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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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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府,位于南城西区平安大道路北。肃王名张浚,是成帝第三子,文帝、景帝幼弟。全府占地四十余亩,房屋四百余间,府内按宫内制式,设有御马监、尚膳监、都知监等。琨始元年间被焚,现只残余门房一座,古梅树两株,是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王府与王府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06
张云自见了袁立春,在府中闲了两日,方羽光问他可要打点去真定之物,他却也不说。这一日晨起正在读书,却听方羽光进来,说是皇后派了人来。张云听闻,略一皱眉,让方羽光请进来。
来人打了帘子进来,却不是别人,正是姜安。他已经在门房候了一会,鼻头都已经冻得通红,这时候进了房,才发觉太子房里也不暖和,炭火也就是温热,张云坐在案边,还穿着罩衣。他也来不及细打量,跪在张云面前,“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你起来吧,那日你来回过本宫了,怎么今日又来一趟?”张云淡淡道。那边方羽光搬了把凳子过来,自己退了出去。姜安却没敢坐,躬身道,“今日是皇后娘娘听闻殿下在御马监之事,得知殿下受了惊,特地派奴才过来看一眼,连并命奴才送来了去年大宁的几棵上好山参,给殿下压压惊。”
“谢过皇后娘娘。本宫不孝,让皇后娘娘挂心了。”张云点点头,起身接了,把山参放在桌子上,又问,“皇后娘娘凤体可是好些了?”
姜安跪下道,“皇后娘娘略好些,只是夜来仍咳嗽不止,不见大好。太医院派了几波人来看,只说皇后娘娘一直操劳忧心,加之今年冬天冷得厉害,因此虽是风寒,到底病去如抽丝,要养过了冬才见起色。”他直起身,眼中一转,“陛下关怀娘娘,已吩咐了一般杂事,就不劳动娘娘了。今年腊八给贵戚众臣施粥,也只是敬贵妃住持便可,无须娘娘劳心。哦,陛下还谈及太子殿下微恙,亦是也可安心养病,不必操持祭礼了。”
张云目中一凛,知道这才是皇后派人来的真意。姜安却是仍旧恭顺道,“只是奴才听闻陛下几次与娘娘谈及,皆叹息萧大人不知变通,执意不愿更改礼仪,辜负陛下关怀。陛下虽知萧大人是为了祖宗礼法,仍却不免烦恼,还是皇后娘娘在侧宽慰。”
张云略一思忖,皱眉道,“是礼部尚书萧鹏飞大人?”他斜靠在椅上,直视姜安,见对方点点头,才道,“萧大人虽是好意,但忤逆陛下,到底不敬 。姜公公可否能为本宫点提一下萧大人?”
“太子殿下可是要奴才为萧大人传个话?”姜安一滞,试探问道。
“不是传话,只不过提点一句。萧大人年纪轻轻便为礼部尚书,可见才干过人,只是难免居于陈墨,这般下去,对大人不妥,也让陛下忧心。但皇后娘娘身在后宫,难及前朝,陛下想必也难开口,不如本宫为陛下解忧。”张云靠在椅上,半眯着眼,轻声道。
“这……”姜安犹豫,“奴才人微言轻……”
“你虽人微,但本宫还是略有些重量的。你须是让萧大人知晓本宫与皇后皆已知此事,他若再有什么考量,”张云攥了攥手心,“大可告知本宫。毕竟文澜书院亦是孝贞皇后旧人,算本宫半个外家,萧大人不必客气。”
姜安抬头看着太子,心下已经明了,“奴才遵命。”却又道,“奴才到底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若是别人得知奴才去萧大人府上,难免非议。奴才是小,污了皇后娘娘圣誉事大。奴才斗胆,恳请太子殿下莫向他人提及此事。”
他这般反客为主,说了张云要说的话,张云自然点头,“那是当然。”他看向姜安,却似是无心,“姜公公回宫一路冷得很,不妨去监房烤烤火再走。毕竟那边炭火也是闲着,本宫方才听说,府上的其他奴才都忙着,唯独都知监的金公公因本宫不出门无事可做,你与他相谈两句,倒也不致烤火无聊。”
姜安一愣,叩头道,“那奴才便恭敬不如从命,谢殿下隆恩!”张云已经看着书,只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姜安背退到殿外,吸了一口冷气,竟然一时回不过神来。
张云在案前坐了一晌,才站起身来,却也没叫方羽光,自己披上雪披,出了殿门,往后院去。绕了两圈,才到了马厩。他素来不喜骑射,即使自己府上的马厩也来得少,到了门口才发现不知为何还长了一株野梅,也不知是否是地气湿暖,这野梅虽然稀疏寥落,倒是还长了几个花苞,娇颤颤地掩在雪下。张云不禁莞尔,肃王叔人好风雅,在府中遍植红梅,不想连马厩旁都有,便随手折了一枝,款步进了马厩。
这马厩倒是安静,他宫里本来就没多少人,马也不过就那几匹。今日乘车的马已经卸了辕,自己在棚里吃草,张云转过来,看到自己的小马站在棚里,他带回来的那个奴隶站在马棚前,手里举着一枝红梅,点点花开殷红,比他手里的唯有梅苞的繁盛。他却不是自赏,而是伸到小马面前让他来嗅。那小马哪里懂得这些,只做是草料,呲出板牙要吃,却也够不着,只是甩着尾巴。张云看着,不禁失笑,朗声道,“昔人有牛嚼牡丹,今日本宫宫里倒是有了马嗅红梅,也不知道是太过风雅还是有伤风雅。”
那奴隶才看到张云,连忙下跪,却又抬头看着张云,微张了嘴,指指自己,一幅懵懂无知之态。
张云却不以为意,径直走上前去,摸着那小马额头,转头对那奴隶,微微笑道,“起来吧。本宫知道你会说汉话,你也知道本宫知道。本宫向来不爱打哑谜,不妨说开了好。”
那奴隶顿了一下,旋即展眉一笑,才站起身,“殿下是如何知道我会汉话的?”
张云却没答话,细细打量他。这奴隶自来到府上,已经梳洗干净,束了头发。虽说仍是粗布直衫,却能看出身量挺直。他虽是高鼻纵目,却不如一般室韦人凶恶,这样打扮倒是更像汉人,再加上眉目舒展,便露出了几分俊逸的神采。他看到张云打量他,也没躲闪,目光朗朗而对。
“自那日从御马监,本宫便知道了。”张云从他手里拿过那枝梅花,却把自己的随手撇了,“御马监再荒唐,也不敢闹出伤了太子的事情。再说御马所选,且不论是不是灭景追风,逸尘断秧,却都是最乖顺稳健的。况且看那日众人手忙脚乱,此事决然没有先例。因此本宫便想,可能那日御马发狂并非偶然。后来本宫便着了姜安去查,不费什么功夫便知那黑马平素自来是你照料,向来温顺,唯独那一日出事,未免凑巧。本宫再想,你定然是听那御马监太监说话,知道本宫身份来意,才做出此般事情。不过本宫看那个御马监太监,竟不像是假装不知,可见你在御马监五年竟不被发现,如此定是沉稳周全之人。既然是沉稳周全之人,便断断不会养出伤人之马,又伤马救人。”
“众人皆道太子殿下怯懦,不理世事,草民所见,倒是心思缜密。”那人笑道,横擎着马鞭。
“怯懦缜密,皆是保命而已。只是你既然能做此事,自然也是知道本宫有一日能查出来。”张云兀自嗅嗅梅花,却是红梅,到底没有腊梅暗香浮动,“只是没想到你的汉话说的如此好,一丝口音也无。”
那人静了一息,才道,“草民的阿娘是汉人,因此从小教草民汉话。”
张云点点头,室韦屡屡犯边,溟州不少良家女被掳去,也不甚稀奇。“你叫什么名字?”
“萨克和……”张云念了一遍,又问“你母亲没给你起个汉名吗?”
萨克和只摇摇头。
张云笑道,“也好,你这名字也不算拗口,倒是称呼不难。”又道,“本宫好奇,那日你竟伤了御马,又险些伤及本宫,竟不担心本宫盛怒之下杀了你吗?”
“草民心想,那日陛下新封祚王,朝中喧闹纷攘,太子殿下正在风口浪尖,却想着来御马监挑一个奴隶,定然不是只为了养马。”萨克和露出疏疏朗朗一个笑意,“因此草民便愿赌一把。只是草民亦想问殿下,不疑心我是宫内派到府上的奸细吗?”
张云笑了一声,“陛下若是派人来我宫里,何必等着本宫自己去挑这么一个,况且选你不选,不过都在本宫一念。陛下自然不会这么一赌。”张云摘下那梅苞,细细捻开,握在手里。“稳操胜券之人不会赌,穷途末路之人才会。因此陛下不会赌,本宫却会。”
“因此我与殿下都会。”萨克和目光沉沉,“只是太子殿下今日来此贱地,难道只是为了给草民说草民会汉话之事?”
“只是这一件事,便也足够本宫来一趟。”张云四下看了一眼,“此处如何没有别人?”
“不过隆冬季节,又不过这几匹马,不必日日放牧,其他人便都拨去做别用了,殿下但说无妨。”
“也好,”张云思忖一下,“转眼腊月初八,你于京中租一辆马车,不要扎眼,你与本宫两人去一趟真定。”
“真定?”萨克和一皱眉,反问道。
“燕南河北道,两天可返。”
萨克和仍是皱眉,问,“太子殿下何不让方大人同往?”
“倒不过是众人皆知方羽光是我的人。我本应在宫中施粥,不过告病滑脱,若是再与方羽光同出,未免太过扎眼,因此与你同来便是方便。”张云随手扯着梅花花瓣,漫不经心道。
“殿下知我不过两日,便信我若此,草民着实……感恩。”萨克和顿了一下,似是斟酌词汇,倒是没有笑意,只是舒朗眉目。
张云摇摇头,“你于本宫有大用,若是这一路都不可信,本宫也无谓以后。”他说到此,手下却一使力,揉碎了梅花花瓣,染得指尖嫣红。萨克和挑着眉尖看他。张云觉察他眼神,却只是一笑,自己裹紧了雪披,道,“以后之事,日后再说亦不迟。不过本宫既然信你用你,你想要什么回报,本宫尽可赏你。”
萨克和略顿了顿,突然跪下,道,“那草民就斗胆要个封赏。”
张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禁笑道,“事还未办一件,你却要封赏,到底算得清楚。”他拂了拂袖子,“你说吧。”
萨克和低头,犹豫了片刻,却又道,“草民自知无功,却不如等日后能辅佐殿下,再要封赏也不迟。”
张云皱眉,“如此吞吞吐吐,本宫倒是好奇你要什么,”他见萨克和只是摇摇头,笑道,“算了,来日方长,若是你办差事办得好,本宫自然不会少你的。”
“那草民先谢过殿下。”萨克和仍跪着,抬头,直视张云。他眼眸澄亮,张云看见自己的影子与天光,如同一朵云倒影在湖心。
这边却说姜安辞别了张云,疾步走到后院,进了都知监,却看耳房里只燃着一个火盆,一个身影佝偻着蜷在火盆前,到底烤不化鬓上霜雪。姜安犹豫了一下,才扑进去,跪下哭道,“干爹,小安子来迟,您受苦了。”
金吕芸一迟疑,才惊道,“小安子?你却是如何来此处?”
“干爹,从端本殿一别,却已经是五年未曾得见您老。”姜安膝行两步,“太子殿下开恩,特地点提了您在都知监,奴才才能来见您一面。”
金吕芸半晌才长叹一声,苦笑道,“如今也不是杂家做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时候了,却难为你还能记得杂家。”
“干爹哪里的话,没有您便也就没有小安子。”姜安依旧伏在地上,“小安子如今在皇后娘娘身边,虽然仍属都知监,却是皇后娘娘不吝器重,来往肃王府到底从容些,日后能常来看干爹。”
“也好,也好,”金吕芸依旧只是苦笑。“我却正要问你,我听闻府里人说,皇后娘娘要赐婚太子殿下,可是真的?”
“事是千真万确,”姜安抬头,看到金吕芸表情,道,“如今虽是祚王新封,看似繁盛,不过空有个壳子。祚王自诞下就身体不好,承乾宫日日烧炭烧得如同暑热,却还是着了寒,整日啼哭,喝下的药却是比奶水还多。只是陛下终于得子,这些消息到底也都是没传出来,不过皇后娘娘知道罢了。”
金吕芸皱眉想了想,才问,“殿下可是知道?”
“殿下却是不知的,”姜安似笑非笑,“皇后娘娘一贯想制住殿下,怕是断然不肯告诉殿下的。这样殿下越发依靠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后才有靠。”
“皇后娘娘到底心机深沉,”金吕芸感叹,“她本就是殿下养母,又许了亲事,便就是都没有这些,无论谁继位,她都是嫡母,却依旧还是有这些算计。”
“干爹与我都是当年亲眼见过孝贞皇后死状的,却忘了皇后娘娘是如何之人了吗?虽然总归陛下狠心,娘娘到底也不曾念及旧情。她自己都不信人情,自然也不会觉得别人信。”姜安冷笑,“如此说也不奇怪。”
金吕芸点点头,却转向姜安,眯着眼睛,“却是你也不告诉殿下,不过是想靠着他往来,自己也能图点名利。”
“奴才的小算盘却是一点瞒不过干爹,”姜安跪伏道,“太子殿下非等闲之辈,若有一日荣登大宝,自然是英明神武之君。因此奴才也就是跟着跑前跑后,为太子殿下走个方便,日后若是能有个一官半职,奴才也就可以安宅置地,给干爹养老了。”
金吕芸听罢,却没有一点喜色,却是沉思了一会,长叹道,“太子殿下看似沉稳不多言语,事事恭顺,却心思之深,你我难测,绝不是好相与之人,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安不禁在心里讪笑,当年金吕芸得势时教训他也就罢了,如今不过沦为都知监最低微的奴才,叫他干爹已经抬举,却还是这般口气。面上却一点没露出来,“干爹教训的是。”他又岔开话题,“干爹在肃王府,却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宫里魏海作威作福,奴才真是日日把脑袋都别在裤腰上,生怕他和他那些狗胡乱咬人。”
金吕芸听了,只是摇了摇头,“当年杂家服侍先帝之时,他不过还是肃王府最低贱的奴才。”他摇摇头,叹道,“小安子,你也须是小心。”
姜安面上诺诺称是,心中却冷笑,自来富贵险中求,却也是金吕芸当年所言。况且富贵之人就算落魄,好歹胜过未曾富贵,便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又与金吕芸闲话了几句,便借口还有差事要办,拜别了金吕芸,出了肃王府不提。
王府制、前门五间。门房十间。廊房一十八间。端礼门五间。门房六间。承运门五间。前殿七间。周围廊房八十二间。穿堂五间。后殿七间。家庙一所、正房五间。厢房六间。门三间。书堂一所、正房五间。厢房六间。门三间。左右盝顶房六间。宫门三间。厢房一十间。前寝宫五门。穿堂七间。后寝宫五间。周围廊房六十间。宫后门三间。盝顶房一间。东西各三所、每所、正房三间。后房五间。厢房六间。多人房六连、共四十二间。浆糨房六间。……库十间。……承奉司、正房三间。厢房六间。承奉歇房二所、每所、正房三间。厨房三间。厢房六间。六局、共房一百二间。每局、正房三间。后房五间。厢房六间。厨房三间。内使歇房二处、每处、正房三间。厨房六间。歇房二十四间。禄米仓三连、共二十九间。收粮厅、正房三间。厢房六间。东西北三门、每门二间。门房六间。大小门楼四十六座。墙门七十八处。井一十六口。寝宫等处、周围砖径墙、通长一千八十九丈。里外蜈蚣木筑土墙、共长一千三百一十五丈。
——《大雍典志》一百八十一 营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