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洛斯之屋》公子子羡

4、肆

　　2019年10月4日 天气:晴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被铭记的抓不住的短暂的灿烂，以及无关痛痒的冗长的等待。毕竟，遗憾才是二十四小时都营业的便利店，而欢喜只是经常打烊的游乐场。

　　说是日记，也许从这篇开始才算有点日记的味道吧。

　　高中时候的女同桌，我至今还记得她，黄而粗糙的刘海总是凌乱地

　　贴在她的额头上，她还总是喜欢痴痴地笑，我却是厌恶她的，因为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她脑袋里是空荡荡的。

　　然而就是有那么一回，她偷拿了我的日记，甚至在我回来的时候用嘲笑的表情对我说:“你的日记怎么写得跟作文一样……或者是小说，文绉绉的，还那么矫情，我都有点看不下去。”她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那是我的过错。

　　我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对她说句:“以后不要再理我了。”于是我们就理所应当地互相疏远了起来——就像双方隔着两千多公里。

　　两千多公里——相当于兰州到上海，广州到北京，福州到四平的距离，这已经足够遥远，足够让人忘却许多事情了。

　　很多时候，两个人的心就像这样，虽然面对面地看着彼此，但中间早已相隔了无数座城市，于是不得不对对方说一句:“以后不要再理我了。”

　　2019年的9月25日晚上，我对我的前任在电话中很不正式地说出了这句话，而那时，我认识强仔的时间刚好是两个月。我也经常审判质问自己，但我更多时候是和大多数人一样自欺欺人——我总是不会错的。

　　究竟有没有错，至少在结局之前是没人知道的。

　　这是我在福州待的第四天，记得9月30日刚下车时，看到到处都是橘红色的灯光，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压根没有去思考临近分别的这几天会是什么情景。

　　啊……真是受不了自己矫情的样子，还是得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这是日记，不是遗嘱。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自己写什么东西，那些消极的情绪和念头总是一不小心就渗透进文字里面。

　　记得七夕的那天，我想给强仔写一段小小的情话——当时我们还不算认识太久呢。于是我在书桌前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写了一百多字甜到发腻的文字。

　　在那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中完全就是煎熬，如同在地狱中度过——或许我从来就不是一个适合开心的人，自然也写不出高兴的文字，就像我之前说的，欢喜的同时总是伴随着忧伤。

　　强仔还在睡觉，他说今天去花海公园——当然是昨天说的，本就打算昨天去的，结果却被他堂妹耽误了。

　　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总是意犹未尽地回想起那天的每一个场景——闷热的午后没有人的公交站台，街道对面牵着手匆匆走过的情侣，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卷起的尘土，我总是尽全力地去回想，生怕漏下一丝细节。

　　“傻媳妇儿，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啊。”强仔转过身来，将我揽入怀里，他不知道我在思考着什么，实际上，从没有人能够真正走进我的内心窥视我的想法。

　　“我不敢多睡，我后天就要走了。”我用双臂紧紧地锁住他，“这两天过去之后，我们就得隔两个多月才能见面了。”

　　“傻媳妇儿，你别总去想了，至少现在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没办法，我脑子都是后天的场景……我好想哭啊……”

　　“别哭别哭，傻瓜，别去想了……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两天。”

　　然后我们拥抱得更热烈，彼此间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很多时候，我寻找的就是这样深沉的拥抱，两个人之间的温度足以埋葬许多不堪的回忆。

　　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写下心碎的长诗，然后幻想着某一天能有一个肩膀让我依靠，于是我发了疯似的拼命寻找，无论对方是何种模样。终于有一天，我遇见了他，然而我却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我只是像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的求生者，紧紧地抓住他，不敢轻易松手。

　　我和他度过第一个夜晚之后，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是个专一的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可以陪伴他的人，而是需要一个用来发泄的工具。但我依旧不愿放手，因为我仍然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改变他——实际上，我也的确做到了。我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向我规划我们的未来，然而，我却在难以述说的情绪当中挣脱了他，如同他是一个束缚。

　　因为我找到了我的生命，我真正的生命——此时此刻将我揽入怀里的这个人。于是我疯狂地表达着自己内心的爱意，同时又沉浸在自己带来的痛苦之中。

　　夜晚八点多钟的风夹杂着淡淡的腥味穿过那片花海——望不到尽头的向日葵密密麻麻的拥挤在一起。

　　清冷的月光落在我们的肩膀，我开始忍不住去回想今天清晨的那个拥抱。

　　“媳妇儿，我看见那儿有卖章鱼小丸子，你要吃吗？”强仔用手指着一个位置让我看过去。

　　“都可以……不过我都没吃过章鱼小丸子呢。”

　　于是强仔紧紧握住我的手腕，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一个小摊子面前:“老板，来一份章鱼小丸子，不要放辣。”

　　强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吃，生怕我不喜欢:“怎么样，好吃吗？”

　　“嗯……挺好吃的。”我总是喜欢把“嗯”的音拖得很长，强壮经常误以为我发出这样奇怪的声音是因为东西太难吃了，直到我告诉他:“这是很享受的声音啊。”他依旧是一脸的不相信。

　　“媳妇儿，那儿有卖冰淇淋，你要吃吗？”

　　“都可以……不过刚刚吃了咸的，再吃点儿甜的也不错。”

　　……

　　“怎么样，好吃吗”

　　“嗯……香草味的冰淇淋也不错。”

　　……

　　“媳妇儿，那儿有卖鱼丸，你吃过吗？”

　　“没有诶，”我摇摇头，一面又拉住强仔，说:“别去卖了，都吃那么多东西了，而且我们还有桃子没吃呢。”

　　“没事，媳妇儿你都没吃过，我去买一份给你尝一下。”

　　于是强仔仍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穿过拥挤的人群……

　　“怎么样，好吃吗？”

　　“嗯……感觉有点腥，算不上好吃，但也不会难吃。”

　　“啊？怎么会？我感觉还好啊，你不是说你‘嗯’的时候是很享受吗？怎么又变成不好吃了”

　　“那我这个也是要看情况的嘛，大傻猪。”

　　“哈哈哈……好吧好吧，傻媳妇儿。”强仔满脸的宠溺看着我，我内心浸入了一大碗的快乐。我想告诉他，我希望这一辈子他都能这样看着我。但是我没有说出口，倒不是因为这句话太过肉麻，只是曾经的苦难让我不敢轻易招惹“一辈子”这个词。

　　我害怕他赐予我的只是一场空欢喜，我害怕诺言会被岁月打湿。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强仔告诉我吹来的风都是海风，它们穿过无数条纵横的阡陌来到这座城市。我觉得我也是那风的其中一缕，经过了无数次轮回的渡口，穿过多少人群和悲欢才来到他的身边。

　　他就已经是我的天涯海角，我已不再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