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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这厢夏书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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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夏书棠刚与天禄帝动身回宫,那厢徐太傅便得到了事成的消息,他枯瘦的手指捏着家丁送来的纸条缓缓摩擦,终是一声长叹后披衣起身,独自行至院内那方早已落满灰尘的祭桌前,颤抖着点燃纸条后扔进香炉。
陈思,你看见了吗?那个小丫头,她做到了。余下的恩怨,便待老身作古再慢慢清算罢。
他仰头望向月亮,思绪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大漠黄沙的夜,那个包含逃命、异域和少女的夜。这个夜晚改变了他的前半生,也在多年后改写了他在人间余下的岁月。
徐太傅扪心自问,他是怨恨夏书棠的,苦心积虑隐瞒一生的秘密被自己的得意门生勘破。把柄握于他人之手,自己被迫用尽心血甚至牺牲心腹为他人铺路。更何况这把柄中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风花雪月,是他年少时唯一的珍宝,如今被外人窥得,那宛如琉璃般脆弱的宝物便多了一道碎痕,令徐太傅生出一分明珠暗投美玉蒙尘的心,不忍也不愿再回看。
这是他的致命处,也是他的无可奈何。位极人臣者定是树敌众多,徐太傅也不例外。若是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和夏书棠合作。徐太傅官场浸濡数十载,早已明白舍小保大的道理。他把自己的不甘深埋在心,只求一个全身而退。
然而,这位已近古稀的老人到底存了几分爱才之心。他明白夏书棠的处境,也知道她这般行事的原因,只是此路艰苦,稍有差池便会有性命之忧。计划进行到眼下,自己已然可脱身,只剩她一个人悬着性命往前走。徐太傅低头思索许久,最后一声长叹,也罢,由她去吧,就当自己养了个小狼崽子。
忽地,徐太傅想起,当年他从沙漠吊着一口气跑出来投奔徐家大房,寄人篱下的那些年,没少被人背地里叫养不熟的小狼崽子。如今当年的小狼崽子成了老狼,又叼了一只小狼崽子回家,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好笑得很。
夏书棠背着自己的小包袱鬼鬼祟祟跟着天禄帝从角门回了宫,又从冷宫沿小路回了桐樟宫,可谓是把本没有路的地方硬走出了一条路。待她沿窗子翻进自己的偏殿刚想喘口气时,只见偏殿正厅官椅上隐隐约约有一人影,看身形大约是流华了。
夏书棠登时觉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整个人差点儿当场去世。
终于还是流华打破了沉默:“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已在此地等了许久。夏书棠强打起精神道:“一时贪玩儿,不想长公主竟深夜来访,多有得罪,还望包涵。”她怕极了流华生气,却又欢喜于她的出现,于是小心翼翼地上前,故作轻松地狡辩,又悄悄借着月色毫不避讳地与她靠近。
流华顺着月光望向她的眼睛,明亮而灵动,仿佛天上的星子,再往深了看去,却又像海一般不可测。她仿佛看到了夏书棠的心,看到了那份炙热滚烫的情感,往昔种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一瞬间,她彷徨多日的心仿佛有了归处,只是这份安宁还未持续片刻便被巨大的愧疚与害怕所打破。她恨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的清醒与克制,却又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处境与现实。流华早已没了气力,只随手把一碟早已没了热气的百花糕推到夏书棠面前,语气如平日般清冷尊贵:“喏,刚好还差半个时辰。”
说罢,她施施然起身,踏着月色离开了。
夏书棠心中五味杂陈,手里的盘子仿佛千斤重,压得她动弹不得。她又看向流华离去的方向,殿外空空荡荡,好像今夜她的出现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只有黄花梨官椅上残留的些许温度,在昭示着这一切不是假象。
她端着盘子在那张椅子上侧坐,蜷缩着双腿让自己靠在椅背上,一如她幼时撒娇赖在流华怀里那般,这短暂的假象让她重回曾经的安心与幸福。她捏起百花糕,凉透的糕点失去了当初的绵软可口,又硬又涩的口感让人难以下咽。夏书棠却恍若不觉,就着同样冷掉的茶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碟子百花糕。而后她唇角上扬,心情极佳地继续蜷在椅子上。
流华,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同你有个以后。
夏书棠疲倦至极,在椅子上沉沉睡去,次日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宫里永远不缺新鲜事儿,近来宫女內监偷偷谈论最多的便是天禄帝的新宠——琉璃。有人说她美得天仙儿似的,人也善良可亲,是个好主子。有人却道这女子心机颇深,装模作样惹得陛下高看一眼,待过些时日选妃,不知她还能否装得这般与世无争。然而不论外界如何议论,琉璃依旧安安静静地呆在她的明月楼里,闲了就弹弹胡琴看看古兰经,日子倒也惬意。许是这份惬意感染到了皇帝,天禄帝来明月楼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二人常常聊至夜深方觉倦意。
夏书棠也曾悄悄去明月楼看过这个远离家乡孤身入宫的女子,她向那座小楼里望去,只见女子一身淡粉宫裳坐在院子里赏花观景,手里团扇摇得不疾不徐。
只这一眼,夏书棠便明白了,虽说都是身为异客,但她和琉璃的心境终究是不同的。
也罢,若是二人有缘,到那时再向她请教也不算唐突。
刚到桐樟宫门口,夏书棠就被急匆匆的青鸾撞了个满怀,她一面不着痕迹地将人推开一面语调委屈地哼唧:“青鸾姐姐怎么还是这么个急吼吼的性子!”
青鸾经过方才这一撞也吓了一跳,倒是不知打哪儿来的莺歌凑巧看见,赶忙小跑上前捧起夏小祖宗的脸左看右看,见半分皮儿也没破才放下心来:“她那个性子,改不掉了,命里带的。”青鸾不接话,只屈膝跪地道:“青鸾无眼,冲撞了主子,请主子责罚。”说罢,也不看夏书棠,只一副请罪的模样。
夏书棠被她这一出闹得有些蒙,毕竟往日里她与宫女们没大没小惯了,何时有过责罚一说?再加上有些人没拿她当个正经主子,故而大多时候都是小事化无。还未等她想明白究竟为何,莺歌在一旁发了话:“糊涂东西,跟姐妹们拌嘴怎能在主子面前耍性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等今儿得了空,我非得告诉长公主,扣你一个月月例让你涨涨记性。还不快滚下去,做什么在这儿碍眼!”
青鸾对莺歌前面的话恍若未闻,直听到“滚下去”这三个字时才有了反应。她干脆利索地磕了个头,然后提起裙摆小步跑出了宫门。夏书棠没有错过青鸾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焦急,她将心头猜疑压下,拉了莺歌的手到一旁:“算了算了,许是她今儿个心里有事儿呢?”
“心里能有什么事儿,无非是与人拌嘴斗气的破事儿。平日里本就是个炮仗,又不是个能开玩笑的性子。她若是不改,将来迟早惹出祸,看她怎么收拾!”莺歌不动声色地接过夏书棠这句试探,又话锋一转道,“倒是小祖宗您,最近同主子有什么别扭么?”
我倒是想和她闹别扭,我也得有那个机会啊!夏书棠有些心酸地想着,自打那晚过后,长公主便开始刻意躲着她,避无可避时也不过礼节性问候一声,比那公文上约定成俗的敬辞还要敷衍。
所幸夏书棠也抱着躲一躲的心思,但这份心思中又比流华多了两三分焦急,毕竟话是她说的,事儿是她做的,流华那边到底如何想,依旧是没个定论。夏书棠略一思忖,小声对莺歌说道:“不过是学堂上一件小事儿罢了,谁想到……哎。”
莺歌八卦之心顿起。
“真的是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
莺歌的眼神闪出诡异的光。
“就是我把《孟子》的皮儿拆了裹了个《西厢》的瓤,继而同窗纷纷效仿,装进去的书不堪入目。东窗事发后,徐太傅气得拍断了二十根戒尺。”
莺歌头痛之余不忘对徐太傅表达自己十足的敬佩。
能忍天下之不能忍,大人物也!
夏书棠说罢,背着两手晃晃悠悠进了寻芳楼,把纨绔子弟的气质拿捏了个十成十。甫一关门,她便换了脸色,再无半分吊儿郎当的模样。
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是一剂早已发作的毒药,夏书棠只觉得五脏六腑绞痛得仿佛要将她撕裂开来,每一次的呼吸都似乎是最后的一口气,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地,脑海空空如也,耳畔充斥着心脏挣脱出胸膛的声音。她又听见自己在说,夏书棠,因果种种皆为贪而不得,与人无尤。
如若当初不由心意这般沉溺放肆,便不会将自己亲手置于囹圄。
夏书棠长舒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她曾质疑过对错,也曾计较过得失,但如今她只想依着本心走下去。她到底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靠在门边略缓了缓便起身走到书案前,掏出暗格里藏着的书文细细研读。
流华与天子不睦一事人尽皆知,说到底还是先皇造的孽。想当初法镜寺那位太妃娘娘甫一入宫荣宠甚极,被先皇捧着三千宠爱于一身,虽名不正,但位同继后已是宫内人人皆知的事。后来太妃有了身孕,先皇便生了动储君之意,某日宫宴饮醉了竟说出“无论男女皆可传大业”一话。醉话虽做不得数,但也因此前朝后宫流言四起,人人趋炎附势攀上了太妃的门楣,不把东宫放在眼里。先后离世得早,本就孤苦无依的小太子这下更尝遍是世情冷暖。太妃性情和顺,怜惜他过早没了母亲,平日里对太子多加照拂。虽是如此,太子心里的芥蒂却是随着流华的出生与日俱增。后来太子上位成了当今天子,把一众兄弟姐妹流放的流放、圈禁的圈禁,却是放过了流华,令人捉摸不透,只道是君心难测。
夏书棠知道,皇帝根本没有放过流华,这皇宫就是她的囚禁之处,她一举一动,从生到死,永远被皇帝监视着,比天牢里的犯人还不得自由。
她想要自由,谁不想要自由呢?她有血有肉,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泥胎,可偏偏她要时时刻刻伪装自己,日日夜夜小心翼翼,那皇帝下旨御赐的长公主身份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勒着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喘息。
夏书棠不知道自己的努力能得到什么结局,以天子秘密要挟天子是杀头之罪,但她仍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流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我最大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