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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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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二河六宫、四街八巷,车如流水马如龙。
夜色沉如千丈幽潭,而有千灯共升于天,万盏同流入河。地面的青石间隙早有符咒贴于其下,玄戈卫中人只消操控秘术,便有点点光亮自下而上闪烁,灿如天空繁星万千。
四街均被商贩所占领,百余米宽敞的街面两侧根本凑不出容人的缝隙。中间乃是来往的人群与车马,还有人御剑其上,掠过浮华喧嚣的烟火人间。
四街各有三大道,三道又各自连通,将整个京城由内而外分成了四大个四九框。大道间还有无数的分支和小道,经无数梁上君子实测,甩人是极有效的。
南道的巷子里站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看背影便显得有些清瘦太过。
眼下不过七月流火之时,他身上便已着外裳。
“三座城,八颗离珠,二十七条摄魂符。”穿着单衣的那人哂笑了一声,他匿在酒肆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和身形,只能从声音判断出这大概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过如今修行之人日益增多,倒也不好说得太绝对,“代王当真是好大的魄力。”
楚慎淡淡一笑,“师兄过誉了。”
他们站的地方离喧闹之地并无几步路远,街面上暖红色的灯光有些泄在楚慎的侧脸上,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而另一边仍是过于苍白。
“你虽一向有主意,可我作为你师兄,也不免托大提几句——武安帝不同太祖帝,薄情寡性得厉害。你独自身在京中,万般还望保重。”那人说着,从腰间挂着的法器里拿出几张符,放在楚慎的手上。
楚慎接过符,放入衣袖中,向那人微微颔首:“天命尚未达成,谈何不自珍自重。”
那人笑道:“你又何时把天命真正放在眼里过,如今拿来应付我倒是越发熟练。”
楚慎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没头没脑地开口说道:“荧惑守心,勾陈乱姬。如今眼看着定远侯不日将归京,眼下我倒是真拿不定主意。”
楚慎说完后,定定看着那人,在他手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开口问:“若是你,你待如何?”
应如是反手握住楚慎的手,捏了一下:“随心而为。”
楚慎戴上腰间系着的傩面具,抬头看了眼纷乱的夜空——数以万计的鸢尾灯过了符水飞向长生天,扰得人看不清星宿运行的轨迹与归宿之地。
然后他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拐进了人流之中。
应如是在原地站了会儿,随意地往墙上一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酒肆的墙沿。
人群照旧是熙熙攘攘,你来我往。
天佑十二年,定远侯平季孟之乱。
同年九月十一日,率左右卫班师回朝,上大喜,赐渐台宴。
定远侯,姓谢,单名一个迟,字少辅。自幼便是闻名天下的浪荡子,偏生当今圣上还就吃他这一套,娇宠得不得了。眼见着年纪渐长,功夫学识样样不行,才叫老定远侯一脚给踢进了军营里头。
如今看来,那一脚显然踢得颇有成效。
眼下人尚未归京,记着高门贵女生辰八字的名帖便如雪花银般递进侯府。
“到底也只是狗仗人势。”去京沿路的茶肆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愤愤道,“若非左右卫神勇,就凭他一介庸才,也妄图平季孟二氏?凭他文不成,还是凭他武不就?”
一个道士嗤笑一声:“穷酸秀才气,如今何事是我修道之人二两黄符不能平的。”
“要我说,还是老定远侯教导有方,毕竟龙生龙凤生凤,这天命定下的事儿,谁说得了准!”
“你怎知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看啊,还是谢小侯爷他......”
“侯爷,快些吧,我们已经落了半日的脚程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瞪了那个书生一眼,“况且这些胡言乱语,我是真听不下去了。”
“出来了,就要多听听,多看看。”喝着茶的年轻人无所谓地笑了笑,“况且他们说的不无道理——龙凤天生,浪子回头什么的,这些臭脚我听了身心舒畅。”
少年一时有些无言。
谢迟喝了壶里最后一点茶水,精准地评价道:“难喝。”
少年连忙道:“那我们快些走吧。”
“急什么。”谢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看起来有些疏离,“该来的人都还没来。”
“你是在说季孟两党的余孽?”
谢迟摇了摇头,笑着看向少年,没什么诚心地夸奖道:“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少年:“......”
他咬咬牙,忍着想要殴打此人的强烈渴望又说:“太子?”
谢迟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奇怪了,你为什么想要一个从小欺负你长大的混账哥哥来接你回家。”他又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你就喜欢这种调调?”
谢燕青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谢迟打断:“好了,不早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赶路吧。”
谢燕青被他插科打诨了一道,一下子忘记自己本来要说些什么了,只好不阴不阳地嘲讽道:“我差点以为定远侯有通天之能,能缩地成寸,一步千里。这一路上慢慢悠悠的,跟二姑娘出嫁似的。”
谢迟像是完全听不出来似的,大尾巴狼地点点头:“若不是带着你这个小拖累,大抵是可以的。”
说完,他放下几粒碎银,慢慢吞吞地溜达出去了。
出了门,两人也没御剑,策马扬鞭向北而去,将沿路景色尽数抛至身后。
如此不到半日,便与左右卫汇合,扎营京城城郊三十里外。
要说谢燕青也是倒霉,好好的一个四皇子,被带着到战场上吃了好大一阵沙子,偏生还不能说些什么,毕竟是他自个儿听了那无赖表哥的撺掇,主动请缨的。
无赖表哥本人倒是挺不要脸,厚着脸皮受下了谢燕青他母妃的千恩万谢不提,还要在千里外的沙场上冲着谢燕青颐指气使。
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火,谢燕青脾性虽好,但也不是个没脾气的。而且此人颇有几分机灵,踩人只踩痛脚,掐人单掐三寸。
在谢迟第三次喊茶烫,要他重新泡的时候,谢燕青当即冷笑一声,撒手不干:“当日你在代王府,也是如此?”
谢迟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硬床上,一张行军床硬是给他躺出了瓦子美人靠的感觉来。
闻言他没什么很大反应,只是轻轻一笑:“犯不着拿他来激我,我当日既然舍得离开他,如今自然也不会再心疼他一二。莫说当年在代王府只是矫情了些许,就凭我这些年替他挡下的祸患,怎么说也该是他对我亏欠于心。”
谢燕青想了会儿楚慎的秉性,有些一言难尽:“那恐怕有些难。”
谢迟摆摆手:“自然,他一贯是没心没肺的,不过你可别跟他学。快,给你表哥孝敬一杯茶水来,我有些渴。”
谢燕青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就这个,你爱喝不喝。”
“儿大不由娘。”谢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给自己斟了盏茶,“明日便到京了,你想好回宫之后讨个什么赏了吗?”
谢燕青没多少犹豫,开口道:“出宫建府。”
谢迟转了转手上拿着的刀刃:“没脑子的小蠢货。”
“我自是知道父皇容不得心野,只是眼下这局势……”谢燕青看着帐内的一盏铭灯,铭文刻的时间有些久了,灯芯忽明忽暗的,“我只怕再不早些脱身,就走不掉了。”
谢迟笑笑,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神却很明亮:“你竟还想着脱身其外。”
谢燕青讽刺一哂:“天下如今已成棋盘,棋子不想受执棋者的摆布,不正常吗?”
“落子无悔。”谢迟揉了一把谢燕青的头发,少见的有了几分温情,“你生在皇家,一开始就是走不掉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燕青甩开谢迟胡乱呼噜的手,理了理头发,“阵前扰乱军心可非丈夫所谓。”
谢迟往他额头上贴了一张禁言符,没甚耐性道:“聒噪。”
然后他把口不能言的十四岁少年单手拎起来丢在塌上,自个儿溜达到床上躺下:“明日起来替你解了,现在睡觉。”
帐内铭灯应声熄灭,月色透进帐子里,洒在谢迟的脸上。
月下看人无疑是添色不少的,何况谢迟模样本就生得极好。
他的鼻梁很高,月光打下的阴影让他的侧脸近乎肃然,但他同时又有一双狭长的凤目,这使得他看起来格外风流。
不过脸的主人似乎并不愿意善待这份风流——他的左眼眼角下有一条淡淡的疤痕,只一毫之差擦着眼睛而过。疤痕是血红色的,只有魔修咒刻的匕首才能留下这样的伤口。
谢迟转了个身,侧躺着避开月光。
单衣的衣领敞开着,露出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其中一道二寸长的刀疤格外显眼一些。
枕下藏着一把匕首,是玄戈卫特意为他打造的,过了符、咒、铭三道工序,刀锋向内微微凹陷,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器。
繁杂的刀柄被染了血的布条缠绕起来,嵌在纹路里的离珠碎片散发的光也被随之遮盖。
像是一捧黯然无光的惨淡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