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潭》蒲仙

35、第 35 章

　　距离除夕夜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空气里年味越来越浓，各家各户开始张罗过年的货品和宴席，疲倦奔波了一年的人们终于陆续踏上归程。

　　回家，多么温暖的词汇。

　　有家可回是件人生幸事，江潭这些天被揉得皱巴巴的心，此刻像是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平。

　　她倚在楼道的窗口处吸烟，看着不远处两个孩童你追我赶，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好似两只浑圆的丸子。

　　许久没有觉得这样安宁了，日子好或坏，终将会一天天地过去，再高的风浪，都会归于平静。

　　江潭耳边听到“咔嚓”一声，便看见陶星月锁上门，拉着淡紫色的行李箱向她走过来。

　　她走至自己跟前，眨眨眼睛，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有说有笑地走下楼。

　　今天是两个人回江潭家的日子，陶星月心里忐忑不安，她从来都没有在别人家过年的经历，更何况，她们不是普通朋友。

　　“我妈我妹都很好相处的，家里面也没有男性，不用觉得不自在。”

　　江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手上搂了搂她的肩膀，让她踏实一点。

　　不用说，很有效果。

　　两人上车之后，陶星月靠在江潭肩膀上，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舒展，顺着掌纹摩挲着。

　　她仔细观察她手腕处的玫瑰纹身，暗红色，妖冶诡丽，似开非开，如枯萎如盛放。

　　“疼吗？”她抬起头，轻轻问：“纹身疼吗？”

　　江潭淡淡笑了笑，回答：“疼。”

　　沉默两秒后，她望向窗外：“疼却很享受。”

　　陶星月不懂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从前只认为这样的东西背后会有令人遐想的故事，那么学姐的故事，该是从何讲起的呢？

　　她只听说过别人八卦的版本，江潭很少会对她提及那些不好却在她生命里占据很大一部分时间的经历，陶星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房屋树木相逐后退，天空阴灰，好像又要下雪了。

　　漫长的路程让她昏昏欲睡，她身子一点点塌陷，歪倒在江潭身上。

　　江潭后撤一点，让她躺在自己腿上，手上轻轻抚过她的头发，觉得好似一只真正的猫。

　　她另只手支起下巴，眺望外面的风景，这条路她熟悉又陌生，明明是记忆中的那条路，却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江潭轻轻舒了一口气，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她不清楚家里现在的状况如何，也不清楚该拿出怎样的心态去面对。

　　她侧过脸看熟睡之中的人，安宁得像个孩童，碎发颤巍巍，有些许凌乱。

　　江潭恶作剧一般捏起她小巧玲珑的鼻子，陶星月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挣脱开她的手，又蜷缩在棉衣里，盖住自己的脸。

　　她笑笑，不再继续骚扰她。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开进了村口，土路坑坑洼洼，突然颠簸一下，把陶星月震醒过来。

　　她略带迷茫地抬起头，傍晚时分的天空越发深蓝，四周房屋稀少，都是光.脱脱的树林和农田。

　　江潭温柔裹紧她的大衣，轻声说：“马上就到了。”

　　她有一瞬间觉得恍若隔世，久睡之后的苏醒，身子是热腾腾的，骨酥无力，四肢疲乏。

　　最终两人在一处小院落下车，取下行李，陶星月听见不远处的犬吠声，看见院内明黄的灯光。

　　里面的人听见外面动响，催动脚步赶出来迎接。

　　“姐！！！”

　　小溪像一阵旋风一样，欢快地奔向江潭怀里。

　　江母在身后紧跟来，步履有些蹒跚。

　　江潭抬起头，愣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的白发比上次见到时更多。

　　难怪有人说，时光是个神偷，它早已经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拿走你最珍贵的东西，待你发觉时，除了感叹它的无情外，什么也做不了。

　　江母脸上溢满笑意，每一条皱纹都变得更深。她双手略拘谨地握在一起，身上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新棉袄，干净朴实。

　　江潭捏了捏小溪的脸蛋，笑着问她期末考得怎么样。

　　小溪扬起头，神气地说：“当然是第一名啦！”说完害羞地瞥了她身边的陶星月一眼。

　　陶星月对江母叫了声“阿姨”，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了她，江母听见赶忙答应，拉着她的手寒暄几句，对着小溪嗔道：“小溪！快叫人！”

　　小溪扭扭捏捏，躲在江潭身后，声若蚊子细一般喊了声“姐姐”，然后偷偷和江潭说着悄悄话。

　　江潭听完笑了，看了陶星月一眼：“她说这个姐姐长得好漂亮。”

　　陶星月的脸一下子红了，有些不知所措，小溪却显得比她还局促，不停拿拳头捶着江潭胳膊，怪她说出来。

　　几人说笑着一起往里面走，江母热情地把两人带至为她们准备的屋子。

　　一进门，一股热流扑面而来，江潭环视一圈，屋角的小火炉烧得正旺，上面铜壶中滚着开水。

　　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多月前还是一片狼藉，与如今相比，判若云泥。

　　火炕上细致铺好了两个人的被褥，其余的整齐叠放在墙边，炕上的小木桌上摆一盘瓜果零食还有干果红枣。

　　陶星月自幼生长在南方，来明川之前连暖气都没有见过，更别说是火炕了。

　　“不知道你能不能睡习惯。”江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陶星月兴奋地点点头，这里虽然陌生，看起来却有种别样的温馨。

　　江母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一直和陶星月说话，问东问西话家常。

　　江潭看见她这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觉得欣慰，看到她似乎又在变回原来的模样，那个坚强勤劳，纵使饱经风霜也依旧努力生活的她。

　　这才是她心里原本的妈妈啊。

　　陶星月面对江母的热情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她很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温柔又随和。

　　江潭从心底里感激她，感激她的体贴和包容。

　　见江母一直絮叨，小溪喊了一句：“妈！我姐她俩都还没吃饭呢！”

　　江母一抚掌，忙站起身来，开始操持晚饭，她之前特地打电话问了陶星月的喜好忌口，再加上江潭爱吃的菜，做了满满一桌。

　　对于中国人来说，吃是维系感情的重要方式，江潭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饭后小溪俯在江潭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姐，咱们家的母猫生了一窝小猫。”声音好像故意大到让一旁的陶星月听见。

　　江潭惊喜地抬起头：“是吗？走去看看。”

　　说罢拉着陶星月起身，跟着小溪跑到外面蓬屋里看，江潭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向一个被层层包裹住的纸箱里探去。

　　里面一团团毛绒肉球受到惊吓突然惊醒，“喵喵”地叫了起来，声音轻细又柔弱，用力往箱子角落里钻。

　　陶星月的心都要萌化了，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它们。奶猫身上的绒毛很软，摸起来像蓬松的棉花。

　　一共三只，一只黄白相间的花纹，一只白色，只有头上带一点黑色毛，还有一只是奶牛色，像三只会动的汤圆。

　　太可爱了！！

　　她心里咆哮道。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奶猫更萌更可爱的生物！！

　　“今天是第十六天咯，都睁开眼睛了呢，这会儿大猫还没回来。”小溪说。

　　陶星月爱不释手，一直流连在这里，不想回屋子。

　　“可以让它们睡屋里嘛……”她小心翼翼地问，“外面这么冷。”

　　小溪和陶星月同时望向江潭，都在用眼神征求同意。

　　江潭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行，它们身上沾了人的味道，大猫就不要它们了，老一辈都这么说。”

　　陶星月有点失望：“这样啊，抱歉我以前不知道。”

　　江潭笑笑，拉着她回屋里去了：“快走吧，外面太冷了。”

　　陶星月悻悻地走回去，洗漱完敷上面膜回来，发现江潭不在屋内。

　　过了片刻，她从门外回来，裹挟着一阵寒气。

　　还没等陶星月问什么，她轻轻拉开衣服拉链，里面露出三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陶星月差点跳起来。

　　“就放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得送回去了，不然大猫会生气……”江潭压低声音说。

　　下一秒，陶星月扑进她怀里，高兴的蹭来蹭去。

　　江潭无奈，她把小奶猫放在枕头边，扯过被子一角盖住，本来它们三个一直在害怕地叫，感觉到温暖后又开始睡过去了。

　　陶星月指尖轻轻点着奶猫的小脑门，从前往后撸，它们太小了，一只手掌就能盖住，握在手心里刚刚好。

　　“你怎么这么喜欢猫呢？”江潭托着下巴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

　　“你以前养过吗？”

　　陶星月顿了一下，细微的动作被江潭察觉到。

　　她不动声色地叹口气，故作轻松地说：“养过，被后妈扔了。”

　　江潭没有说话，缓缓垂下眼眸。

　　“它本来就是只流浪猫，我在街边垃圾堆里捡到的，瘦得只剩皮包骨，好像刚满月，带回家给它洗澡除虫，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那个女人觉得脏，说会让他儿子生病，就趁我上学的时候扔掉了。”

　　陶星月一口气说完，眼中起了点点泪花。

　　“那天晚上我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垃圾堆，连它的影子都找不到……”

　　陶星月费力地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让人看得心碎不已。

　　江潭没有说话，轻轻拥住她，像那天晚上她拍自己一样，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别想它了，它可能过得很好。”

　　陶星月疑惑地望着她：“为什么？”

　　江潭笑笑，说：“我小的时候也丢过猫，很伤心，我妈告诉我，猫是爱自由的动物，它们就算走了，也一定过得很好。”

　　陶星月破涕而笑，这分明是大人骗孩子的说辞，安慰伤心人罢了。但是，希望如此，希望走丢的猫猫狗狗们都在某个地方生活得好好的……

　　这是天底下的主人都有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