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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13—15章 ...

  •   车驾和人群乱哄哄了一阵,终于慢慢的各奔前程。地上的雪早已经被踩成了水,像是在白色的幕布上做的一幅浓淡皆抹的水墨画。

      菀菱屈了尾指,将窗帘子轻挑开一条缝儿,只见路边的雪地里果然如长瑞所说,一团一团的血迹,深深的渗进雪中,蜿蜒前行直至隐没在前方的一隅树林子里。

      虽说寒气逼人,空气里却仍旧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恶战,也许只有两人,也许有好几个两人。只是上午的一场大雪早已经将痕迹掩盖,再也无人知晓。

      车驾行的片刻,前面的房屋已经隐约可见轮廓。一场大雪,将屋后的丛丛翠竹尽压弯了腰,密密如剑的叶子上也结满了透明的冰花。一丝浅淡的阳光一照,映的人满眼生花,宛若琉璃仙境。

      他见了自己会不会感觉惊讶,不知道能不能认出自己就是和他结义的二弟。几天没见,他应该瘦了吧。上次见他,他穿了一袭青衫,就这么按着萧曲……菀菱的脑海里这些念头纷繁复杂,一时之间,倒显得情怯起来。

      待长瑞将车驾稳稳的停住,从车上搬下踏脚墩,紫玉也伸出手准备搀扶她的时候,她反倒迟迟的移不动自己的脚。

      紫玉抿着嘴,边说边对着菀菱眨着眼睛道:“郡主,您的手摸着这车不肯放,可是舍不得这车么?您放心,我让长瑞看好它便是。”

      菀菱缩回了手,低头端看了一下自己,再伸出手摸了摸斜堆着的云鬓,嗔道:“你去瞧瞧,看知秋姑娘在不在?”

      紫玉笑嘻嘻的去了。菀菱便立在车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人一步一步的走向那座屋子,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

      没有人。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的一推便开了。只听到紫玉“啊!”的一声尖叫。声音高亢而尖利,像是受了极大的惊恐。

      菀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的一下便停止了跳动。待缓过神来,慌忙手提了裙子,急急的跑过去。

      入目之下,平常熟悉而幽静的院落里,横七竖八的全是人。死人。如果官道边的血迹让菀菱觉得人生无常,世事多变之外。那么这里,让她觉得惊悚不安,宛若人间地狱。

      这些人一式的黑色短装打扮,死相可怖。有些是一剑穿心,也许是因为出手之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死的时候甚至还保持了当时的表情和动作。圆睁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甘。雪地里,散落了一些暗器,陷在小小的雪窝里。如果不仔细瞧,险些看不出来。

      院中更有残脚断臂,还有几个人,头颅与脖颈处只连了一点皮肉。

      院子里这么多人,却静的似乎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只有寒风,刮动着菀菱和紫玉的衣衫。

      只听到一阵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却是随后跟进来的长瑞,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整个身子靠在门板上,牙关打战。

      良久,紫玉终于打破沉默。她艰难的移动着自己的脚步,站在菀菱的身后道:“郡主,这些人,是什么人?”

      “死人。”菀菱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瞬间迷惑了她的双眼。院子里一阵阵浓重的血气随着寒风送过来,刹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沥沥的呕出一些清水来。

      菀菱的语气低不可闻,远处的长瑞只看见她的嘴唇颤抖似的开合了一下,若不是紫玉就立在她的身后,那两个字细如蚊蝇,压根就听不到。

      紫玉左右环顾了一下,惶然道:“郡主,齐公子他……。”

      菀菱勉力站稳道:“这里,没有他。”若是有他,只须一眼,她便能认出来。莫说这些人没有以布遮脸,即便是遮了脸,他的身形,即使化成灰,她也能认出来。

      “菩萨保佑,谢天谢地。”紫玉双手合什,极其虔诚的念了一句阿弥佗佛。

      “不过,只怕也凶……凶多吉少。”

      紫玉便呆住,半晌道:“那,我进屋里头去看看?”

      菀菱摇摇头,一口洁白的贝齿将嘴唇咬的死紧,她缓缓的道:“我自己……自己去。”

      那屋子,菀菱在梦里,无数次的梦见过。所以,即使闭上眼睛,她都知道门开在台阶的几尺几寸处。不用伸手摸,她就知道桌儿椅儿都摆在什么地方。那几扇木胎素丝屏风,她知道它们各长五尺,高三尺。

      他曾经朗朗的笑道:“二弟,你瞧为兄的这几扇屏风,如何?”

      她也笑,道:“无字胜有字,无声胜有声,无形胜有形。”

      桂王府里的屏风,不是象牙的便是琉璃的。触手生凉,入目生畏。这等材质的屏风不过是最普通的,当然也入不得王府的宅院。

      普通也就算了,偏偏上面素净的可以,没有一个字,亦没有一笔画。这样的屏风,菀菱当然是第一次见。偏生看起来反倒像是未经人事的处子,自有一番婉约的味道。

      他听了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神里便带了几分惊异:“好一个无字胜有字,无声胜有声,无形胜有形。”他沉吟半晌,以筷击皿,清然有声,嘴里道:“云散、月明、水干、风住,此形终不能幻,不能隐。如之奈何?”

      菀菱怔住。她原本心虚,做了男子装扮,只道他言下之意影射的是自己,当下脸红过耳,半晌讷讷不能答。

      一步一步的挨上台阶,推开门板。屋内仍旧一如从前。

      桌上两副杯盏,几盘菜,好端端的摆着。一壶酒温在火炉之上,正散发出细密而浓郁的香味。若不是院内横七竖八的尸首实在让人心怖,菀菱几乎要以为自己刚刚不过是做了一场恶梦罢了。

      眼前的一切才是真的。他摆好杯盏,他等着她来。

      如今她来了,美酒佳肴亦早已齐备。主人却意外的缺席。

      她来向他作别,他却早一步离她而去。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她。

      紫玉看着菀菱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桌上的两副杯盏,眼泪簌簌而下,知道她既挂念着齐公子的安危,又想起了从前的往事,想开口安慰说笑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桌上一张白纸,菀菱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的是:春恨九分,四份眉尖,四分心上。剩一分磨浓,狼毫挥送,好梦轻酿。

      笔致圆柔,却于转角处颇含凌厉。正是自己熟悉的笔迹。最后一个字酿字,尚缺一点,想来是突遭变故,以致未能完笔。

      菀菱死命的捏着这张纸,只觉得这短短的几句词里,仿若饱含了无数的无奈和辛酸。

      紫玉道:“郡主,齐公子不在这里,外面也没有他。也许,他早就走了也不一定。”

      菀菱明知紫玉是安慰自己,但转念一想,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不知道他的死活,总比亲眼看见他倒在血泊里强的多。虽然与他相处日长,亦不见他身怀武艺,但此刻却一厢情愿的认为他应该是有这个本事的。

      桌上的菜尚未凉,炉上的酒正在温。而院内众人的尸首也没有落多少雪。想来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还不太长。

      屋内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他应该是在那些人刚进院子的时候,便已经发觉。

      院内几十人,绝不可能步行或者骑马而来。因为一式的黑衣打扮,在下雪天的日子,即使是晚上让人撞见,也足以让人侧目。

      最大的可能,便是马车。好几辆马车。可门口却并没有车驾辕辙的痕迹。那么,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菀菱凭窗而立,凝神苦思。

      长瑞原本靠在大门的门板上,苦候了菀菱和紫玉半天不见出来。一个人瞧着满院的死人,只觉得后颈嗖嗖的生凉。于是也缩着脑袋踮着脚尖走进来,见了菀菱便颤抖着声音道:“郡主,我们……我们赶紧走吧。一会,一会要是有人来了,说人是我们杀的可就……可就麻烦了。”

      紫玉白了他一眼道:“呸!呸!呸!我们有这个本事么?我看你拿刀使剑的力气倒是有,不过准头就难说的很了。”

      长瑞哭丧着一张脸道:“我的好姑奶奶。你就别抢白我了,我长瑞要是有那本事,就不是个赶车的了。我就是……就是瞧着这满院的死人,心里糁的慌。你看那些圆睁着眼睛的,我无意中瞧了他们一眼,他们的眼光就锁着我不放。就盯着我,盯着我……。”

      他边说眼神边往外面的院子里飘,好像那里躺着的死人,眼光果真能穿墙越壁紧紧的跟随着他一般。

      紫玉给他一阵说,立时觉得遍体生寒。好不容易稍稍安定下来的心神也悚然起来,嘴里却仍旧硬硬的:“你不要乱说。大白天的,可是人的世道。”

      话音未落,只听到一阵极细的呻吟声传来。菀菱正沉思倒不觉得有什么,倒是长瑞和紫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时都尖叫起来。

      这一叫把菀菱也吓了一跳:“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叫的这么凄惨,就是活人也给你们吓死了。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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