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郡主》洛堤步月

2、云王的烦恼（二）

　　这时皇宫中的御书房正上演着这一幕。一个身着金色锦衣，头戴黑色发冠，腰束白色玉带，腰间右下方还挂着一块乳白色的兔形玉佩。身高八尺有余，身材壮硕，面容刚毅，肤色略黑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御书房御案下方最后一排的椅子上。他一会儿吃着身旁茶几上的点心，一会儿望几眼坐在上方御案上批阅奏折的人。
　　而上方批阅奏折的人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束金冠，腰束碧玉带，腰间挂着极品白玉打造的龙凤玉佩。他看起来也差不多八尺那般高，身材修长，面如美玉，风流倜傥。虽然眼角已有些许皱纹，但自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王者之气，却让人不敢直视。这个人就是中圆国当今的皇上元湛。
　　元湛对于下方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真是想忽视都难。他英眉轻皱，批阅完手中那一份奏折之后，便放下了笔。
　　元湛抬头看着御案下方身着金色锦衣的中年男子，也就是那个号称中圆国战神的云王云霄。
　　他正悠闲的坐在椅子上吃着糕点，元湛见此，极为无奈道：“云霄，你差不多就得了。一大把年纪了，总往朕宫里跑，这算怎么回事？”
　　云霄刚刚才塞下一大块糕点，还来不及咀嚼咽下，就被元湛突然出声给吓着呛到了。
　　云霄被糕点呛得满脸通红，他急忙拿过身边的茶杯正准备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的水早就被喝完了，而他还不曾让宫人续上茶水。云霄转过头望着皇帝，举起空茶杯，指了指。
　　元湛立即明了，招呼身边的刘公公把自己案上未曾喝过的茶水，给云霄送去。
　　一个身材微胖，长相阴柔，身着太监服，称作刘公公的宫人快速的跑向了云霄，云霄见此也赶紧起身走向刘公公，接过茶水咕隆几口就将茶杯里的水喝了个干净。一杯茶水下肚，云霄这才缓过来。还顺便打了一个嗝。
　　刘公公见此也把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刚刚他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让皇上怪罪。作为伺候在皇帝身边多年的太监总管，他自然是知道云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的。
　　刘公公安静的收拾了茶杯出去，没过一会儿又给云王和皇帝各上了一杯热茶。上完茶后，他又默默的站到了皇帝的身边伺候着。
　　云霄见此称赞道：“刘公公果真是个妥帖人。”
　　刘公公脸上虽是含笑，行为上却很是疏离的向云霄施了一个礼：“云王谬赞了，这不过是奴才分内的事罢了。”
　　元湛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他对刘公公的处事表示了满意。虽是极细微的动作，但跟在元湛身边多年的刘公公怎么能察觉不到。刘公公也在心里表示对皇帝很满意。觉得自己没白忙活。
　　元湛看向下方的云霄，叹气道：“又不是没吃过这些糕点，至于被呛着吗？”
　　“陛下是您突然出声吓到臣，臣才呛着的。”
　　“合着是朕的错了。”
　　“您明白就好！”
　　“呵，要不要朕给你道个歉呀？”
　　云霄小声道：“您要道歉，臣哪敢不从？”
　　“哟，朕给你道歉，还是逼着你了？”元湛从未见过这般蹬鼻子上脸的人。几句话不到，他心中的火气就一下子窜到了头顶。他赶紧拿起案上的茶水喝了起来。喝了几口以后，果然火气降了下去。
　　一旁的刘公公心中满是感叹：皇上果然最宠爱的不是后宫貌美的娘娘和膝下的皇子公主，而是这位没有眼色的云王。
　　刘公公等皇上放下茶杯，便自动上前拿走茶杯出去换热茶了。
　　至于云王与皇上之间的事，他只想呵呵一声，关他屁事。他才不要为云王求情呢！想到之前好几次云王和皇上发生了小矛盾，自己为了在云王面前卖个好，就斗胆向皇上求了情。结果每次都被皇上杖打了三十大板。
　　教训吃多了，自己也就长教训了。云王怎么没给自己求情？刘公公只想说，得了吧，没被云王的求情害得被皇上打死就不错了。
　　想到第一次皇上原本只让打十大板，结果云王求情就变成三十大板。第二次皇上也只让打十大板，偏偏云王来了一句上次不是三十大板吗？就这样自己又被打了三十大板。等第三次皇上就已经不用云王开口就直接打三十大板了。
　　至于第四次，刘公公原本是不打算求情的，结果因为前一天太劳累没有休息好。不小心张开了嘴打了个哈欠。谁知道这一幕竟被云王和皇上看个正着。刘公公本想解释，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云王那个没眼色的就把话给截胡过去了。云王满脸感动的看着刘公公，由衷地说着感谢话。刘公公一听云王的话就感觉自己要完。他悄悄的看向皇上，果然不出他所料，皇上满脸震怒，又让人把他拖下去打了三十大板。刘公公已是生无可恋。
　　每次打了三十大板都让刘公公休息了半个多月。而云王和皇上每次矛盾之后都会在第二天又君臣和谐的畅聊起来。就像是昨天的矛盾不曾发生过一般。每当刘公公从身边太监听到这样的消息时，都不由得留下两行清泪。感叹道：当一个奴才太难了。
　　从那以后，云王在时，刘公公就尽量不说话，努力的克制一切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还好后来云王和皇上没有再发生过矛盾。谁知今天云王又惹着皇上了，刘公公时刻谨记注意事项，避免皇上和云王有任何误会他给云王求情的举动。刘公公换了热茶，捧着茶杯正往皇上身边走去。他小心翼翼争取在云王与皇上的对话间做个隐形人。
　　“臣可没这么说，皇上你可不能冤枉臣。”云霄说着说着，偷偷的瞟了瞟元湛的脸色，发现他刚缓和的脸，现在却青筋突现，想着过往时候的情形。
　　云霄急忙走到御案下方的正中间跪着，眼角一耷拉，磕了一个响头。磕完抬起头道：“臣知错了！”
　　元湛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说朕冤枉你吗？怎么就突然错了？”
　　“错了就是错了呗。”云王偷瞄了一眼经过自己身边的刘公公。
　　刘公公感受到目光，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还不等他想到什么。云王下面的话就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云王担忧的看着刘公公的身影，看着他一步步经过自己走到皇上身边，他突然觉得刘公公的身影是那么的悲壮。
　　云王不想让自己再连累刘公公了，于是如壮士断腕般决绝道：“皇上，臣真的错了。刘公公你不用再为我求情了，皇上您也不要再打刘公公三十大板了。臣有错，臣认罚。”
　　元湛的眉头跳了跳，看着云霄自以为是的认错，再看了看被云霄的话吓到瑟瑟发抖的刘公公。他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知错了就好了。赶紧起来吧。多大岁数的人了。”
　　元湛看向身边：“刘公公，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现在申时末，已经快接近酉时了。”发抖的刘公公本能的回答道。
　　元湛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看到听见时辰没反应的云霄，不由提醒着：“快到晚膳时间了，还不快回府去，你再不回去，朕估计你的王妃就要进宫找朕要人了。”
　　“哦！”
　　“看你泄了气的样子，哪像当初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您以为臣想这样呀！”
　　“怎么？莫不是还有内情？”元湛有点好奇了。
　　云霄点了点头，几番纠结下还是决定开了口：“皇上您不知道，臣的媳妇召集起府中的几位姨娘，想法设法的让臣去她们房里，好给臣生儿子。”
　　元湛疑惑道：“你不是一直想生儿子的，这不正合你心意吗？”
　　“可臣已经有了六个女儿了，再生下去，要还是女儿，臣就是倾家荡产也养不起了。一个女儿一份陪嫁，臣又是王爷，陪嫁还不能少。上次大女儿陪嫁都几乎花掉了王府的小半家产，其他几个庶女虽然陪嫁不用太多，但几个加起来也是一大笔资产。至于臣家小六丫头，臣估计等她笄颦了，还得多留她在家几年。”
　　“那你家六丫头不就成老姑娘了吗？”
　　“臣没办法呀，六丫头是臣的嫡女，又是皇上您亲封的郡主，她的嫁妆得有规格。府里已经出不起她的嫁妆了。”
　　元湛尴尬道：“要不朕撤销你的王爷身份或是你家六丫头的郡主身份？”
　　云霄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看着元湛：“皇上，您好狠的心呀！我们家已经穷的出不起嫁妆了，您还要拿走臣与女儿的身份，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不是你说因为什么身份，你女儿的嫁妆需要很多嘛！朕解决你们身份的束缚，不是挺好的吗？”
　　“臣当了二十几年的王爷了，如果让人知道因为女儿的嫁妆，臣被撤了职。还不得被他们笑掉大牙。”
　　“那......说你得罪了朕，朕一怒之下撤了你的王爷身份，这总可以吧？”元湛这下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云霄听到此话吓得赶紧否决道：“这更不可以了，当爹的得罪了皇上，他的女儿谁还敢去娶。到时候就不是嫁妆的问题，而是几个女儿嫁不嫁得出去的问题了。”
　　“那你说怎么办？”
　　云霄朝着元湛讨好的笑了笑：“六丫头也算您看着长大的，要不您作为长辈，到时候也帮着出点嫁妆。”
　　元湛不由嘲讽道：“呵呵，爱卿你坑银子坑到朕的头上了？当朕冤大头呀！你要不现在去朕后宫数数，看看朕有多少个女儿？只怕朕嫁女儿，嫁妆还不够呢？”
　　云霄好奇道：“很多吗？”他见皇上不回答，又望向了刘公公。
　　刘公公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无奈回道：“启禀王爷，如今后宫之中，公主有 9 位。”
　　云霄讪讪道：“原来皇上比臣还惨。算了，都是有很多女儿的父亲，咱们父亲何苦为难父亲？”
　　“朕有儿子。”元湛看到云霄一脸同情的看着自己，心里很不爽，他巴巴的解释道。
　　云霄不解的看向元湛：“这个臣知道，可是您有九个女儿。”
　　“你……算了，给你解释什么呢。你真的不再生儿子了？”
　　“不生了，二十几年了，也该放弃了。”云霄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刚才说话都忘了起来了。腿脚都有些麻木了，他不断地揉着膝盖。
　　元湛也注意到云霄的动作了。原本他就想让云霄起来说话的，偏偏云霄不爱说人话。于是他故意不提醒，就让他这么跪着。
　　等云霄的膝盖缓过来劲，不再麻木了，才接着说了起来：“皇上，您说早知道，臣就不纳妾了。当初为了生儿子完成我娘的临终遗言，臣不顾自己媳妇的伤心纳了妾，结果十几年下来，还是只得了几个女儿。”
　　“云霄，你现在是在怪朕给你赐了几个妾吗？”
　　云霄生怕元湛误会，正色道：“皇上大恩，臣怎会责怪。更何况这还是臣向皇上求的。如今臣的后院一片祥和，没有某些大人家的后院那样乌烟瘴气的，这都有劳于皇上的恩赐。臣谈不上喜欢府中的几个姨娘，但她们为臣生了几个女儿。又在府中安安分分的生活。臣亦是感激她们的。”
　　“某些大人？”元湛抓住了重点。
　　“额……臣就随口举了个例子！”
　　“瞧你心虚的样子。放心，朕不跟你打听是哪位大人。你既然决定不生儿子了，最好早早跟你的王妃她们说清楚。省得她们为你操心生儿子，你却被她们吓得跑到宫里来躲着。不过，这么久了，你怎么今天愿意告诉朕你到宫里躲着的原因了？”
　　“其实是臣不想再继续躲着媳妇她们了，这么多年了，臣家六丫头也还有三年就笄颦了。如果皇上能帮着出一点嫁妆，臣倒还可以再来宫里躲一段时间。可皇上自己都还有那么多女儿的嫁妆要准备。您帮不了臣，如今臣只好老老实实的回去努力挣银子了。就像如今这种情况，臣要是再不回去，就一直躲在宫里，臣什么时候才能挣到六丫头的嫁妆啊。要是挣不了银子，臣家六丫头可就真成老姑娘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刘公公，“还有就是臣再也不想连累刘公公挨板子了。”
　　刘公公听到云王最后一句话心里发苦，这还能不能绕过这顿板子了。
　　元湛听了云王之前的话，倒是习惯了。毕竟两人都认识了快三十年了，他还能不知道云王的性子。反倒是云王最后一句话，让他的眼色不动声色的暗了暗。元湛心里有点不舒服，随即不耐烦道：“云霄你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回府去？”
　　云霄也确实觉得自己该走了：“是皇上，那臣就告退了！”他赶紧行了礼，快速的离开了御书房。
　　等云霄身影彻底消失后，元湛又批阅起奏折来了。
　　“刘公公，你到了时辰传完了晚膳，就去慎刑司领三十板子，朕准你修养半个月。”
　　看着云王回府，原本以为今日逃过一劫的刘公公，又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心瞬间跌入低谷。
　　“我就知道因为云王最后那句话，自己要完。”刘公公心想着。
　　为皇上传完晚膳后，刘公公一步步走向慎刑司，这时他的身影就像是云王说得那样很是悲壮。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慢着，刘公公算不得壮士，他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