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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南 城南,是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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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城倒偏不僻的位置有些尴尬,所以开发的晚,发展也慢。早年间有几座大学学府看中这山清水秀环境清幽陆续在这儿建立学府才让这儿人口逐渐增多,再后来,有钱人看中它地广人稀投资了几个项目,建立了几个机械厂,于是在人口增多之余房价也长了。不过y城开发了十几年依然留着城乡结合的影子。
城南,是y城的城南,前些年开发局来了人,连着两个山头划拉了五千多亩地,来来去去好几批人又是勘察又是测验的,周围的居民都以为继城北,城西,城东之后终于,城南也要开发了,甭管是开发来做啥,只要真开发了周围都会随之水涨船高,周围的居民高高兴兴做了两年天降横财的美梦才发现,施工队撤走了,除了留下一堵墙,撤的干干净净,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一朝美梦碎,这巨大的打击让城东的气氛萎靡了好一阵,直到劳动人民出身的大爷大妈们把围墙凿了个缺口,占地为王,让城南的菜价降了五成才有所缓解。
初夏正是农忙时节,面上大家是其乐融融一片,暗地里里可较着劲儿呢,都说越老越小,这话一点不假,都搁这片地当着占地为王的一霸,抢地那会就跟打仗夺城似的,各自默认谁开的地归谁,最后一锄头下在哪儿,哪儿就是界限。土地相临的大多是抢地的冤家,仇是没有,疙瘩却是有的,有了这疙瘩,谁也不想被谁比下去,这块土种了啥菜另一块土必定种了一样的,施肥得是纯天然无公害的,化学农药是不能打的,一天得看三趟,生了虫是带着老花镜放大镜一只只捉的……看得叫人怀疑那土里种的不怕是菜是他们孙子孙女。这么一轮下来要是旗鼓相当那就要等菜吃完了下一轮再战,若是胜了个一分半毫的那必定是要大肆宣扬,但凡有路过的人必要招呼住拉拉家常……夸两句菜生的好才能走的。
王大伯便是这一带种菜的翘楚,大早上就来了菜地,手里拿着孙子送的放大镜,正蹲在土里一颗颗地巡菜,心想着:隔壁菜地的李老头走亲戚两天没来巡菜,这次肯定是比不过我的菜了!心里一乐就站起来缓缓脚,瞥见路过的小孩,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招呼:“小祈,来来来,看看伯伯这菜怎么样?”
邬祈现在住在山脚下,偶尔出来买东西,和附近的大妈大爷都混了个眼熟,虽然看不懂王大伯我的菜天肯定下第一好的得意,但规矩还是知道的,看着王大伯脚边的白菜,棵棵挺拔叶绿,邬祈说:“大伯的菜长得很好!”语气十分诚恳认真。
王大伯一听高兴了,转身在旁边架子上摘了两条丝瓜塞在邬祈手里,“那是肯定的,咱这儿就数大伯我的菜种的最好,来带回去尝尝大伯的丝瓜,保准好吃!”
“谢谢大伯,我回去了。”邬祈抱着两根比自个儿手臂还粗的丝瓜回家,他家住在那两座山头脚下老式的复合四合院里,从这里走回去,还要二十几分钟。
王大伯笑笑,“回去慢着点。”说完又蹲着找虫子去了。
“嗯!”邬祈应了声,想想又说:“大伯,你不要常蹲着,不好!”
“晓得啦!回去吧!”王大伯摆摆手,人笑眯眯的。
王、年两家是几十年的邻居以前同住在那边山脚下的小村子,邬祈是年伯仲的侄子,才三四岁就没了父母,一直都是年家养着,一养就养了十二年。
邬祈这孩子有点傻气的木,戳一下才动一下。小时候逗着也不笑,只直直地盯着人看,半晌过后抿着嘴,弯了眼睛才算笑了,又没人看见,渐渐的便都当这孩子不爱笑。逢着天气好的时候仔细瞧,能瞧出他眼睛里的绿色,很深。偏生这孩子乖得很,能在自家院子前坐一天,不吵也不闹。临近几家都知道这孩子有点问题,不过也没人说啥,毕竟年家在村里本就奇葩。两年前圈地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这村里的人全都强制搬迁出去了,年家几代人都是军属家庭赔偿款还格外优待些。
今年年前,年伯仲在医院过世,年家婶子就带着邬祈搬回山脚下,料理了年伯仲的后事,一瓮骨灰,一块石碑就埋在屋后,极其简单。这时再来看,年家享受的优待也不是没有道理,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天,年家的儿子年明在部队直到父亲入土都没能回来。
这过后年家没有搬出去,许是走过大江南北,高山雪岭,江河湖海,最后还是这个红砖青瓦竹篱笆的院子最让人眷恋。
邬祈回到家时还不到十点,初夏半晌的太阳不会灼人,年家婶子在院子里浇花,神色淡然,那是八仙花里的无尽夏,从第一朵花开到初秋才会谢尽的花。两年没人特意打理过这片八仙花,它到长得十分恣意,几欲挤到篱笆外头去并霸占了大半个院子。
邬祈放了手里的东西,去拿婶婶手里的水管。
婶婶没放手,垂眼神色莫名地看着邬祈。
这会儿,阳光正好,温暖和煦,她看到邬祈墨绿的眼瞳,以及墨绿的短发在阳光下泛起翠绿的光晕,恍惚想起了别的东西……遍地的血和哀嚎……她想起,那是罪孽。
邬祈也看着她。
“婶婶风湿。”他说。
然后固执地拿走水管。自己浇花。
年婶婶回神没看自己沾了泥水半湿的裤脚,院子里的无尽夏种了十二年了。邬祈喜欢,为这个伯仲把院子里铺好的石面都挖去了一半,去山上找来无尽夏来种在院子里,占了大半院子,仔细围了篱笆,日日都护理着。想到这里她又笑了,那傻子傻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四十几岁才开了一回窍,在山里看到几株野玫瑰,挖回家移到花盆里养得极好,可惜上午才开繁了的花,年明看了个美食节目下午就给薅秃了,送到隔壁王家变成了花饼再端回来献宝。要不是晚饭邬祈吃了两块花饼,年明指不定还要挨几棍子……可惜,这趟回来,花已经枯了。
“小祈。”年婶婶见邬祈浇完花关了水,招呼他过来指着一旁的凳子说:“来坐着,头发又长了。”
邬祈乖乖坐着等着剪头发,自小,他的一切都是伯伯婶婶打理的。因为需求的不多,所以他的依赖不明显。
年婶婶从屋里拿来发剪,又给邬祈穿上罩衣,一边给他剪头发一边说:“伯伯走了,过不了多久婶婶也要走了,我们不在,你一定要记得,眼镜要戴,下次出去不能忘了。黑发剂一个月要用一次,不能停。不要受伤,不要去人多的地方。这是秘密,不要告诉明明哥哥,不要接触官方的人,不要救人。等婶婶走了,你就搬到山那边去,以前学的每天都要练习……银行卡一定要收好……婶婶是走了,小祈……”说到这儿,年婶婶有些抑不住泪了,这个孩子今后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孤独的躲藏一辈子么?
“婶婶不走。”邬祈拉着年婶婶的衣角,“婶婶可以不走,伯伯也可以不走。”
“不可以。”年婶婶的声音有些嘶哑了,她蹲下来看着邬祈下垂的眸,放下剪刀,双手捧着邬祈的头,看着邬祈眼里的水光一下子溢出划过脸颊落进自己的腕袖里,凉凉的。她直视邬祈的眼睛重复:“不可以。”
“……”邬祈不说话。
“邬祈,我说了,不可以!”这是年婶婶第一次叫邬祈的全名,严厉又坚定。
“……”邬祈还是不说话,只是流泪。
“小祈。”年婶婶软了神色,眼里通红浮着一片水光,“生死有命,这是我们选的路,由此产生的后果我们要自己承担,你没有义务,没有责任救我们,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知道吗?人,都是贪心的,你救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无数次,你不欠任何人的,不必回报,不必帮助。知道吗?”
“……嗯……”邬祈带着浓重的鼻音,觉得难以呼吸。
这个时候,邬祈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欢,寂寞,他胸口难受也只是忍着,他也不哭,只是无声地流泪,他开口挽留,被拒绝了,便不知道怎么办了,看着伯伯和婶婶伤心,难过,他便让步了。
他想留住他们,他们却伤心,所以他就不敢留了。
“你可以的,一个人也没关系的,知道吗?”我怎么敢呢?小祈,我们负了一生都还不完的罪,欠了你的安宁,欠了你一个家,唯一的补偿却只能让你今后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往日的罪孽,他们说不出口,亦不敢看这孩子恨的模样。
邬祈看不懂那是愧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