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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芙幻境(一) 哪里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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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出森林时,却见一条辽阔的茫茫江河,浩浩汤汤,不见尽头。
见到河流的所愿非常兴奋,走快了几步,双脚漂浮在水面上。每走一步,脚下便是荡开的圈圈波纹。
甄昕和炙暗正欲跟上,一同蹚过这片河水,却突然急中生变,只见前方所愿脚下冒出了一条水鞭,缠住他的小腿,生生把他往下拉。
所愿反应过来前,半个身子已经被拉入水中。炙暗连忙使出风刃,那水鞭却在被割断后又重新凝聚,简直缠人得紧。
炙暗冲向所愿身旁,正想把底下的始作俑者抓上来时,那人却松开了对所愿的钳制,出现在几步之遥的水面上。
一阵风拂过,还未见真容,却已听见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随着水面涟漪一起荡开。
那女子一身素白,身上无处不在淌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河水上。衣服沾了水,紧紧裹着身子,更是将身上的曲线衬得分毫毕现。
那人揭开掩着半张脸的水袖,露出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湿润润的,像在水里过了一遍,直勾勾地盯着炙暗,殷红的唇吐出的话却带着哀怨:
“魔尊,您可还记得奴家?”
若是旁人在场,必会以为炙暗曾在她那儿欠了什么风流债。
所愿却突然睁大眼睛,后退几步跌坐在浅水里,指着那女子惊讶喊道:“你……你……是殷媚?”
莫怪所愿这么惊讶,这殷媚过去在魔界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不仅长相妩媚,身材魅惑,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妖魔不知凡几,而且身手也是排得上号的,她附水而生,只要在水上,几乎无人能轻易困得住她。
但这些还好说,最棘手的是,这人也像水一样,砍不死剁不烂,哪怕将这人大卸八块,她也能将自己拼凑起来,再战几回,真应了那句诗——“抽刀断水水更流”。
本来殷媚好端端地做自己的魔界之花也没什么,但好死不死的,是某日惊鸿一瞥,她竟看上了魔尊炙暗,三天两头地出现在炙暗面前,假装偶遇,顺带着暗地里挤兑挖苦甄昕。
她气势又强,浑身散发着成熟的女人风韵,斜眼看甄昕的时候,就像在盯着一只弱鸡。这样的强烈对比,令甄昕很长一段时间里情绪低迷,非常不自信,以至于每次在魔界见到所愿,都要和他诉苦一番。
所愿也很无奈,他也没什么感情经验,只能劝甄昕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甄昕强颜欢笑地听从了他的建议,在那之后也开始和炙暗保持距离,不再隔三差五地往魔界跑。
所愿正坐在水里回忆着,却突然被打断,原来是身后的甄昕走上前,也和他坐在一起,抬头看着前面的两人,旁若无人得像个无关观众。
甄昕的动静吸引了殷媚的注意,她这才发现尊上身边的人竟然还是过去那只丑鸟,胸中一团火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下一秒便要朝甄昕出手,招式毒辣,俱是杀招。
一旁的所愿早已急得团团转,甄昕却不躲不闪,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女人。水袖快要挥到她面前的时候,炙暗帮她挡了下来。
“尊上!你……竟然帮着这女人!”殷媚更气,质问道。
炙暗这才开口,道:“你倒是陷在幻境里太久了,现在还不清楚形势,我早就不是魔尊了。”
“这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帮她帮谁。”
听完,殷媚脸上的表情更是狰狞,她以为脱离了不芙控制,打点收拾好自己,就能来见炙暗,将他纳入裙下之宾。
却没想到才过了这么一会,炙暗竟然就和那只蠢鸟成亲了。
怒极反笑,她看向炙暗,道:“没关系,等我杀了她,我们还能重新来过。”
她这辈子,还从未有过拿不下的男人。
所愿被这殷媚的脑回路惊得目瞪口呆,这人过去就是被尊上打跑的,为了缓和幻境影响,才躲得远远的,没想到现在竟又找上门来,要和尊上一续情缘。
女人心,果然如大海捞针,难以捉摸。
殷媚正欲动手,下一秒手臂却被人抓住,她顺着方向看去,才发现是她日思夜想的炙暗。
那人抓着她的手,抿着嘴神情肃然。
她以为炙暗终于回心转意,脸上的笑容收也收不住,还没来得及说话,炙暗却打断了她,道:“我时间不多,不愿与你在此纠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走或不走?”
殷媚看出炙暗的威胁之意,笑意收敛了,眼神却更为阴冷,更想要置甄昕为死地。她控制水鞭,往甄昕方向甩去。
鞭子快要甩到甄昕身上时,殷媚却突然感觉自己神魂失去控制,陷入泥沼般无法自拔。
她转过头,看着以自己身体为源吸收着她神魂的炙暗,惊讶道:“你竟然……”
话还没说完,却被炙暗完全吸收,原先的□□化为一滩水,融进江河中。
目睹这一切的所愿更是惊讶到下巴要掉到地上,尊上竟然就这样杀了殷媚。
原因只是因为她想杀甄昕?所愿看向甄昕,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
甄昕也有些惊讶,炙暗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日里也很少下死手,但这次却杀得如此果决。
她起身,走向前去,问道:“你总说时间赶,你在赶什么?”
炙暗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所愿,又看着身后的甄昕,面无表情道:“赶着去不芙幻境,杀了廉贞。”
所愿脑袋里像轰了一道雷,一大堆疑问涌上心头,一时却不知抓住哪个。
甄昕却神色如常,她知道自己曾是廉贞星宫的人,却不知道过去自己和廉贞关系如何。
反正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她干脆搂住了炙暗的手臂,道:“那就走吧。”
炙暗偏过脸,便见她笑得一脸稚气,脸上像能开出一朵花来。无论是失忆与否,她总是这样,听人说话只听表面,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从来不转弯弯绕绕。
他正走着神,甄昕的声音却打断了他,她不解地问道:“殷媚这么美,对你也算不错,为什么你当初要用不芙剑伤她?可是触了什么霉头?”
炙暗还没回答,所愿却抢了先,说道:“那个殷媚缠着尊上还不算,如果保持好距离,那也算不上什么大错,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是自作聪明,竟想对尊上霸王硬上弓!”
甄昕被勾起兴趣,连忙追问:“可是如何霸王硬上弓?”
“她偷看尊上洗澡!”所愿脱口而出。
下一刻炙暗的眼神却像要在他脸上戳出个洞来。
甄昕看向炙暗,惊奇问道:“可是真的?”
“你听他胡扯。”炙暗神色平静,随后又补了一句:“她什么都没看到。”
“我当时衣服还没脱呢。”
也不知触到什么神经,甄昕竟被他说话的神情逗笑了,抱着他的手臂笑个不停。
炙暗垂首看着她不住颤动的头顶,只觉得她近来的情绪倒是鲜活了许多,不像过去那般死气沉沉了。
至于殷媚,如果不是所愿说出她的名字,他都要忘记有过这号人物了。
他还记得总是撞见殷媚的那段日子,虽然知道有人窥视着他,却也不大在意。直至后来甄昕突然疏远他,连带着好几个月不去见他。
那几日他心情也不大好,平日里总是那日他正准备沐浴,让人放好了水,正欲脱下衣服时,却突然感觉不对,收敛了心情,往木桶里抛出好几团火花,殷媚那厮才惊呼一声,可怜巴巴地从浴桶里探出头来,娇滴滴地叫了声“尊上”。
听得炙暗额上爆出好几根青筋。
他拿起不芙,想要教训下这人,但殷媚却像不怕死一样,不仅不躲,还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
炙暗也不留情面,一朵剑花飞向殷媚,但殷媚却还眨巴眨巴眼睛对着炙暗装可怜,心想以她魔界独一份的魅力,尊上必会下不了手。
但她的算盘还是打错了,炙暗反而更为气愤,甚至觉得这人在藐视他。
莹白剑身直直在心口戳出个窟窿来,却滴血不落,下一刻便开始愈合。
殷媚有恃无恐,但却忘了不芙的附加威力,脸上娇媚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蹙起,双手捂住胸口。
炙暗靠得越近,殷媚便越痛苦,她一咬牙,逃了出来,刚跑出门口,便撞见了那只蠢鸟,嘴里鼓鼓囊囊的,正嚼着什么东西。
殷媚不好受,也不想让甄昕好过,心念一动,便想取了甄昕性命。
甄昕还迷糊糊的,也不知为何今日这人看上去这么狼狈,而她明明和她都没搭上话,这人竟然就要杀她。
正巧炙暗从房间出来,她连忙闪身跑到炙暗身后。
这殷媚伤得这么重,她要是出手不小心打死了怎么办,倒宁愿让炙暗自己处理。
却没想到殷媚速度更快,趁甄昕露出后背的功夫,一条水鞭便甩向了她。
破空的风声在耳畔响起,甄昕本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下要开花了,却突然被人拉了一把。
炙暗把她拉了过去,双臂环着她,仿佛背后拥抱般的姿势。
殷媚的嘴唇都要咬破血了,发怒道:“尊上,您不顾仙魔有别,护着这人,却重伤我。”
“您可真是狠心啊,我哪里比不上这人?”
“她和你不一样。”还有利用价值。
炙暗轻声道,顺便推开了旁边一时晕乎乎的甄昕。
“你快滚吧。”他连正眼都没有给殷媚。
殷媚伤心欲绝,幻境带来的痛楚更为沉重,她心底却还不服,却也没力气再向炙暗问个清楚。最后只死死丢给炙暗一个眼神,掉转过头逃了。
未济殿重新恢复平静。
炙暗正欲转身回去时,衣袖却被人扯住了。
“等等啊。”甄昕忙喊道。
炙暗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近来很忙。”
甄昕正从衣服里掏东西,倒没仔细去听这里头有什么深意,随口便接了句:“也还好吧。”
炙暗扯着袖子便要离开。
“等等等等等。”甄昕单手抓着他,另一只手却迅速剥了什么东西,踮着脚要塞到炙暗嘴里。
光滑圆润的,是颗荔枝。
“好吃吗?”甄昕顺便拉着他坐下来,二人就坐在未济殿的台阶上。
她从怀中掏出一大串荔枝,一颗颗地剥,先给自己吃一颗,再给炙暗吃一颗。
“你知道我们那儿不像寻常天宫,星君平日里就爱往后山上拾掇那些果蔬。”
“但天界的气候毕竟还是和人间不同,星君种的果树大多很能成活,也是等到最近几年才有所收获。前几年收成少,星君也不准旁人偷摘,今年稍好了些,才同意我们每人摘一些。”
“我也是第一次吃,觉得还不错,就摘了几串,和你一起吃。”甄昕又剥了一颗,放到炙暗手上,又问:“你觉得怎么样?”
炙暗偏过头,道:“还行吧。”
甄昕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果皮,笑道:“那我再帮你剥。”
二人边吃荔枝边说话,不知不觉便天黑了,临近分别的时候,甄昕看着低垂的夜幕,状似不经意般问道:
“炙暗,我是不是和殷媚不一样?”
二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的距离约莫有三寸,双方也不对视,只看向前方挂在天上的两弯月亮。
炙暗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问题,不过几息时间,心中闪过的答案可能有一千个。
他想回答,是呀,你可比她傻得多。
或者说,你和她的不同,在于她不过是个废物,而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不一而足,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说出无数残忍的话来打击她,挫挫她那总是我行我素的脾性。
却鬼使神差地什么没有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默认一般。
他没注意到的是,甄昕紧紧攥住衣角的手松开了,紧抿的嘴唇也松开了,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小暗,我得走了。”她站起身,走到炙暗面前,笑道:“记得收拾地上的荔枝壳啊。”
一阵风吹过,甄昕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风卷起炙暗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令炙暗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