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慢》熊朵朵

1、徐意

　　秋日的阳光有些暖得撩人。午后的窗外却是一片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秋高气爽，只有满地的落叶被打扫的大爷用大笤帚刷拉刷拉扫着的声音。
　　夏天走了，走得毅然决然，夏天一走，秋天就来得很不合时宜。
　　因为高二要开学了，高二其实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不像高一青涩的新人可以在校园里撒野，比起高三的压抑却也还能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一下。
　　上午的课信息量有些大，午间休息时教室里便是如死亡之国一般的死寂。
　　徐意趴在桌上午睡，突然后背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他哼了一声：“别闹我，困得不行。”声音自胳膊的缝隙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只见他的头发被压得没有了生机，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背后的人又捶了他一拳，徐意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朝后一推桌子。抬眼只见飞飞努着嘴，眼睛直勾勾看着门口。
　　“干嘛？”徐意皱着眼睛哼了一声，眼睛被强光刺到一般酸胀得慌。
　　班主任陪着一个男生站在门口，男生染着一头浅蓝色短发，乖戾而疏离的一双眼睛扫过整个教室，平平地将众人打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又像灵魂出窍一样没有了生机。
　　“谁啊这是？”徐意正了正身子，抱着胳膊靠在后面桌子上，脖子往后一歪，侧耳等飞飞告诉他。
　　飞飞搔了搔光溜溜的脑袋，猛地拍了一下身边同桌的肩膀：“磊啊，你老师那边消息灵通，这谁啊这是，一头蓝毛，刚夜店蹦迪回来的？什么玩意儿啊？”
　　程晓磊埋头写着数学作业，头也不抬，语调清清冷冷：“刚转学过来的，他爸是咱市文联的主席，之前一直在私立上的，不知道怎么纡尊降贵来咱们公办了。”
　　徐意灌了口水，侧眼看向讲台：“呦呵，来大人物了。有点意思，咱们等会问候一下啊，看看什么路数，别真得罪了哪路神仙，咱们再吃不了兜着走。”
　　飞飞抖了一抖，身上的三尺肥肉有些要被徐意刮下来的架势，缩着脑袋陪笑：“别，你自己去，我看他那样就不是好惹的家伙，我可不想搞得一身骚。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徐意伸手拍他的脑袋：“出息吧，下学别和我一道走，丢人。”
　　飞飞不作声，低头从书包里掏出本漫画书来翻。
　　班主任见大家都陆续回到教室，开口道：“都回来了吧，大家回座位坐好，快点，别说话了。”
　　待教室里安静下来，班主任笑意盈盈地揽过蓝发男孩，介绍道：“这是咱们班刚转来的新同学，请他自我介绍一下，大家掌声欢迎。”

　　蓝发男孩穿着一身迷彩防水运动套装，衣服略有些显大，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兜风。他抬起头，额间一缕头发垂下来，正挡在侧颊上，一双宝蓝色的圆眼睛透着厌世的表情看向讲台下方的众人。
　　“我叫耿鹭，一行白鹭上青天的鹭。”
　　徐意唇边咀嚼着这两个字，轻笑。飞飞偷眼瞄到徐意的笑，心里一阵发毛。
　　班主任引着耿鹭坐到徐意左手边数往前两排的位置，转身对众人道：“新同学大家要多照顾，好了，大家上自习吧，语文老师今天请假，下午第一节课大家安静上自习，不要说话。”
　　徐意刚想转身过去和飞飞说两句，便被班主任点到名字：“徐意，转过身来，想说什么啊，来我办公室和我说说啊？”
　　徐意摆手：“童老师，算了算了，您快回去备课吧，下午第二节课你还跑三楼七班呢。”
　　班主任没想到他居然能记住自己的课表，有些意外地弯起嘴角来，警告道：“不准说了啊，安静点自习。班长呢？”
　　只见第二排正中央略有些胖的女生举起手来。班主任点头：“陆婷你管好大家，坐到上面去吧。”
　　一向把鸡毛当令箭的班长大人如得了尚方宝剑，趾高气昂地收拾起书本作业，轻轻拍了拍同桌的肩膀：“给我让开，我要上去坐了。”
　　同桌女孩白了她一眼，收腹让开一个口子让她过去。
　　陆婷将书本往讲台上一放，朗声道：“大家上自习吧。”
　　徐意等男生自然不会和一个女生一般见识，当即便住了口低头写作业。只是又忍不住朝左前方看过去，只见耿鹭偏着头看向窗外，痴看了许久，才慢慢从包里掏出一本乱七八糟的杂志来。
　　徐意探头看了半天，硬是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举手道：“班长，那个谁......耿鹭，就那个新来的，他不好好写作业，偷看不良杂志。”
　　安静的教室顿时如石子落入湖心，激起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来。
　　“安静！”陆婷声音尖利地喊了一嗓子，快步从讲台上下来，劈手夺过耿鹭手中的杂志，翻了两眼，全是看不懂的外文，只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也懒得去探究。只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同学，老师说了，这是自习课，不能看杂志的。我先收到讲台上了，等下课了你再拿走。”
　　陆婷说完刚想转身上台，耿鹭椅子朝后一踢，站起身来，一米七的个子再一群十二三岁的男孩中有些鹤立鸡群，他俯下头看着陆婷，眼中有些不太高兴地样子，一把从她手中抢过杂志，自顾自坐下翻看，也不再抬头，只冷声道：“班长快回讲台上坐着吧，我看我的，既不碍着你，也不碍着别人，你别多管闲事。”
　　陆婷自小便是班长，也不知是谁惯出的一身官僚之气，见新来的不听话，登时偏要理论个谁长谁短来，只见她掐着腰冷笑道：“新同学，我是班长，你再这样，我就去告老师了。”
　　耿鹭手中书页突然一停，冷哼了一声，抬头看她：“我就看看杂志，你别过分。”
　　陆婷指着他手里的杂志高声道：“这里是教室，你在这里看这个东西，是不是有些过分！”
　　耿鹭：“你不要浪费我时间，我懒得跟你吵。”
　　陆婷扬手把他桌上的文具盒往地上一摔，劈里啪啦地滚落一地的文具，一支笔头部着地，硬生生弹跳了两次拐到了徐意脚边。
　　耿鹭眉间一皱，脸色瞬间冷下来，陆婷吓得退后了半步，眼泪刷得涌出来。
　　几个同学七嘴八舌地吵嚷着，声音越来越大，陆婷就着喧闹开始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指责耿鹭藐视她。
　　耿鹭蹲下身子一支笔一支笔捡起来，有只离得太远的顾及不到，竟然被他遗忘了。他收拾好文具盒坐下，桌上的杂志突然啪的一声合上。
　　整个教室像被关掉了声音按钮，顿时鸦雀无声。
　　陆婷被这声清脆的合书声吓得颤了一颤，连哭声都中断了，只见她两眼红肿地站在那里，鼓着嘴不服输地瞪他。
　　“去找老师啊，走吧。”耿鹭起身，将东西都收进包里，做好随时都滚蛋走人的姿态，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扶着椅子靠背。
　　陆婷梗着嗓子却说不出话来，一听要去找老师，她也有些被唬住了，毕竟是她动手摔了别人的文具盒，即便到了老师那里，她也不占理的。
　　徐意俯下身偷偷将脚底的原子笔收进袖口里，抬头见两人剑拔弩张颇有要决一死战的架势，乐得在一旁拍手观战。
　　班里没几个人喜欢班长，偏老师们还就好这一口，家长老师面前装得乖乖女好学生，背地里不知道怎么作威作福。
　　耿鹭提着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见陆婷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催道：“走不走，你不走我一个人去办公室去？”
　　陆婷第一次遇上这情况，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抬眼便见一个矮胖的男生和同桌贼眉鼠眼地偷笑交谈，她两步走过去一拍桌子：“张铎，说什么话，安静点自习不会吗！”
　　耿鹭敲了敲教室门提醒她，眼中带着些不耐烦：“还不走？”
　　陆婷训斥完张铎，站在教室另一边，靠着一股不知名的底气对峙着，看谁先输下阵来。
　　耿鹭敲了敲门板，见班长没有要走的意思，朝着陆婷走过去。
　　几个女生小声地喃喃，他该不会要打人吧。
　　班里静悄悄看着耿鹭一步一步到陆婷面前，安静地擦身而过，然后回到座位，又行注目礼一般看着陆婷灰头土脸地坐回讲台，这事儿便这样过去了。
　　徐意课后拉着飞飞直笑，飞飞靠在后黑板上，趁着几个女生相跟去厕所的时间，眉飞色舞嚷嚷：“咱们陆大班长也有吃瘪的一天，成！我服他了，耿鹭！牛逼！”
　　徐意一只脚蹬在椅子下梁上一晃一晃，杵着胳膊肘道：“你说他多大了，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发育不良啊，青瓜蛋子似的，还没长胡子。”
　　飞飞一摸下巴也附和道：“说的也是，瘦瘦的，感觉营养不良，你说，是不是他家里人虐待他啊。”
　　程晓磊翻了眼下节课的课表，见是英语课，掏出单词本来，说道：“怎么可能啊，他可是家里宝贝呢，宠得不要不要的。”
　　程晓磊还想开口，只见耿鹭顶着一头蓝盈盈的头发进来，鉴于刚才他和班长刚枪的牛逼劲儿，程晓磊这个怂逼立马猫下身子背起单词来，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徐意回到自己位子上，偷偷看了眼桌斗里的那只原子笔。
　　飞飞还在背后不依不饶地追问程晓磊，徐意抬头看向耿鹭，只见那个人趴在桌子埋下头。
　　这样子是羞愧难耐了？
　　徐意盯着他看来半天，直到上课铃响起来才作罢。
　　英语课上的极其无聊，英语老师发现有个新同学，让他做了一通英文自我介绍。徐意不禁感慨，果然这文联主席的儿子语言功底了的啊，都要和自己不相上下了。
　　耿鹭介绍完便下台来，又是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待要下课前，飞飞从后面拍了下他的后背，低声道：“等会儿烧烤去。”
　　徐意抬手比了个“好的”，两人心照不宣地飞速收拾起东西，待下课铃一响便一溜烟地奔出了教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