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壹 她毫无迟疑 ...
-
她在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师父。
那天是她所界定的生辰,在她不足一岁时,她给自己定下了另一个生日,定下了另一个年岁。
没有宴席,没有寿礼,没有祝福,没有问候,只有一个残破的菜篮,一座烈日下的荒山。
“采满一整篮,否则别想吃饭。”养母恶狠狠的声音。
这是她被收养也是被欺凌被剥削的五周年纪念日,她一直唤那个被纪念只是为了被记住的日子生日。
她记得很牢。
她走到墙角拾起菜篮,轻车熟路地向村口去,村外有山。
山上有鲜花,有青草,有蝴蝶,有虫鸣,有鸟啼,有阳光给她的温暖。
——她自生辰以来从未从人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她以为再不需要其实一直渴望着的东西。
她是那么爱晒太阳。
向西走,她知道右手边是李老爹家的磨坊,有着灰色长毛的瘦驴在慢条斯理地嚼着干草,磨得有些褪毛的背会微微弓起来。
向南转,她知道左手边是小刘摆的布摊,崭新的布匹是她从未穿过的物事。
直走,她知道村口有一棵高大的槐树,听说那是吊死过人的,男女老少都避着走的一棵树,也只有她知道,那灰绿的叶子有多适合遮荫。
她还知道,除了她,不会有人靠近那棵树。
于是她轻轻合上眼,继续直走,树冠会有片刻停留在她的头顶。那时睁开眼,视野里密密的叶间透过细微的金色光线是她很爱看的光景。
当她于槐树下再次睁眼时,她的头上万抹金光中,有一个人影,逆光中看不清相貌表情,光线与视角却给了那个人神仙一般的姿态地位,没有压迫感,却让人自惭形秽。
不仅仅只相对于她而言。
有细细的风拂过,榆树密密匝匝的叶发出的簌簌响声中,她听到了属于年轻男子的,平和细致的声音:
“找到你了。”
毫无疑问的陈述句,以及——
“该走了。”
简洁明了的祈使句。
然后他从高高的树枝上轻飘飘地跃了下来,向村口走去。
她踌躇了一瞬,快步跟上他。
我等到了,她暗暗想。
等了五年盼了五年念了五年想了五年思索了五年勾画了五年的转机,如今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按照猜想了无数次的姿态伸出手,那样轻轻松松地抓住了那根绳索,荡向了一个未知的领域。
那里有什么,她丝毫不了解。但她明白,无论那里是仙境还是地府,无论生活美好还是痛苦,都绝不会平庸。
她不会过于轻易的相信任何人。
但是她根本无需判断,就知道无论如何,只要她能离开这里,今后的处境就一定会好过现下那个可怜到没有任何力量的,一个贫瘠的山村中贫苦的家庭里贫气的养女。
我不应当是这样的人。
她一直执拗地认为。
走在她前面自信地没有回头的他亦是。
她其实还不到六岁,命理中就已经发生了两次也许平常人一生都不会发生一次的颠覆性转折,每次转折前后,生活都会发生彻彻底底的巨大转变。
上一次,她恋恋不舍被迫失去了所有与身世有关的信息与联系。
而这一次,她毫无迟疑主动抛弃了有关童年却不像童年的那五年任何的人与事,除了显然即将要脱胎换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