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风雪》金陵美人

6、第6章

　　“老板娘，老板娘！”马平手底下的一位小伙计嚷嚷着，声音传入后厨。

　　双燕嘴里的冰化了，此时正拿着手帕擦嘴，不耐烦道：“这几位爷睡醒了，又开始找麻烦了。”
　　李清白起身后低头理了理裙边的褶皱，笑道：“委屈你了，且看看这几人耍什么花招。”
　　薛登出门扯着嗓子回应一声：“来了，别催。”

　　穿过走廊踏进前厅，便瞧见马平一行人衣着整齐的坐在那，面前两斤瓜子，估摸着只剩半斤了。
　　“老板娘，茶壶里没水了，你们这也太不上心了吧？”，马平身旁一个年轻小伙说道，嘴里还在咔呲咔呲的嗑着。

　　双燕一个白眼翻过去，真是天地良心，前厅三个茶壶都是灌满水的，嗑二斤瓜子也不怕齁着嗓子眼。
　　双燕满脸不情愿地拎起壶去后院添水，李清白稍稍探身，指尖抵着瓜子碟的边缘，将碟子拽回了桌子中心，口吻平淡：“再嗑下去，该上火了。”
　　她轻轻一笑，敛裙坐下问道：“马队长要出去啊，我看你们是头一回来长安，我派个小厮领着你们好好转转？”

　　马平也是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身形魁梧，肤色黝黑，下巴上满是胡茬。他沉着脸，倒也真能唬人一跳：“李娘子客气了，带着兄弟们随便看看。只是劳烦李娘子晚上准备些好酒好菜，烧足了热水，可别像中午一样，没水沐浴。”

　　李清白一口答应下来，目送着马平一行人离开，咬着下唇思索着什么，薛登凑近耳边悄声道：“小姐，我要不要跟上去？”
　　“你说，他们一天洗两回，会不会洗脱皮？”
　　薛登无奈道：“会吧......我跟上去瞧瞧。”

　　马平出了清白楼，先在城西绕了三圈，沿路只要是商铺就要进去看一看，就连胭脂铺也不错过。在城东的小吃街里停留了好一会，吃了两个大饼，一碗混沌汤，半只烧鸡。最后在城隍庙里拜了神，晃晃悠悠地又从城东绕回城西。

　　薛登先是远远的跟着，后来实在是无聊的厉害，掏了十文钱买了本城内地图，躺在房顶上涂涂画画。但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搓了搓后脖子，那股若有若无的丝丝凉意，叫人慎得慌。

　　马平他们逛到晚上才回来，进了清白楼便嚷嚷着要吃饭。拢共五个人，李清白却让陈大准备了一桌子菜，像饿狼扑食，一顿风卷残云。双燕在一旁添酒添饭，看的目瞪口呆。

　　屋内，薛登把他一下午的劳动成果展示给小姐看：一张不大的地图，被笔划的都看不出原来标注的是什么。
　　李清白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薛登，他耸耸肩道：“这群人，一下午光顾着吃吃喝喝，我可是一笔没落下。”
　　这时双燕扶着腰推门而入，冲二人摇摇头：“一桌子菜都吃完了，比狗舔的还干净。都回屋子了，过一会还要泡澡，我真是造孽了。”

　　李清白又看向薛登，比之前还要疑惑：“吃吃喝喝了一下午？你确定没跟错人吗？”

　　薛登恰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双燕见二人发愣，拽着薛登就往外走：“小姐，让他先去烧水，我桌子还没收拾呢。”

　　二人离开后，屋子里顿时清净下来。李清白对着地图又看了许久，这群人不大对劲。俗话说：“事出无常必有古怪”，清白楼开张两年，规模不大，只是在城内小有名气罢了。平日里主要接待异域商队和旅人，而且价格也不便宜，马平从未来过长安，为什么会选择清白楼。再有便是，人在屋檐下总要低点头，马平一行人态度嚣张，又爱找麻烦，若是自己脾气再差些，早就将他们扫地出门，不受这窝囊气了。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茶盏，揭盖要喝。双燕用滚水泡的茶，水汽凝聚在茶盖上，汇成一颗颗水珠，恰巧有一滴落在地图上，顿时晕出一个圈来。李清白没在意，轻呷一口，润润嗓子。再去看时，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水渍。

　　水渍。
　　薛登将马平的行动轨迹都在地图上标明，他走的毫无章法，路线来回重叠，但是那一圈水渍恰好圈出了一个交叉点。
　　李清白深吸了一口气，毛笔蘸墨，刚要下笔却又停。起身在屋内翻找半天，最后在妆屉里拿出一盒胭脂来。她将胭脂倒进干净的砚台中，加水研磨成墨水样，这样涂在地图上会更加清晰明了。

　　她将马平行动路线交叉和反复重叠的位置圈了出来，才发现马平看似走的杂乱无章，毫无目的的闲逛，实际上对于三个地方是反复的经过：城西的出城口，城东的出城口和城东王家。
　　王家门口便是小吃街，吃吃喝喝一下午是为了观察王家，回清白楼继续吃喝是为了遮盖行动，亦或者是惹毛我们？

　　李清白将地图叠好随手夹进书架中，往前厅去寻双燕。双燕正埋头收拾着饭桌，果然是一片狼藉。桌子上酒杯饭碗歪七八扭，食物残渣掉了一地，她将袖子捋起，把碗摞起来：“你歇一会，我来收拾。”

　　双燕将几个碟子里的剩菜刮到一处，满脸疲倦：“我也不是嫌累，只是这样磨人的我倒是头一回见。”
　　李清白手中的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说话也不压着声：“我明儿就寻个由头把他们赶走，亏损是小，怕把你们折腾坏了。”
　　双燕脸上挂了笑，凑到李清白身边问道：“当真？”
　　李清白点点头：“当真”

　　主仆二人好一阵忙活才把桌子收拾干净。
　　小厮往各房端了刚烧好的热水，薛登与陈大烧了两大锅，柴火不够都是现劈的，足够他们扑腾了。

　　马平坐在床上琢磨着李清白方才在大堂说的话，看来计划得提前了。木盆里的热水冒着气，也不见他有沐浴的意思。这时有人叩门，他高声问道：“谁啊？”

　　薛登回道：“来换水的”

　　马平匆忙将外套一脱，漏出白色中衣服，才去开门：“不用换了，我洗好了，你把水倒了吧。”

　　薛登一面答应着，后头跟着的几个小厮端着铜盆进屋舀水。他往木盆那一看，水不见少，周围地面干燥，马平脸色如常便知他并未沐浴。

　　“马队长，还要借您的过关证一用。”

　　马平心中防范：“只有异域商人，才要查验登记过关证吧。”

　　薛登早有应对之词等着他，客客气气道：“近日刑部户部新官上任，长安城内外谁不提心吊胆呀，马队长您多担待。”

　　这话一出口，马平也没话再堵薛登的嘴，从柜子内拿出过关证，交给他。薛登拿了证，小厮的水也舀完了，笑着出门：“累一天了，马队长早些歇息。”

　　李清白几人坐在屋子里等薛登的消息，他甫一进屋便夸：“和娘子说的一字未差，他真的只是在给咱们找麻烦。”

　　说着便将手上的过关证递给李清白，她没接，朝陈大的那点点头。陈大正吃着黄瓜，赶忙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过关证。

　　要说过关证和通关文碟里面的门道，陈大可是行业里的大拇哥。他打小便喜欢刻东西，一块萝卜放他手里，只要有模版，刻成玉玺也不算难事。早些年在土匪窝里讨饭吃，干不来杀人放火的买卖，一心搞拓印造假证，假章，也为土匪窝子创收不少。

　　陈大翻开后眼皮子一搭，鼻子里冒出一声“哼”，把东西撂在桌子上：“就这水平，我拿块萝卜雕的都比他真。”

　　李清白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沉沉：“他杀人也好，图财也罢。事成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反正什么都是假的，追查起来咱们这种没根基的小酒楼，只能替他背债。”

　　“所以他们折腾，只是为了惹毛咱们，我们若是把马平赶走，他便立刻动手，还能顺利的洗脱嫌疑？”双燕后知后觉，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薛登道：“我估摸着，他们已经打算动手了。王家是大商户，做生意风评一般，招惹上事非不奇怪。”

　　李清白缓缓叹出一息：“若是仇家，这类人往往都是亡命之徒，我不想牵扯过多。若只是收钱取命，他说不定能替我们办成一件难事。我得好好想想，先散了，明早再说。”

　　双燕不解：“小姐不怕他半夜动手？”
　　李清白指了指桌上的证，笑道：“他今夜睡的不踏实，不会动手，你们都放心睡吧。”

　　裴良山下午喝了一大壶茶水，临近深夜也没睡意，索性披衣起身。他院子里没几个丫鬟，夜里也不需要奴才守夜，自个点了灯，坐在案前翻开一卷兵书。

　　影子在外游荡一天，回到裴府后见少爷房间亮灯，便叩门入内： “郎君，我回来了。”

　　裴良山点点头，将书合上：“遇上麻烦事了？”

　　影子将面巾摘下，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摸一摸后脑勺，颇有些骄傲：“在街上见着清白楼的伙计在跟踪别人，我便一直跟着。他轻功不错，只是一直没发现我，看来不过如此。”

　　裴良山“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清白楼那几个都不是本地人，江千帆是城外地主家的儿子，家道中落。我趁着夜色翻进了户籍库，但是奇怪的是只有两年的记录。”

　　裴良山手上动作一顿，嗓子里滚出一声笑：“两年前户籍库着火，发现得及时，只烧毁了一小部分。”

　　影子道：“我觉得，有些古怪。”

　　裴良山一挥手，掌风灭了蜡烛，屋内变得晦暗，他嗓音沉沉：“越是古怪，背后越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