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光》羲荷丶

2、云歇？

　　是夜。
　　大明宫内灯火通明，往来交错的侍女们步子急急，有的持布，有的端水，人影惶惶地印在冰凉的青玉地板上。
　　“快！昭和殿下快撑不住了！”红衣女子坐于床畔，双手紧紧握住床上之人苍白的手，回过头冲着急急赶进来医女，焦急地命令道。
　　“是，是的。”医女也知此时情况紧急，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挽起袖子便开始查探。
　　一抚之下，医女脸色大变，不顾床上之人身份，掀开被子便欲一观。
　　此时梨花木床上没有往日那缠金绣银的锦缎，只有厚厚的白色棉被朴素地躺着，随着医女一掀，浓重的血色自床上人身下漫将出来。红衣女子回头一见，便眼泪盈眶，捂嘴痛哭出声。
　　医女皱紧眉关，冷汗满头，探身翻开昭和眼皮，只见其眼睛无神，瞳孔也似有涣散的征兆。
　　她咬紧嘴唇，低声对红衣女子道：“韶华殿下，昭和殿下怕是……”
　　“什么？！”韶华拭泪的动作一顿，右手一扬，作势便欲打。医女垂首立在原地，身形索索战栗，却也不敢妄动。
　　良久，风静，殿外榕叶簌簌而落。
　　韶华缓缓收回手，僵硬的转头望向宫外。
　　此刻天际霞光半垂，暮色深沉，彤云被西风卷动，波澜翻涌，层层照来，好似离人的泪。
　　“昭和……”韶华埋头于被褥间，一声凄厉呜咽。
　　“凤郁华！我绝不会放过你！！”

　　凤郁华此时方入皇城，朱雀门旁簇拥着两三侍女，一见马车便急急上前，立在车旁福身道：“拜见长公主。”
　　青釉掀开帘子，蹙眉望了望侍女衣饰，向车内说道：“公主，是苏家侍女。”
　　“问。”
　　“是。”青釉回转头来，微笑道：“几位姐姐可是有事相求，且与妹妹说上一说？”
　　女子从人后走上前来，福身行礼，道：“青釉姑娘多日不见，薄樱这厢有礼了。”
　　“啊，竟是薄樱姐姐。”青釉笑吟吟道，“莫非是苏小公子有事相找公主么？”
　　薄樱道：“却是家中老爷有事相求呢。公子前日自书院归来，吃过饭后便将自己锁在房中，待得两日将过，未曾踏出房门一步。老爷发觉不对，破门入内后竟找不见公子，遍寻房间，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便派奴婢前来，欲问问长公主殿下，可有什么消息告知，老爷必有重谢。”
　　青釉点头，微微沉吟，道：“公主此番路上遇上几位故人，有所耽搁，是以此时方入皇城。但未曾碰见小公子，依姐姐之言，公子本早于公主动身，那想必应与公主并不同路……”
　　“青釉，”郁华阖眸叩指，懒懒倚在靠枕上：“云歇。”
　　“是。”青釉低头应声，转身对薄樱道：“公主且说了两字，便请薄樱姐姐转述与苏老爷。”
　　薄樱惊喜抬头，急问道：“哪二字？”
　　“云歇。”
　　“云歇？”薄樱眼露茫然，福身一礼：“多谢长公主援手，薄樱记下了。”
　　青釉跳下车，托起薄樱，微笑道：“姐姐不必多礼，公主可是不喜这呢。”
　　“是，那薄樱这便就去回复老爷。”
　　“姐姐慢走。”
　　青釉笑吟吟送走薄樱，回身进了马车，瞧见凤郁华支颐正憩着，长长睫毛垂下的暗影与多日困倦留下的微微青影混在一起，更显得她疲倦憔悴。青釉便屏声轻脚地在一旁坐下，却是发起呆来。
　　她的这个主子啊，是她自己选中的。
　　那时她还小，刚被家里人卖进宫里，又哭又闹百般折腾，倒是被管事嬷嬷日日夜夜惩罚着。又一次罚跪，让她误了饭点，腹中饥饿，她又处于长身子的年龄，便忍不住去膳房偷食剩下的饭菜，却被嬷嬷发现，惩罚她浆洗所有人的脏衣。她拖着酸软的双腿，抱着木盆，走在去浣衣局路上，不料想却撞见了倚在桃树下的少女。她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人，一时情难自已地忘记了身负的惩罚，嬷嬷日夜教养的规矩，甚至是有可能威胁到自身性命的地位差距，停下了脚步。
　　少女垂眸半躺于青青碧草，却令人觉得那是白云之间；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身着的华裳上面，那衣裳布料柔软、剪裁典雅，大红金纹的底上却绣着宁静的祥云明月，黑底金蕊的花案绕在她长长的裙摆与袖边，显得华丽又凝重。被她视线所扰，那少女终是抬眸望来，一双凤眸里光华缭乱，漆黑的瞳仁大到令人觉得空洞，偏眼尾拖着一抹荷尖似的盈盈红晕，有些凉薄的眉目便显得韵味风流，尽态极妍。
　　少女慢慢扶着桃树立起身来，她才恍然惊醒，慌忙跪下，向她求饶。
　　“奴婢惊扰了贵人，真是罪该万死。”
　　“你是哪宫的宫女？”少女走近，嗓音清冽又朦胧，带着些似雾似云的遥远之意响在她的耳边。
　　“奴……奴婢是新入宫的，尚未有职在身……”
　　“唔，”少女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起来吧，勿向他人言及我曾来过这儿。”
　　“是是！奴婢定绝口不提！多谢贵人恕罪！”
　　少女也不回应，转身便走。她却不知为何疯魔了一般，犹豫一瞬后，上前一扑拉住了少女裙摆，颤抖地说：“贵……贵人……”
　　“何事？”少女停下脚步，并不背身，声音分明仍是之前那般碎玉裂帛的优美，少了几分朦胧，却无端让人咀嚼出她些许冷漠。
　　“奴婢……奴婢想要伺候贵人……不…不知……”
　　“哦？”少女转过身来，挑眉低头看她，她连忙放开拉着少女裙摆的手，垂下头，端端正正跪着。
　　“识字？”
　　“奴婢跟着家父学过几年……”
　　“唔，”少女目光落在一旁放满脏衣的木盆上：“可有名字？”
　　“求贵人赐名……”
　　“有趣，便唤青釉好了。”少女仿佛想到了什么，眯眼笑了起来，扔给她一块玉牌，“去内务府登记一下。”
　　便哼着歌走了。
　　她抬起头，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紧紧握住那枚玉牌，不顾落在一旁的木盆，提起裙子飞奔向内务府。
　　此后方知，她求助的少女竟是传说中的长公主。
　　……
　　“青釉？”
　　耳边突然传来公主的声音，青釉颤了一下回过了神，低头道：“殿下，有何事吩咐？”
　　“前些天你回来路上，可曾发生什么事？”
　　青釉敛眉道：“回殿下的话，这一路风平浪静，并无意外发生。”
　　凤郁华的嘴角勾起，仿佛露出了些许笑意：“哦？那些人竟这般不禁折腾？”
　　青釉只低头端坐着，不再言语。
　　凤卿卿睁眼望她，有些无趣的笑笑，放软了身子倚在小枕上，淡淡地说：“便去太子府上罢。”忽而凤眸微眯，唇角漫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哈哈哈，大老远便念着殿下，总算是让臣赶上了。”来人一掀车帘，探出一顶青玉冠，冠下一张白玉面，刀削般的唇角笑意淡淡。
　　“非卿，今日你可是犯规了呀。”凤郁华含笑望他，微红的眼角似有桃花点点：“明知我恰歇息，却在百姓面前寻我出来。”
　　“殿下，”长孙非卿低声道：“您这些时日忙于书院，疏于朝闻，可知此番回朝怕是有些凶险。”
　　“怎么？”凤郁华凝眸，收了唇畔笑意：“青釉，你出去。”
　　“是，殿下。”青釉面容平静地低头退了出去，双手却悄然抓着裙摆，青白的手上蹦起血管分明。

作者有话说

　　下面有段剧情没确定，还要构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