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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湖心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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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兆钧坐在湖心亭中,裹着墨新貂裘,尽管已经铺了暖毡,仍是觉得四下寒寂,便唤小童先温上酒,自己展开棋盘,才见刘安杨远远立在小舫上过来。
天将将开始落雪,远山长天、堤柳残荷全都洇在灰蒙蒙的沉霭之中,漏出隐隐绰绰的轮廓,难辨颜色。唯独湖面还没结冻,水汽氤氲,所有飘下的雪点跃进水里,都一并融化,不见踪迹。唯有刘安杨的一只小舫如芥,从远处破开水汽渐来。他穿着的耄白大氅却也如同新雪,只是不见融化。
冯兆钧见他近了,才肃了肃神色,展颜朗声笑道,“这大冷的天,你约我来湖心亭对弈,自己却来得这样晚。”
“我虽来得晚,兆钧兄却也没冻着,”刘安杨却没笑,径直走进亭来,也不做礼,便坐在暖炉边,“看我便是再晚来一个时辰,兆钧兄也大可拥炉赏雪,不必弟烦劳忧心。”
“这话有理,下次我便独饮独坐,管你约不约我。”冯兆钧与他斗嘴惯了,也不以为意。刘安杨也没回他,自顾自地从怀里取出一枝老梅来,插在一个豁了口的白瓷瓶里,放在案上。那老梅绽了几个血红的花苞,犹有化雪,如同泣露。冯兆钧挑眉奇道,“你不是向来说红梅有妖色,最不喜欢。怎么今儿倒拿这么一枝?”他故作一忖,促狭道,“这一定是哪里小姐的绣楼上抛的,或是谁家歌妓的案上插得?”
“天寒地冻,又刚过了年,还有哪家小姐上绣楼,哪家歌妓挂着灯?”刘安杨斜歪在暖炉边,面上郁郁,随口道,“不过是兆钧兄不曾寄我江南春色,我便方才从在路上捡了一枝,大概是什么顽童折了丢的。我想其他梅枝都有人赏玩,唯独他在地上躺着,过来辆车便碾做尘土了,岂不值得一大哭,也就捡了回来。”
“我不过是个商人,比不得你们,怎敢攀附风雅,效仿故人寄梅。”冯兆钧嗤声,看刘安杨把棋匣拿到自己面前,却招呼道,“你先且慢,我这次从江南道,倒是带来一件好物。”
刘安杨抬眼看了看,只见冯兆钧着两个小童把温酒从酒鉴上拿下来。刘安杨看那铜鉴,略直了身子,“这盘虬酒鉴不俗,颇有先秦吴风,可是兆钧兄这次江南所得?”
“你且尝尝这酒,若是只看酒鉴,就成了买椟还珠了。”冯兆钧取了酒壶,给刘安杨斟上一杯。刘安杨端来细闻,看是浊酒,却茶香扑鼻。轻抿一口,才觉得茶香清冽,酒香甘醇,竟混在一起,相映生辉。刘安杨这才来了精神,直起身道,“这是什么酒,却是有趣。”
“此酒叫千金酿,是吴地特产。吴地多茶,此酒就是新茶发酵蒸馏而成,连同窖罐都是用茶洗透烘干,沁了茶味的。极不易得,才叫千金酿。”冯兆钧自己亦倒了一杯,“我在吴地听闻了,特地寻来,果然不同凡响。”
“好个千金酿,我本以为要有个故作风雅的拗口名字,这么大俗大雅,反而倒是有趣了。”刘安杨已经喝尽了杯中酒,自顾又斟了一盅,冯兆钧作势要拦,“我可是当真花了千金才得了这一瓮,你却要今日就喝光了不成。”
“兆钧兄的家财莫说是千金酿,就是万金,对你也不过九牛一毛,你且让我喝罢。”刘安杨自己咂了一口酒,半眯着眼,“兆钧兄不寄我江南春色,原来不是在梅里,却是在酒里。”
冯兆钧自己亦抿了一口,才笑道,“我一听说这酒,就想到咱俩小时候想找有茶香的酒,偷了老师私藏的好酒煮茶,没想到才开始煮,就被鹏飞兄发现了,告诉老师,可是好一顿打。”
刘安杨想到往事,也不禁露了笑意,“那些年年景尚好,来书院的人,拜师也都颇有些好东西,我爹才能得得了好酒,如今在想喝却是万万没有了。”他放下酒杯,落了一枚黑子,才又端起,长叹一声,“想来你我自幼同在书院,与鹏飞兄一起,胜似兄弟,竟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嘿,你可不是说这种话的人,今儿是奇了。”冯兆钧也随他落了一白子,“难不成年节下来吃多了荤腥,被猪油蒙住了不成?”
“你在江南道,吃的是海味山珍,喝的是千金之酿,我在真定,哪里沾得上荤腥。”刘安杨又落了一子,“不过是年中鹏飞兄从京城回来,谈及朝中之事,怅怅然罢了。”
“鹏飞兄可是几年没回来了,没想到他今年回来,我却没能见着。”冯兆钧摇摇头,跟着刘安杨落子,“他可还好?”
“鹏飞兄的脾气,你我最清楚不过。他这般的人在朝中能快意才是奇事。”刘安杨瞟了一眼棋盘,便落了一子。
冯兆钧看了他那一子,借饮酒略一思忖,才下了白子,回他道,“鹏飞兄刚正不阿,在朝堂上难免有气。只是他此时身在礼部,总比当年吏部的时候,在熊老手下受委屈要好。”
刘安杨长叹一声,“他如今虽是礼部尚书,哪里有这么容易。这次回来,说起年前六部共议,便恨不得跳脚骂娘,”冯兆钧不禁一笑,萧鹏飞跳脚的表情如在眼前,刘安杨却面上肃肃,只自顾说道,“年前户部统算,说是去年比年初预算多支了几百万两白银,其中固然有兵部因室韦扰边额外算出来的,但竟不是最多,反而工部派往吉州修河赈灾,修来修去竟然比打仗还贵了……”
冯兆钧听及此处,不禁道,“我这次就是去的吉州,却没见赈灾赈到了什么地方。”他本捻着一枚白子,都索性丢在一边,饮尽了杯中酒,叹道,“大涝之后本就瘟疫横行。没想到吉州官府不开仓放粮,反倒高价卖粮。”
“吉州却是也有了瘟疫?”刘安杨面上一凛,“鹏飞兄谈及京中时疫,说是燕南河北道流民入京所致,我还想着燕南河北道无事,哪里传得到京里去?没想到吉州也有,怎么朝中倒是一点消息也无?”
“吉州湿热,前年又大涝,有瘟疫本来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本就因为洪泛之事革了知州,新上任的怕惹事,自然是能瞒则瞒。吉州的医馆早就满了人,却连不少医者都染了病。加上洪灾缺医少药,哪里救得过来。”冯兆钧摇摇头,看到刘安杨面上愠色,便又宽慰道,“好在虽是时疫,死者百无一二,到底只是熬几天,多数人也便熬过去了。”
刘安杨眉头未展,反而冷笑道,“这倒是说得通,只是兆钧兄不知,”他放下酒,摇头道“吉州知州被革哪里是因为洪泛,不过是因为那人是前礼部尚书的人,礼部换成了鹏飞兄,他便倒了靠山。吉州是桑丝重地,好几处都盯着这个肥肉,好容易找了洪泛这个由头,工部按了人进去吃这份赈灾,又怎会开仓放粮?又怎会报明时疫,落人口实?”他看到冯兆钧愕然,摆摆手,“你自然不知,只是这事朝中人人知晓,我听文澜里议论便已听了不止十遍。”
冯兆钧摇摇头,“吉州虽产桑丝,我也有几千张织机在那边。可今年百姓饭都吃不上,加上时疫,哪里来得及管桑田。结果涝没排出,桑苗也没及时扶正,再加上又有虫害,丝价比往常涨了两倍不止,就这般,今年夏天也难收到好丝。”他又禁不住叹了口气,“我去往织造局四处求告,却说今年朝里要的丝绸匹数只多不少,价钱却一分不涨。你说我吃了些山珍海味,都是陪着这些人吃的,可都是我自己的肉。”
刘安杨冷笑一声,“朝廷靠着织造局的外银入账,怎么可能松口。”他摇摇头,随手置了一枚黑棋,“工部贪没了赈灾银,去年造了这么大亏空,口子没填上,只能拿了国库的库银来补。可库银也是有定数的,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况且年后陛下就要大封敬妃幼子,虽是晋贵妃、亲王礼,却看着给礼部的诏文,已是上了太子的规格,都是要银子的。鹏飞兄上书,陛下就不松口,司礼监却要从别处压钱。也不知道是魏海假传圣旨,还是陛下本意,太子东宫开府礼反而从简,连带后面拜师大婚,都恨不得能砍则砍。萧兄是礼部尚书,敬妃皇子晋封之礼他不能不按陛下之意办,太子这边却又太于礼不合,可钱就这么多,户部翟尚书虽也与我文澜有旧,此刻却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余钱分给他。”
冯兆钧才落了白子,听到此处,却抬了头,“说是太子,可是孝贞皇后的……?”
刘安杨斜靠在棋案上,皱着眉头,垂眼道,“到今日还是。”
“连江南都在议论说太子是先帝的太子,可不是官家的太子。现在官家得子,也不知道还能留这个太子多久。”冯兆钧又给刘安杨斟了一杯。“你我两家跟汪家自幼相熟,咱们虽没见过孝贞皇后,但是这么算来,也是半个故人。到底平白几分有凄凉。”
刘安杨一饮而尽,默默不语,却从棋局边歪了下来,捻着那枝梅花,良久才道,“你可曾还记得汪家被抄的时候?”
“怎么不记得,到现在时不时我还能梦见汪家大哥,他的头挂在真定城门上,眼还睁着。我记得抄家前几天,他还说要带我们去南郊放马。”冯兆钧抹了一把脸,“那时候你我还小,看来了这么多兵,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还跑去看热闹,老师把你我寻回来,在书院里关了三天。再出去,汪家匾也砸了,门也没了。汪家祖母自缢死了,她前日给的桂花糖咱俩还揣在兜里,她的尸身就停在院里了。这可是当朝的亲娘。”冯兆钧忍不住哽了一下,“她本是最最要面儿的人,死了却就那么躺着,连个盖一盖的草席都没有。最后还是我爹给当兵的塞钱,才让咱们两家给她收了尸。”
“三代公卿,一朝国舅,连汪家祖父都是两朝老臣,随着先帝西狩,死在了溟州。汪家祖母诰命夫人才封了一年,谁能想到,最后只剩下城门上挂着的三十多个人头。”刘安杨长叹一声,“就是因为世伯在朝上说错一句话,便被官家说成不敬先帝,落得这么个下场。”
“汪家哪里是不敬先帝获罪,分明是太敬先帝。这样的事你我平头百姓尚且知晓,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冯兆钧捻着棋子,“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官家与先帝更难缠清,自然要把先帝的臣子都除掉。汪家树大招风,首当其冲。老师不也常感叹,自古忠臣良将,几人能得善终。”
刘安杨转头,目色远眺,只看着亭外飞雪,一时冯兆钧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我爹这般劝汪世伯,他到底入仕。他这般劝鹏飞兄,他亦到底入仕。想那古往今来多少先贤,难道都不知道狡兔死走狗烹之理。兆钧兄,你说,他们是为了什么?”
冯兆钧心头一滞,已经咂出他话中之意,不敢轻问,便故意道,“他们为何我却不知,我只知道我知晓老师所言不虚,便甘心做一个商贾俗人,金银满箱,米粮满仓,无灾无病,老死自家,便是冯某此生所愿。”
刘安杨才转头,看向冯兆钧,微微一笑,阖手道,“因此我敬冯兄为挚友。”只是那笑容如飞雪入湖,转瞬即逝,“刘某亦曾望寄此身于风光霁月。如今倒是觉得,这世间竟无几处能容得下风光霁月了。”
冯兆钧抬眼,轻吸了一口气,正色道,“你这般说,是存了入仕之意了?”
刘安杨捻着那只梅花,沉默半晌,却没答他的问,“愚弟不瞒贤兄,年前腊八,太子殿下来真定与我会了一面。”
冯兆钧万万想不到是因为这般,大惊失色,慌忙摒了小童。刘安杨才把与张云在隆兴寺见面之事细细说了,冯兆钧听了,半晌无语,才道,“腊八宫内施粥,不够尽是王宫贵胄。太子殿下却携粮米来隆兴寺,也算是仁心。”
“众人皆知太子被困肃王府,不得入朝开府,想必他也不曾知晓燕南河北道之事。只是袁姑娘先来探路时,将一路所见回去告知太子,他便存了心,又知道寺里唯独腊八才可以设粥厂,才那日与我约在寺里。”刘安杨轻笑一声,仍低头看着梅花,“堂堂太子,竟然打扫宫殿才凑出堪堪粮米,也知道其处境了。”
“天下皆知太子之难,只是……”
刘安杨未等他说完,置若罔闻,只自顾说道,“只是太子殿下这般处境,仍想着黎民百姓。先贤曰先民后君,古往今来却又几个做到了?太子殿下却有这份心,如此之人却困不得出,甚至性命堪虞,岂不是天下不幸。”
冯兆钧没说话,喝了一口酒,才道,“你可曾想过,太子可否是为邀你入仕,故作此态?”
刘安杨一怔,垂头一瞬,却抬头朗声笑道,“天下多少人邀我入仕为臣为门客,太子殿下也不是第一个。只是平素都是金银绫罗,玉石古玩,却唯独他一人知道我真心所挂。”
“纵使太子宅心仁厚,但朝中此时情景,你比我更清楚,可是步步深渊。汪家惨状尚在眼前,你若此去,便不考虑自身,便是也想想文澜,想想老师。”冯兆钧倾身向前,急道。
“兆钧兄,我且问你,你为何捐了两车米粮给隆兴寺,却未捐给官府粥厂?”
冯兆钧没想到他提及此,略顿一瞬,却默默不答。
刘安杨自道,“记得前年旱时,你我两家平素殷实,本想烧粥济民,棚子还未搭起来,荀知州便已亲临,说你我两家都是无官平民,不可私设粥厂,不然便以自私结社,拉拢民心,意图不轨论处。这说的客气,不过是看朝中文澜人的面子,但你我两家捐给官府的米粮,可有一粒进了粥厂?”刘安杨直视冯兆钧,“愚弟忖度,便是因此,兆钧兄才宁愿信隆兴寺一日施粥。”
他自己斟了一杯酒,慨然道,“兆钧兄走遍天下,所见吉州瘟疫,镇州饿殍,西洲战火,可能一日安宁?纵使你我安居乐业,却看这朝中纲违纪乱,乐坏礼崩,可能一日安枕?圣人不仁,视百姓为刍狗,刘某不是圣人,唯愿心中无愧。只是生民涂炭而不顾,是为不仁,国社将倾而不扶,是为不忠,知音之情而不报,是为不义。若我刘安杨枉得君子虚名,却做出不仁不忠不义之事,岂不可笑?”
冯兆钧看向刘安杨,捻着白子,敲了几下棋盘,“我知你到底禁不住想要澄清玉宇,升平海内。想来古来之人也不过是如你所想,因此才不顾自身。”
“大雍风雨飘摇啊,”刘安杨叹道,“若是真有倾巢之日,你我就算仓廪殷实,亦难保全自身。安杨思虑已久,当今圣上无心民生,阉党把朝,圣听闭塞,朝中混沌,祚王年少,更易被阉党控制。要护大雍随顺,苍生安宁,若是没有太子,恐怕狂澜难挽。是时是世,当真到了为挽社稷将倾,难顾一身之时了。”
“若是为挽大厦将倾,当然不惜一身。但我恐怕,纵使太子重情重义,有明君之相,挽澜之力,毕竟身在朝堂,诸事身不由己,你不怕你与他亦有兔死狗烹之日?”
“若是安杨一日就死,连累兆钧兄,兆钧兄可会与我断绝情谊,保全性命?”
冯兆钧一滞,“我自然不会做如此不义之人。”他知刘安杨要说什么,接着道,“只是你我有世交之谊,兄弟之情,挚友之交,非是常人可比。”
“我与殿下所见不过一面,亦有知己之意。”他说的坚定,“我曾说与殿下,此身恐与天下难全。殿下却说,若为人臣者,天下与一身难全,非臣之过,是君之过。有此句,”刘安杨依旧捻着那枝梅花,目光灼灼,“我信他。”
冯兆钧沉默,只听得亭外飞雪簌簌。半晌,他长叹一声,却突然笑道,“罢了,你下定决心之事,我自然劝不动你。只求你平安康健,宏图大展;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吉人天相。”他给刘安杨斟了一杯酒,看了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笑道,“若你一日官拜公卿,愚兄再以千金酿庆贺,若你厌倦朝堂,及早抽身,愚兄也有千金酿为你接风洗尘。”
“若有那么一日,自然是我备下千金酿,请兆钧兄劳动赴请了。”刘安杨一饮而尽杯中酒,冯兆钧却没饮,叫了小童近来温酒,才笑道,“你有多抠门我还不知道?若是你备,能有一杯湖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罢了罢了,兆钧兄说我抠门,我把这枝老梅赠你,却看你还说不说。”刘安杨歪着,将手里的老梅掷向冯兆钧。冯兆钧没接也没躲,任凭它落在膝边。却有几瓣花瓣跌下来,落进棋盘上,扰乱了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