,公子襄。”
他找人在刘桓的主帐里隔出里帐,又放了张床榻进去,“白天跟着我,晚上和你兄长住。”
刘襄嫣然一笑,“有劳萧先生。”
她偷渡时便在箱底藏了换洗衣物和日用品,也不用采买,眼见天色尚早,便道:“你带我逛逛大营吧?”
前世的她,觉得身为女子,嫁与皇室联姻,也能巩固家族地位,管好后宫,让帝王没有后顾之忧,也算为社稷出力。然而,大难来临之际,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如今看来,还是手里有兵权稳妥一些,若能提高警惕,多些狠劲儿,大抵也能逃出阿兄的命运。
左右无事,萧誉就带着她巡视营地。刘家世代都是军功赫赫的武将,刘襄家学渊源,前世也读了不少兵书,却从未亲自上过战场,因而看得似懂非懂。
萧誉随手折了段树枝,在地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简易沙盘,“这是荆山,这是大别山,这是襄阳,这种地势,兵书上叫做什么?”
刘襄手一拍,“隘!”
萧誉又摘了两枚树叶,插入沙盘,“这是两座属城,一来可以存储粮草军资,一来可以做探马前哨,与主城池相互守望,懂了么?”
但见沙盘上的襄阳依山傍水,扼在隘口,易守难攻,两座属城却占据了开阔高地,与主城池成掎角之势,无论贸然出击哪一处,都会受到左右夹击。
刘襄只觉无比安心,笑道:“这么看来,襄阳就是金城一座,坚不可摧啊!”
萧誉似笑非笑,“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只有攻不破城池的废物。”
刘襄一愣,“所以,现在襄阳城的布防,是有破绽的,对么?”
萧誉但笑不语,刘襄情急关心,殷切地追问着,见他始终不答,也咂摸出是逗自己玩儿呢。她可没忘记要替兄长笼络人才,笑意盈盈地奉承道:“有破绽也没关系,我们有鬼谷先生,敌营没有,他们瞧不出来。”
萧誉双眼一眯,眸子里寒芒闪烁,刘襄愕然,“怎么了?”
萧誉闪电般出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颈,低低笑问:“你真是刘襄?”
语气平静,却莫名透出嗜血的杀意,哪怕刘襄是死过一次的人,也依旧听得浑身发毛。
垂眸盯着扼住自己咽喉的手,她稳了稳心神,用一双水润的凤眼,可怜巴巴看他,“对啊,两年前,你带我飞遍了金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