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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异放城(五) 错过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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俅觉向下属做了几个手势,吩咐他们抬出最新做的宝器。
“说实话,那异人长相奇特,行踪诡谲,又力大无穷。城主与我都曾网罗天下高手,以重金为酬捉拿它,却始终没有成果。最令人不可置信的便是,这异人犹如僵尸,没有痛觉,即便被伤到,也流不出一滴鲜血,可谓毫无软肋。为了对付异人,我们制作了无数宝器,却都收效甚微。但我还是不甘放弃,也不能放弃啊。”
说到激动处,俅觉呼吸变急,声音变粗,大手一拍,震得旁边的八仙桌砰砰作响。
“这异人为何要残害异放城里的俅氏幼童?”炙暗问。
“不知。”俅觉无奈摇头,语带哽咽道,“许是为了灭绝俅氏,为了毁灭这整个异放城。”
停了几息,又深呼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近几年,我针对这异人的特点,日夜琢磨,不断改进,终于赶制出新的机关,也许到时能祝您一臂之力。”
炙暗和甄昕抬眸,却见那下属搬出个青绿色小瓶,呈长椭圆形,上连一小盖,一副关不紧的样子。粗略一看,似乎也无特别之处。
“这一宝器,又名雷公壶。”
俅觉将雷公壶递给炙暗,炙暗接过这雷公壶,晃了晃,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些许液体。
“里面装的是烧心酸,只要那异人掉入这里面,便会瞬间被腐蚀殆尽。再不济,也能淹他一淹,给他吃些苦头。”
“这雷公壶,需如何用?”炙暗拿着打量了许久,仍是看不透。
“使用方法很简单,只需在看到那异人时,将瓶口碰触到异人身体,便能将他吸进瓶中。只是切记,异人进入雷公壶后,千万要把这壶盖儿盖紧。”
“似乎也不是很难。”炙暗将壶口盖紧,顺便将这雷公壶收入储物囊中。
“那异人非同寻常,还望您多多保重,切勿轻敌。”抓了五十多年,仍未抓到异人,俅觉深知异人的狡诈诡异,如今却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炙暗身上。
“另外,这是您要的东西。”俅觉又打开了雷公壶旁边的匣子,拿出了一个白玉镶边首饰盒。
甄昕一时好奇,凑近一看,却见那盒子缓缓打开,露出一对银质的耳坠子来。
“这三十年来,奉您所托,我无时无刻都在思考如何抑制读心石的效用。近来终于不负使命,有所收获,成功做出这对珍珠坠子。此后,只要带上它,魔后便可不受外界七情六欲之扰。”
那耳坠贴耳处是朵纯银打造的芙蓉花,坠饰则是颗小小的东海珍珠,光照之下,温润圆滑,透着层柔美的珠光。
不愧是匠仙,连女儿家的首饰,都能制作得如此精巧。
“我没有耳洞。”甄昕出声。
“届时我帮你打。”炙暗直接堵住她的借口。
匠仙摸了摸胡子,笑道:“这耳坠也不是一戴上去便从此不能读心了。”
他将这耳坠拿在手上,然后手指一动,竟将那朵银芙蓉拆卸下来,补充道:“只要把这花儿拆了,便能恢复正常。”
正在这时,门外却传来几声敲门声。
“进来。”
一妇人穿着身桃红夹袄,头戴挂珠金步摇,窈窈窕窕地踏进无暇殿。
手里提着个掐丝珐琅食盒。
柔柔地唤了一声“夫君”,声音像晚风拂动的芦草。
螓首低垂,又行了个礼,道:“妾不知贵客到此,多有冒犯,还望包涵。”
甄昕站在一旁,默默打量。
炙暗知道匠仙忙于制器,无心婚娶,直至一百四十岁才勉强娶了个老婆。
却没想匠仙夫人这么年轻。
只是俅觉,看上去似乎一副不为美色所动的模样,对夫人的娇笑示好十分冷淡,甚至还没对炙暗来得热络。
那妇人倒很会察言观色,步履轻巧地在桌上放下了食盒,不再多言,缓缓退出了无暇殿。
***
直到听见街上巡夜的更夫敲了声梆子,炙暗才意识到已是二更了。
不好叨扰匠仙太久,他便拉着甄昕告辞。
回城主府的路上,行人已然不多。夜风掺着凉意,往人衣袖里灌。
“你冷吗?”炙暗问甄昕。
“不冷。”她至少也是五百年道行的仙身,怎会轻易觉得冷。甄昕转头睨了炙暗一眼。
像看着个痴愚之人。
炙暗在她头顶乱摸,直把她整齐的头发搅成个鸡窝,无奈道:“你真是个小白眼狼。”
甄昕顺了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却发现完全无济于事,心里一横,决心不和他说话。
长明灯照着前路,又在地上拉出二人长长的背影。
“你适才可有读俅觉的心?可有什么异常之处?”炙暗笑容收敛,端正了神色,认真问道。
“没有。”甄昕摇头,表示匠仙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那你可有什么感应?”毕竟过去在异放城里,和甄昕唯一有些许关系的便是俅觉。
他不能不注意他。
“没有。”复又摇头。
却又补上一句:“但我也读了他妻子的,他妻子倒是有点不一样。”
炙暗一时被勾起好奇心,连忙问:“什么不一样?”
甄昕表情不变,眼里盛着夜色,一本正经道:“她似乎有些责怪匠仙。”
“责怪什么?”炙暗步步紧逼,努力想从她口中掏出些许线索。
“责备他……已经有二十余年……未与她欢好了。”
“甄昕!”炙暗咬牙切齿,再度收紧了与她紧扣的手指,心想这次一定要让她尝尝拶刑的苦头。
街上几无人迹,只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而炙暗故作凶狠的声音,又在这万籁俱寂中,显得更加洪亮。
“你等着,我明早就帮你打耳洞,看你还能不能读这些垃圾东西。”
随着甄昕走动,兔子灯上的彩色吊穗也轻轻摇晃,而里面几只蛐蛐,前一刻在匠仙府中还噤若寒蝉、默不作声,现在却不知收到什么信号,又开始齐声鸣叫。
嚁——嚁——嚁。
***
甄昕醒时,窗外已是大亮。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房间,晒得被子都暖洋洋的。
她环顾四周,却不见炙暗身影,也不知去了哪儿。
梳妆完毕,打开房门,却见所愿靠在门前的树下看书。
旁边摆了个晶莹剔透的白瓷瓶,插着一小束黄灿灿的野菊花。
看见甄昕终于出来,所愿立马拍拍衣服站起身来,笑脸像身旁的花一样灿烂。
“你在读什么?”甄昕问了一句。
他也不顾自己看到了哪儿,立马把书翻到封面,给甄昕看,一边解释道:“是西汉戴圣编的《礼记》。”
又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这是我家小少爷的书。当时变故太快,我只来得及收这一本。”
“你后来找到他了吗?”
所愿摇摇头,眼里却不自觉夹了泪花,道:“尊上曾带我去地府查生死簿,看一看少爷的命数,我花了三天,翻看了五百本册子,却找不到他的名号。”
“那判官告诉我,许是他已经重新投胎了。地府鬼魂太多,偶尔也会出现纰漏。人重新投胎后,生死簿一更新,也会不小心出现销账的情况。”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在诓我。”
风吹动所愿的衣袖,他又爱穿绿色衣衫,远远望去,像一节亭亭玉立的青竹,稚嫩得尤带着未逝的朝露。
“会有见面的机会的。”甄昕说。
“对了,忘了说了,是尊上让我在这儿等你的。”
“他让你在这儿做什么?”甄昕问。
所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他让我守着你,让你不要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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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坐落在异放城外城,是城里最大最繁华的交易市场。
不少外人聚集于此,便是为了这七日一次的交易大典。
而今日,正好又是大典开始之时。
“要是尊上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身旁人潮汹涌,所愿被挤得快要无法呼吸,却还要跟紧甄昕,怕她走丢。
甄昕没回答,却和旁边的人挤得更欢。
整个集市熙熙攘攘,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外地人。而异放城的各个匠师也为此准备已久,纷纷在各自的摊位摆上自己最近所制的得意之作。
甄昕和所愿排着的队伍,是整个集市里最长的一个。而他们要光顾的摊子,也是东市里最豪华的一个。
那摊子说是摊子,倒更像是个加大版的、可移动的轿子,至少可容五六人。轿子下方安着滑轮,只需随手一推,便能将移动到其他地方。
轿子外的装饰十分华丽,彩色丝绦,贴金刻画,罩顶的绫罗帏帐上用金线绣着城徽。旁边插了面锦旗,打着俅复的旗号。
众所周知,俅复是天法榜上,仅次于匠仙之人。匠仙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当然不会到东市,做他们普通人的生意。但俅复却不同,每逢三十年,他便会出山一回,到这东市售卖东西。
多少人摩肩接踵,便为了等这一次机会。
毕竟错过一次,又要再等三十年。
排在第一位的人三个月前便在这里扎着帐篷等着了。现在摊子终于开放,他激动得脸色赤红,像刚喝了十斤烈酒,憨笑得嘴都合不上。
要是以后俅复成了匠仙,不过百年,这宝器价格又能翻上几番。
前方小厮报了第一位入场的人名,一位衣着雅致的侍女从摊后走出,娉娉婷婷地走上前,为客人掀开帘幕。
趁那帘幕掀开的功夫,众人连忙屏息凝神,都想一窥帘内风光。轿子内虽无窗户,却也不像众人心想的那么昏暗,隐隐见到一个男人身形。
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谢谢各位捧我家老爷的场,排队请往这边,分成三队。”
“老爷所制宝器数量有限,售完即止,到时要是买不到,切莫灰心,三十年后再来又是一条好汉!”
俅复的随从约莫是个监氏,吆喝着招呼客人。队伍里人心烦躁,他也能边说着好话稳定人心,顺带着维持秩序。
甄昕估计了下前面的人数,知道今日约莫是排不上了。她也不像身后的人一般,激动万分,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尝试。
于是退了出来,顺带着所愿一起。
“还好不排了。”所愿拍拍胸口,实在受不了这些人。
一个个没几个正常的,脾气暴的,等得骂骂咧咧,东怼西怼,眼角一斜,像周围的人都成了他杀父仇人。脾气稍好的,又跪天跪地,求神拜佛,手里不是举着香炉,便是捧着佛像,嘴里念念叨叨,只求旁人捡到的都是烂东西,轮到自己时,能剩下最好的。
异放城的宝器当然价格不菲,能买到的也不是等闲之辈。环顾四周,各个摊位门前都打着自己的名号,天法榜一对照,便能知道这匠师几斤几两。
人流太密,各种奇奇怪怪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闻着不大舒坦。
甄昕和所愿走了好久,才勉强挤出了人群,在棵百年大树下稍作休息。
“要回去了吗?”所愿语带期许。
他们又不需要这些东西。
甄昕刚想应答,却听见树上传来了轻轻的鼾声,抬头一看,却见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年约弱冠,躺在树干上睡得正酣。
乌发披肩,许是为了遮光,脸上还罩着片绿油油的芭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