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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放城(三) “小朋友, ...

  •   领完酬金,说书先生离开醉生楼。

      左拐右拐地,最后走进一条幽深小巷。

      那巷弄极为狭窄,最多不过容纳二人。墙壁斑驳,蔓满黑色青苔。

      明明是大晴天,阳光却丝毫照不进长巷,青石板道上凹凸不平,偶尔可见几处阴湿水洼。

      而炙暗三人躲在高墙上,踩着不知哪户人家的房瓦。

      瓦片上也长满青苔,极为滑溜。一股难闻的霉味像大白天里给人头上套了个布袋,直让人憋屈得无法呼吸。而不知哪来的一只蚊虫,嗡嗡嗡地在甄昕脸前打转。鼻子一时发痒,刚想伸手揉揉,却一时不察,脚底打滑,差点掉下去。

      还好炙暗眼疾手快,一把捞在怀里。

      那说书先生一路走到尽头的一户人家,甚至没有敲门,便直直走了进去。

      三人对视了一眼,跟着跳下墙,正落在这户人家门口。

      却见一扇虚掩着的木门,破破旧旧,摇摇晃晃,关都无法关紧,几处地方被虫蛀的厉害,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炙暗拉着甄昕退后一步,给所愿让开个位置。所愿张了张嘴,本想说为什么得是我上?

      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于是凑上前去,半撅着屁股,往门窟窿里瞧。

      有这样的大门,门内的景象也好不到哪儿去。

      屋里采光不佳,只是隐隐可见摆设颇为杂乱。昏暗的院子里,一老人坐在躺椅上,不修边幅,蓬头垢面,嘴角耷拉着,还粘着几颗米饭。

      更别提那发黄的麻布衣服,沾了多少脏兮兮的黑色污垢。

      说书先生和一妇人小声说话,看上去似乎颇为讨好。

      却见那妇人突然摔碗砸盆,像泼妇般大吼大叫,道:“让我去买药,你有什么能耐使唤我?我在家帮你料理家事还不够,还要照顾你家这个药罐子?当初就不该结这段娃娃亲,我家族里的人个个嫁得都不错,虽是监氏,也能在城里谋一份公职。你个断指俅氏,监不监,俅不俅,说出去都丢脸!”

      说完又把说书先生给她的钱袋扔在地上,啐了一声:“俅氏哪有像你这样每日去说书的,整日抛头露面耍嘴皮子,还就挣这么点钱,真是个废物。想买药,自个买儿去吧?”

      那妇人力气不小,双手一推,竟把说书先生直接推倒在门口。

      门本来就没关紧,冲撞之下,更是直接破门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愿还没反应过来,便给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妇人翻了个白眼,“哐当”一声,把门给锁上了。

      疼痛之余,所愿转过身,刚想让人帮忙扶他一把,却发现身后二人竟莫名消失了。

      好吧。

      偷窥被抓包,本身就很令人尴尬。所愿勉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态度端正地朝说书先生鞠了个躬,摆出一脸好学学生请教夫子的姿态,故作腼腆道:

      “先生在醉生楼一番评书,实在是犹如绕梁三日,让小生回味无穷,但也有几个问题至今无法释怀,故跟随先生到此,可否向先生请教一下?”

      许是所愿的说辞本就太多破绽,说书先生也不像之前那么好说话,看都不看他一眼,嫌他挡路碍事,甚至还直接把他推开。

      他垂着头,折扇也松松垮垮地虚握在手心里,脚步似有几分蹒跚。

      所愿跟了上去。

      巷子外是一处小河,清粼粼的,河边长满了肆虐的杂草。

      几个洗衣盆整整齐齐放在岸边,估计是为傍晚洗衣服占个好位,又有几个孩童在阳光下扑腾着玩水打闹。

      那先生明明低头不看路,却像是已经把这块地方走过千遍百遍,熟稔地寻了块阴凉少人的地方坐下。

      不远处的孩童聚在一起,指着他背影议论纷纷。

      所愿经过,隐隐听他们说了几声“断指”和“窝囊”。

      本不想管太多,却不知怎的鬼迷心窍,脸上变了张吓人鬼脸,凶神恶煞地朝那些嚼舌根的小孩道:

      “小朋友,背后说人家坏话,会长不高的哦。”

      一群小屁孩“啊”的一声跑开了,嘴里哭着喊着找妈妈。

      第一次恶作剧,所愿的嘴上咧开一抹笑。一转头,却发现那说书先生也在看他。

      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也大大方方,径直走到说书先生旁边坐下。

      “小生名所愿,先生如何称呼?”

      “俅微。”那人虽是回答了,却眼皮抬也不抬。

      此时已近傍晚,晚霞倒映在河面上,像撒下片片流金,闪闪发光。

      “你有什么问题?”那人却突然发问。

      所愿在被抓包时,的确是硬诌了几个问题,但现在却觉得没有必要扯谎。正如小少爷教他的,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不就问个问题,有什么好不能问的。于是他坐直了身子,看向俅微,眼里也像盛满了晚霞的盈盈河水,水汪汪的,朗声道:

      “您为何会失去第六指?又为何会在醉生楼说书?小生的确是十分不解。”

      那人却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不像评书时那么中气十足,反而带了几分沙哑和沧桑,道:“你恐怕对我家婆娘的事也很好奇吧。也是,作为一个俅,做到如此窝囊,也是少见。”

      所愿也不打断他,静静地听他说话。

      “我出生的家庭本还算得上不错,父亲祖父皆为六指,只是小一辈的,生出六指的几率也不是很高。但我娘不过是一个普通丫鬟,勾搭老爷,暗通曲款。后来怀了孕,生下了我,我天生六指,家中的长辈都十分高兴,因而母亲也顺带着定了名分,抬了姨娘。甚至还有人家要与我结娃娃亲,虽然那家族不算很大,但我毕竟是丫鬟的孩子,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我娘以为生下我,便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再不用受主母的搓磨,毕竟家中除了我,父亲的孩子皆无俅氏。而我在家中福利地位也算得上不错。”

      “直至我八岁那年,我的六指被人生生截断,从此便失去了匠师天分,再不能制器了。家中人以为晦气,把我和我娘赶了出来。”

      “从此以后,便是我娘和我相依为命。我娘倒是个能吃苦的,一直告诫我树挪死,人挪活。我虽不能制器,也不像监氏那般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我还算爱看书,尤其是小时候,异放城的史书野史也看了不少,便想着练练口才,去酒楼里当个说书先生。”

      “但毕竟,正如我婆娘所说,我当真是俅不像俅,监不像监。长着一副俅氏的样子,却抛头露面夸夸其谈,不得不沦为笑柄。”

      俅微说得平静,语气里却带着悲戚。

      “您可知是何人,竟如此歹毒?”所愿问。

      “当时太小,早已记不清了。唯一能记得的,唯有失去手指的剧痛和之后受到的冷眼罢了。”

      “只是遭遇此事的,却不只我这一人。近五十年来,被割去第六指的孩童应当也有上百个了。且小孩手指被割,不是失血过多,便是疼痛至死。其中遭此浩劫能活下来的,又不过十分之一。近五十年来,城中六指儿童大大减少。而城内第一个被截去手指的,便是当今匠仙的老来子——俅辛。”

      “什么!”所愿吃了一惊,竟连匠仙的儿子也敢下手。

      俅微却轻笑了一声:“有什么好吃惊的,外人不知,只不过是城主为避免恐慌,镇压了消息,更不轻易与外人道而已。”

      “异放城通缉捉拿那凶手,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也请了许多名门高手,却收效甚微。或有见过那凶手的,都说长得十分诡异,倒三角脸,眼睛黑洞洞的,足有小儿拳头大小,鼻子和嘴巴却奇小无比。而且,全身皮肤发灰,犹如僵尸。总之,和我们一般人长得迥然不同,因而又有人给他起了个名号,叫‘异人’。”

      “这长得可真吓人。”所愿捡了根树枝,按着他的描述,在地上随手画了起来,越画越觉得今天晚上会做噩梦。

      天色渐晚,临近河边,蚊子围着人不停打转。说书先生打开了折扇,在半空中赶蚊子。

      “这扇子可是当今匠仙所制?”但看他拿扇子赶蚊子丝毫不心疼,所愿又觉得这扇子很可能是赝品。

      俅微却咧了咧嘴角,道了声是。

      “你眼力可真不错,一般人就算见了这匠仙私印,也会以为是假的。”他露出苦笑。

      所愿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俅微却抚摸着扇骨上的刻印,语带恳切:“匠仙大人体恤我们的苦,一一询问我们这些失去六指的人想要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我当时便想去说评书,所以他帮我做了把折扇。”

      “只是,这样的折扇,我本来也能自己做的。”

      “现在,却不知为何,倒觉得我有些配不上它了。”

      一弯弦月高挂中天,草丛上飞出数百只萤火虫,亮莹莹的,像摔下人间的星火。

      临走的时候,所愿从锦囊里掏出了三锭黄金。他之前在魔界帮炙暗管理藏书阁,每月的俸禄还算不少。

      俅微却连连挥手,表示无功不受禄。

      所愿却硬把那金子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道:“您之前的评书说得很好,这是您该拿的。这金子对我没什么用,却也许可解您一时之急。监氏又如何?俅氏又如何?您娘亲说得很对,树挪死人挪活。评书先生也不低人一等,至少在我看来,便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异放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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