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歌且谣

2、红妆（中） 我上前抱住

　　我回到自己的宫殿，却烦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今天这事，简直就是自找不自在，本来没有事的，非让哥哥闹出了个事，而且，他是君王，说出的话也是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更不可能出尔反尔，而我后半生的幸福，居然也要看这一个月了，如果我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便要听从他的安排，其实我很奇怪，他一向是贯着我的怎么会这次就不能呢？
　　轻声叹了口气，还是对身边的宫女说：“准备热汤吧，本公主要沐浴了。”
　　虽然是一大早，但是我想我需要理一下思绪，现在的我还不够清醒。
　　泡在热汤里，手臂上贴满了鲜花的花瓣，清新的温暖的味道让我回过神来，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不就接受一个月以后哥哥定的人选，再要不就自己找一个男子，可是平时自己能够见到的，除了纨固子弟以外，就是只会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满口的之乎者也，还讲究门第观念，若我不是公主，那么能够真心对我的又有谁？
　　贵族的公子是选不上，可是选得上选不上有什么区别呢，到时候皇兄选的驸马也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反正横竖的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能选则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了。
　　想到这里，不禁感慨悲凉，即使是生在天家又怎样，拥有了一切却得不到我最想要的，有什么用，荣华富贵，一世虚名，不过是过眼云烟，我能够紧紧握在手中的，竟然什么也没有，突然觉得自己很讽刺，既然有了一切，没有那些是很正常的，如果上天一定要以这种方式实现他的公平，那我只有接受。
　　我心里的点点苦涩，流到嘴边却成了一抹无奈的笑。
　　浴池里温热的水氤氲着蒙胧的热气，加上花瓣的香味，催眠着我，手滑过白皙细腻的肌肤，轻轻抽出头上的玉簪，任一席青丝滑落水中，漂浮在花瓣上，红色与黑色缠绕，我从水里抬起头，墨黑的发丝上也沾染了片片嫣红的花瓣。
　　突然，浴室左边的窗户被打开，一个白色的身影跳了进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却早已经惊讶得忘记了开口。
　　他是谁？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进来这里？我疑惑，也好奇。
　　他转身把窗户的门关上，轻声舒了一口气，却被我听见了，接着，外面是御林军的脚步声，匆忙而仓促，声音很大，直接从宫外传进了我的浴室，我蹙眉听着，听见有丫鬟和太监们正训斥着他们，说公主的宫殿哪里会有什么刺客，而且公主正在沐浴，若是有什么事情，他们肯定担待不起。
　　那些御林军毕竟看在乐昌公主的名分上，还是放弃了搜查，皇上宠乐昌公主的事谁不知道，这位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还是少惹为妙。
　　但是他们留了一小队人马留守在宫外，以免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玩味地打量着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是不着片缕地浸在浴池里，若不是满池的花瓣，身子早就被看光了。
　　不能怪我的，应该是他的错，谁叫他长得这么好看：月牙白的长衫，腰间悬挂着雪白通透的羊脂玉佩，浅青色的衣边衬托得他的气质更加不凡，清澈得就像水里的静莲，飘逸乌黑的长发被墨玉束起，没有一丝凌乱的痕迹，蒙胧地看他的侧面，白净的脸庞，温和的表情，一派的自若，面如兰芝玉树，眼睛明亮又深邃，灿若星辰，如果不是他手上的一把青色且闪着寒光的长剑，我一定不会以为他是刺客的，我觉得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天人。
　　我发现自己看他看得太投入了，都快要把身子探出水面，便赶紧往下一沉，他原本在屏风后，视线被遮挡住了，并没有发现我可是我一沉，水花四起，溅出了细微但可闻的声音，他转过头，一眼看见了正在沐浴的我。
　　他还没有开口，我便问他：“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说：“冒昧闯入，在下赔礼了，希望公主不要见怪。”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却很好听，温温的柔和。
　　我又往下沉了一点，挑眉问：“你是刺客吗？”
　　他唇角勾勒起一丝浅浅的笑：“不是。”
　　我点头：“那好，我不叫人，不过你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叫宫女……帮我拿衣服，你可以帮我取一下吗？在前面的玉屏上挂着。”我似乎有点刁蛮了，我记得自己从来都不曾如此要求别人为我做什么份外的事，不过我想和他多说几句话，让他帮忙也不错，省得自己出了水池，现在的天气可不止凉快。
　　我歪着头等他的反应，湿漉漉的头发搭在洁白如削玉似的肩上，脸被浴池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他莞尔，向玉屏的方向走去，停留在屏风的前面，却只是一拂袖，宛如仙人的转身，潇洒而飘逸，偌大的玉屏风便转眼移到了我的面前，平稳得好像它不曾变动，连声音都恍若未闻，十分细小。
　　我惊讶地望着池边的玉屏，上面挂着我的宫装，华丽的公主服上绣着绝美的图案，腰间坠有玉石珍珠，现在经过刚才的移动，摇曳得叮当做响。
　　回过神来，听见了他的声音：“公主请更衣，在下定遵礼……”
　　我知道，这面玉屏风刚好可以挡住他的视线，他现在站在门口，只是我有意说：“最好是。”
　　片刻之后，我着好衣装走出了屏风，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就随意地披着，长及腰间，还微微滴着水。
　　我看见他负手立在窗前，修长的手指还是我着那把泛寒光的剑。
　　他转身，淡淡点头：“乐昌公主，打扰了。”
　　我绽开笑容，如开在春天的第一朵娇艳的鲜花，那笑曾经倾倒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以为这笑只配对他：“无碍。”
　　他的身影突然向我靠近，我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沁人肺脾，而且不同于一般的香料的味道，很淡，却一嗅难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离我这么近，我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这么好看，连孔姐姐和龚姐姐都比不上，我怕等一下就看不清楚了，却不知道自己的脸此时已经变得通红。
　　他离我这么近，我的心也扑通扑通地跳着，想往后退一步，却已经找不到脚在哪里。
　　他的手向我伸来，我定住了，不敢动。
　　他苍白的指间里夹着一朵花瓣，红得要滴血的花瓣衬得他的手指更加的白，近乎透明。
　　我在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心里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他把花瓣捻在手上，我想起了一个典故：捻花一笑，佛祖捻花，迦叶微笑，他身上的气质，确实有种仙人遗世的感觉，让我觉得那么不真实。
　　倒是他先笑了，嘴角上扬，却是淡淡的疏离。
　　我抬头，看他笑的样子，沉下声问：“还有么？”
　　他扫了一眼，认真地说：“没有了。”
　　我拉起他的手，差点丢开，倒不是有多紧张，他的手，冰凉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在这浴室里这么久了，就算不被水的热气暖了，这里的暖炉也有八九个，怎么还这么冷。
　　我从他的手上取回我的花瓣，放在手心把玩，却回忆着他的温度。
　　须臾，他眯着眼，好像在确定什么，然后说：“今日多谢公主，在下告辞了。”
　　我问：“他们都走了吗？”
　　他点头：“是的。”
　　我有些失望，却没有理由再留住他，只能轻轻地说：“恩，小心。”
　　他转身，没有犹豫一秒，如果他多看我一眼，我想我都心满意足了。
　　他快到门口了，我却连话也说不出，不知道如何挽留。
　　我突然跑过去，挡住门，横在了他面前，用手背着关住了快要被打开的门。
　　他只是耐心地问：“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了理由：“你不能往这里出去，这里是正门。”
　　他点头，略带笑意地问我：“那公主的安排是？”
　　我指了指他刚才进来的窗户，说：“就那里。”
　　他没有说我胡闹，真的向那里走去，我突然觉得很失落，他真的就这么走了，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吗？——一个月后我就要作为人嫁，真的就是相逢不识了。
　　如果我这次还是这么矜持，我们，会不会，就此错过？
　　我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紧紧地不肯放开，不论他的手有多凉，我都不在乎。
　　不要让自己后悔。这是我这时所想的，我不要等到失去了再来惋惜这次没有把握，没有留住他，我不知道一辈子究竟可以遇到几个让我动心的人，只是现在于他，我放开了就会后悔，这一点，我很清楚。
　　他回头，不说话，我的眼盯着他的眼，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到心里去，也希望把我的影子永远留在他的眼睛里。
　　我固执得不说话，我相信他会懂，如果他懂，我没有必要开口，如果他不懂，我开口有什么用。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何必呢……”
　　我坦然地说：“我喜欢你。”没有修饰，没有羞涩。
　　他无奈地看着我，终于，这份表情给他增加了几分生气。
　　我说：“怎么？我很惹人讨厌吗？”
　　他摇头，没有一丝牵强地赞美，却还是拒绝：“不是，公主很好，只是……”
　　我闭眼，打断了他的话：“算了，我还以为你是不同的……”
　　他不做声，我转身，不让他看见我流泪，闭眼，不让泪水流下来，我想，也许我应该接受哥哥的安排吧，幸福我追求过的，只是又错过了。
　　有什么办法，今天的相遇，只当是一个梦好了，我如是想。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却已经不想判断他的方向。
　　蓦地，脸上冰凉，我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就把眼睛闭得更紧，乌黑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般扑闪。
　　可是眼睛收紧了，脸上还是凉凉的。
　　我否定着这个其实最期望的猜测，因为我已经不愿意再失望了。
　　慢慢地睁开眼，才发现是他的手，拭去了我的眼泪。
　　我哽咽着问：“你不是急着走吗？”
　　他耸肩：“是很急，不过好像走不开了呢。”
　　我上前抱住他的腰，头只够埋在他的颈项里，吮吸着他的味道，永远都不够。
　　他只是任我抱着，任我任性着，静静地陪着我。
　　我一口咬上了他的肩，死死地咬住，好像要把这痛刻进他的骨髓里。
　　他没有动作，也不出声，我却更用力了。
　　他忍受着，连我自己都有些不忍心了。
　　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怕他会忘了我。
　　只有伤疤，会一直提醒着他。
　　即便我们没有结果。
　　直到血丝溢出，我松了口，我说：“这是我的印子，没有办法抹去的痕迹，你以后不准不认我！”
　　他轻笑：“以后你见了我还要扒开衣服看吗？”
　　我说：“如果别的女子看不到，我就不介意。”
　　他哭笑不得，说：“我有点后悔了……”
　　我靠在他胸膛里：“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