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负云水渐晚照》Rivet

5、第五章 食辣 夜游玄文

　　玄文的天街傍着一汪春江，春江两畔有桃花夹岸而开，红花绿萼，灼灼动人。远远看去，像一段缀着绿丝绦的红绸。
　　夜市初开，街上挂起暖色的纸灯笼，春江对岸的街边挤满了赶夜市的小贩和闹夜市的行人。
　　虽大小就生长在玄文，李舟云对玄文夜市的印象却不深，只依稀记得阿娘小时候牵着他闹夜市，攒动间走散了，他抱着一根柱子只是哭，一直哭到阿娘找到他为止。从那以后，他就对这种人多的地方心生恐惧，总觉得瞬息间他就会走丢。
　　谢照似乎察觉到了他重重的眸色，“你在想什么？”
　　“哦……我在记路。我识路的本事不大好，怕把你带丢了。”
　　“怕什么，有我在。”谢照的语调平缓而浅淡。
　　李舟云看了高出自己半个头的谢照一眼，“你识路吗？”
　　谢照温吞地“嗯”了一声，“你若是怕丢，可以拉着我的衣袖，我带你走。”
　　李舟云顿时觉得很囧，两个大男人当街拉拉扯扯，多不好看。
　　“谁说我怕了……”李舟云应声道。
　　谢照回望他一眼，问道：“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李舟云垂头，回想着玄文出名的馆子，打算带谢照去吃一顿好的。想来玄文最有特色的菜馆，当是寻月馆了。
　　“谢照，你吃辣吗？很辣的那种。”李舟云忽地抬首问他。
　　谢照重重抿唇，又是温吞的一声“嗯”。
　　李舟云点头应声，领着谢照往南边走，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到了寻月馆前。
　　馆子门口栓了条大黄狗，见了二人止不住地狂吠。
　　谢照止步不前。
　　迈了半座步阶的李舟云回头看谢照，“走啊。”
　　谢照怔了怔，抬起一只脚迈上步阶，黄狗见了冲上来，叫得更响亮。
　　谢照连忙把脚给撤了下来，拍了拍白衣道：“不如，我们换一家？”
　　李舟云面露讶异，又有些窃喜，“不是吧谢照，你那么本事，居然怕狗啊？”
　　谢照的眸色沉了几分，脚又迈上了步阶。黄狗面露凶色，叫得谢照面色一颤，俊俏的脸顿时花容失色。
　　谢照僵在原地，道：“换一家吧。”
　　旁人看不出来，李舟云可看得出，谢照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心里已经如山岳崩塌般惧怕了。
　　“谢照，你不是答应过我一件事吗？我现在想到了，你陪我在这儿吃一顿辣，就算你报了救命之恩了。”
　　谢照闭目轻叹，“好吧。”
　　他微微抬了另一只脚，李舟云一把拉住他冷冷的手，把他拽了上来。黄狗汪汪叫个不停，谢照的手更凉了几分。
　　“这狗啊朝你叫，那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李舟云蹲下身，伸手一抚黄狗的脑袋，大黄狗登时静了下来，也蹲着，歪着头看他。
　　李舟云撑着下巴道：“你看，你也同它打个招呼呗。”
　　谢照仿若未闻地把眼眸转了过去，径自进入寻月馆。李舟云立即起身，忙快步跟了上去。
　　寻月馆的名字虽温和，但店里的菜却不似这般温和，普遍是辛辣之食。李舟云带谢照来寻月馆，是打着给他的玄文之游留下深刻印象的主意，于是闭着眼睛点了几道重辣的推荐菜，想来谢照必然终身难忘。
　　小二端了菜上桌，热腾腾的麻辣鱼浸在红汤之中，色泽鲜艳，十分诱人。
　　李舟云神色微妙，“谢照，你吃过辣吗？”
　　谢照道：“方才不是问过了吗？”
　　李舟云怎会不知方才问过一遍，只是看谢照回答时嗫嚅的模样，他心里生出几分狐疑，觉得这话不大可信。
　　李舟云思忖着，忽见对座的谢照以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他看，盯了好久，盯得李舟云有些头皮发麻。
　　察觉到李舟云的尴尬，谢照神色微微一变，道：“吃过。”
　　谢照的语气虽一派风轻云淡，李舟云却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谨慎。看来这谢照是自察了语气中的不耐烦，怕李舟云不开心，故而再回答了一遍他的问题。
　　李舟云浅淡的瞳仁中微微生了兴趣，“我听说昆仑紫华讲究修身养性，还以为你们吃的都是清汤菜蔬之类，怎么也食辣？”
　　谢照听了他的话，似笑非笑，“这是个秘密，不说。”
　　李舟云的好奇心越发重，道：“谢照，你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告诉旁人。”
　　谢照语调调侃起来：“不说就是不说。”
　　李舟云急了，像条小狗似的央求道：“谢照，好谢照，你就跟我说说嘛……”
　　谢照笑：“你说的不错，我们紫华派讲究修身养性，日日吃的都是清汤菜蔬。只是有一人例外。”
　　李舟云挑眉，“何人？”
　　“我们紫华的师公。他不仅食辣，还身怀绝佳厨艺，日日吃的都是美食，徒惹人垂涎。”谢照道，“师公所居之所在昆仑山巅不知处，一次我学御剑的时候，无意间闯了师公的紫竹林，正是午膳时分，他便邀了我吃羊蝎子。”
　　“第一次食辣，感觉如何啊？”
　　谢照淡笑道：“初尝时，只觉喉头极痒，周身发热，后出了些汗，很是轻松。”
　　李舟云讶道：“不会吧谢照，第一次吃羊蝎子居然只是出了点汗？我幼时瞒着父兄偷吃羊蝎子，可是辣得连哮症都犯了。”
　　谢照看了看李舟云面前纹丝不动的筷子，了然似的一点头，“你身子本就羸弱，又有哮症，的确不宜食辣。紫华弟子惯常习武，每日清晨，沐浴寒泉，体质是要比常人强些。”
　　李舟云赞同地点一点头，又想起什么不对的凑近他问：“纵使隆冬，也总是清晨沐浴寒泉么？”
　　谢照“嗯”了声。
　　李舟云不可思议地翕动嘴唇，见谢照吃鱼片时淡然自若的模样，很是歆羡，于是拿了筷子伸向菜碗，却被谢照的筷子拦住，微微一挑拨开了。
　　李舟云皱眉看他，谢照却一副凛然，义正言辞道：“你有哮症，不得食辣。”
　　李舟云撇嘴，看着谢照，总有一种见了父兄的感觉，但又与父兄的感情不同。
　　他默默地将筷子收了回去，手撑下巴嘟囔道：“我要是去寒泉里泡一泡，指不定哮症也就好了……”
　　谢照一使力，筷间的鱼片被夹断，落回红汤之中。
　　李舟云抬眼瞧他，他将筷子一收，语调微微严肃道：“我明日便回昆仑了。”
　　李舟云把头一点，见谢照还盯着他看，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送别的话，但又再说不出什么惜别之言。
　　“谢照……”
　　谢照的语调仍旧严肃：“你愿同我一起去昆仑么？”
　　李舟云哑然，愣了许久，吞吐道：“我去昆仑？”
　　谢照凝着李舟云道：“去昆仑治病，顺道游历一番。”
　　昆仑紫华一直都是江湖上的传说之所，江湖中人向往之地，若有机会能去游历一番，李舟云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一想到他三哥板着脸的样子，李舟云的玩心便被硬生生劝退。
　　谢照像是能看透李舟云心思似的说：“你兄长那边，我会招呼的。只要你不害怕，愿意跟我去。”
　　李舟云随手捻了一块绿豆糕含在嘴里，欣喜道，“跟着你我有什么好怕的，自然是愿意！”
　　谁知谢照下一句话是：“你就不怕……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李舟云没被绿豆糕呛到，倒是被这句话呛到了。手里的绿豆糕都快化了，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谢照！”李舟云红着脸嗔道，“我说正经的呢！”
　　谢照笑着道：“我也说正经的。”
　　李舟云思量了一阵，实在想不出他那句话哪里正经了，只好偏了头道：“鱼都快凉了，赶紧吃吧。”
　　谢照轻笑一声，提起筷子，见李舟云偶地回头偷看菜碗一眼，便夹了一片鱼，在菜碗边沥了沥汤汁道：“看你馋的那样……只许吃一口。”
　　说罢，谢照将鱼片递到李舟云跟前，悬在他唇边不动了。猜谢照的意思，大抵是要喂他。
　　李舟云盯着谢照，这该死的男人，又要戏弄他。只是看着香味浓厚，色泽诱人的鱼片，什么体面，李舟云统统都抛到脑后了。他伸了伸脖子凑近谢照递来的鱼片，张开薄唇，将鱼片含进嘴里。
　　谢照戏耍了李舟云，心满意足地收回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你看着我做什么？倒是吃啊。”李舟云被他看的面露羞赧道。
　　谢照神色微妙：“不吃了，再吃，你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话音刚落，谢照放了筷子，起身向门外走去。
　　李舟云嘴里的鱼还没吞下去，含糊道：“哎，谢照，你去哪儿啊！等等我啊！”
　　“小二，钱放这儿了！”李舟云大喊一声，放下一袋钱币在桌上，追着谢照出去。
　　李舟云跑出寻月馆，压根连谢照的一根毛都没看见，只看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惶惶地迈下步阶，立在暖色的灯笼之下，身边蹲着那条黄狗。
　　李舟云慌了神，这谢照跑了，他又不识路，该怎么回去？
　　他急得皱了眉，蹲在黄狗旁，托着下巴，心想谢照找不到回去的路应该会回寻月馆找他，于是笃定了在这里等。
　　李舟云蹲在门口，眼皮渐渐合上了，呼吸也逐渐匀称。忽然有人立在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
　　李舟云惊醒，定神一看，是谢照。
　　“谢照！”李舟云状似无辜道，“你跑哪里去了！”
　　谢照微微抬首，白袖下手提一坛酒，“紫华禁酒，回程前我得饮个畅快，便去买了一些。”
　　李舟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差点以为我要在这儿蹲一个晚上了！”
　　谢照一笑，“怕什么，有我在。”
　　谢照说罢，换了一只手提酒，将右手伸给李舟云。李舟云瞧了街上的行路人一眼，窘迫地抓住了谢照的袖子。
　　衣袖是凉的，却十分光滑。谢照抓住那一瞬间，似握上了一块寒冰。然下一刻，一道奇异的触觉流过周身。
　　李舟云望着自己同谢照牵着的手，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