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负云水渐晚照》Rivet

2、第二章 断烟 夜游舟云湖

　　李舟云有不时会犯的哮症，是以他没有碰过剑。但他见过三哥的入帘剑，那剑利得很，云泥可削。他回家后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两天两夜，翻了很多古籍，都没有找到同谢照那把铁剑一模一样的。
　　非但没有找到谢照那把剑的出处，反倒是被春寒给放倒了。
　　李承纪推门而入，手中端了一碗腥气的药，递到李舟云跟前，“你呀，身子本来就弱，还不好好照顾自己。”
　　李舟云捏着鼻子喝了药，恶心得直呕。李承纪打开带来的食盒，递了一块甜糕给他。
　　李舟云接过甜糕尝了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桃花的香气。
　　他道：“桃花糕？”
　　李承纪只是笑，“本是给相公子孟邀牵的红线，却牵到了自己手上，你说有不有趣？”
　　李舟云恍然，这桃花糕是陈姑娘送来的。当日他趁陈姑娘不注意溜了，还没向她道歉。她一听自己病了，就连忙送桃花糕来了，真是难为她一片心意了。
　　他又一抬头，问：“三哥你说，这可怎么办？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我瞧陈姑娘人也端庄大方，体贴入微，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李承纪用折扇在他头上扣了一下，“莫不是有其他心仪的姑娘了？不会是阿婵吧？”
　　李舟云抿了抿唇，“三哥你胡说什么呢……”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身子没好，今晚夜宴就不要出席了，留在房里好好地养病。”
　　李舟云道：“啊？什么夜宴？”
　　“你小子病糊涂了，明日便是玄文论剑，多少门派的子弟都要来见一见呢。”
　　李承纪同李舟云寒暄了几句，便催他去休息。
　　酉时一刻，管事愁扇打李舟云的房前路过时，见他灯还没熄，于是便扣了扣窗，听里头传来几声咳嗽，李舟云方开了窗子。
　　愁扇语重心长道：“五少爷，您这几日咳嗽又厉害起来了，可要注意身体。”
　　李舟云抚了抚狼毫笔杆上的雕花，“姑姑，我只是刚才喝茶呛着了，才咳了几声，不碍事。”
　　愁扇一看他案头的纸砚，表情微变，“五少爷这是在画什么呢？”
　　“哦……”李舟云搁了笔，“我在画一把剑。前些日子见到的，觉得很独特，想着按照记忆画出来，让工匠造一把来玩玩。”
　　“五少爷您底子不好，还是少舞刀弄剑的了。”愁扇一笑，“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愁扇走后，李舟云重新研了墨，咬着笔杆回忆谢照那把剑的模样。
　　幽幽香气乘风而来，几片海棠花瓣飘进窗子，落在李舟云的袖子上。
　　李舟云欣喜道：“海棠花开了！”
　　他抬首，只见海棠花树上隐隐有一个白色的人影，腰间挎了把长剑，单手枕在脑后饮酒。
　　那人身形有些熟悉，可不就是别了八九日的谢照。
　　李舟云放下砚石，鞋都没有穿好便跑了出去。
　　海棠花开了满满一树，紫红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落下。
　　他又看谢照，仍是玉冠束着高高的发，额前的发丝在风中摇曳起落。
　　“谢照！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照抿了口酒道：“找你。”
　　李舟云面露喜色，“那你等等，我去吩咐下人准备小菜给你下酒！”
　　谢照将脸侧向树下的李舟云，“不必了，我是闯进来的，你一喊人，我可就要锒铛入狱了。”
　　李舟云刚要喊出口，忙咽了回去，喉咙痒得不行，发出一阵咳嗽。
　　谢照从树上飞下，向李舟云一挑眉，“病了？”
　　“小小风寒，不碍事。”李舟云应以一贯的回复。
　　谢照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有些凉，但应该没有大碍。
　　“你本身子孱弱不得饮酒，但适量小酌对医治风寒有效果。”
　　谢照将酒壶递到他面前，李舟云接过酒壶，微微一笑，一口饮下。烈酒穿肠，李舟云的身子热了几分，确实舒服了不少。
　　“谢照，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放着大门不走要偷偷溜进来？”李舟云忽地捂住了嘴，“啊！你该不会……是贼吧？”
　　谢照勾唇一笑，“被你发现了，你可要去告发我呀？”
　　“哎，我们相识一场，告发你我也太不仗义了。”李舟云又饮了几口酒，“只要你把偷的东西还回去就行。”
　　“可惜了。”谢照扬了扬脖子，用下颌指向李舟云手里的酒，“我偷的东西已经被你喝完了。”
　　李舟云怔了，这下他成了谢照的同谋，赃物还偏不巧在自己手里。虽然拿家里一坛酒不算他偷，但被谢照这么一说，总有些盗窃被抓包的感觉。
　　谢照微微偏过头，狭长的眸子里浮现出几丝浅淡的笑意，“别怕，我带你逃。”
　　李舟云的嘴微微翕动，谢照不容李舟云拒绝便抱住了他的腰，腾空飞起。
　　李舟云的头发在风中乱飞，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谢照的衣襟，生怕谢照一个不稳把他扔下去，活活给摔死。
　　谢照带李舟云飞出邯祁李宅，落在断崖之上，方松开了他。李舟云却还愕然地抓着谢照的衣襟不放。
　　“到了。”
　　夜风簌簌吹着衣角，李舟云缓了好一会儿，听见谢照一声朗笑。
　　李舟云仰起头，“你笑什么？”
　　谢照仍是低笑道：“堂堂玄文李家五少爷，竟然怕高？”
　　“谁怕高了……”李舟云的心思被谢照看穿，脸色十分窘迫，转换话题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谢照微微侧了脸向他，“你不是想看云梦水千叠么？”
　　李舟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谢照一把从断崖上推了下去，又是一阵风声刺耳。
　　“谢照，救我——”李舟云顾不得面子大喊道。
　　谢照脚尖一点，从断崖上飞下，抓住了李舟云的腰带。稍顷，二人稳稳落地。
　　“还说不怕高？”谢照的玩味更浓。
　　李舟云索性破罐子破摔：“怕……我怕了还不行……”
　　谢照只笑不语，凝着湖中心出神，李舟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月白色的冷光落在湖面，袅袅白露横，夜风卷起湖水，千叠涟漪如花瓣展开。
　　月光，白露，水千叠。
　　一切都彷如梦境。
　　“原来真的有云梦水千叠这样的奇景，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谢照闻声，转向他，捏了他一把。李舟云吃痛地叫了出来。
　　湖面送来凉风，吹着很是快意，李舟云突然大笑起来，“我没想到你会来李宅找我，我只当你溜了就溜了，应该不会再见了。”
　　谢照手负在身后，夜风卷起他的白衣，他的模样很是清朗。
　　“我谢照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你救我一命，我肯定会相报。”
　　李舟云微微颔首，“对啊，救命之恩这么大的恩情一定要报。可是你就这么把我在空中扔来扔去的，总算不上报恩吧？”
　　谢照回头看他道：“那你说该如何报？”
　　李舟云眼珠一转，“不如你以身相许？”
　　谢照的脸色变了，李舟云看着他的模样抿唇窃笑，孱弱的身子一颤。
　　“行了，说正经的，你的剑给我瞧瞧。”
　　谢照微怔，道：“你要这剑做什么？”
　　李舟云半垂着眸说：“我从小身子孱弱，哥哥们都怕我使兵器会伤着自己，所以十七年了都没碰过剑。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把剑，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好剑，是不是像万剑冢造出的宝剑那样，云泥可削。”
　　谢照取下腰间的剑，眸中有些许眷恋，而后递给了李舟云。
　　李舟云注意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不舍，将剑端详了一番，“哎，谢照，借着酒兴，你给我舞个剑吧！”
　　谢照不笑不语，一拂宽大的白袖，那剑便离鞘，握在了他手上。平地风起，谢照刺出了第一剑，剑气倏地逼退了浮来的白露，落在李舟云身旁的石头上，
　　那石头猛地炸开。
　　李舟云看过一些书，知道谢照口中的紫华在昆仑之巅。紫华门人善使剑，剑气所过之处，断烟破石。他曾见过三哥舞剑，也曾见过韩婵舞剑，而他们的剑都不如谢照使得灵巧精彩。他欣喜，知道了宝剑除了云泥可削之外，还可以断烟破石。
　　谢照旋着剑柄收，只一瞬息，那剑便乘风归鞘，而他的白衣仍旧不染一丝尘灰。
　　谢照向着李舟云走上前，“看你的样子，是想要这把剑了？”
　　“瞧你刚才看这把剑的眼神那么缱绻，一定是哪个姑娘送给你的吧？”李舟云戏谑地笑起来，“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找工匠造一把一模一样的就好。”
　　谢照凝眉，说：“紫华的剑不可擅自赠人，你若想要，我也不能给你。而且这断烟破石剑并非普通的剑，除了紫华的剑仙，没有人能造出一模一样的。你还是换一件东西要去吧。”
　　李舟云密若瑕蝶的眼帘微翕，“一时间我也想不出要什么东西了……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谢照应声：“好。”
　　李舟云眉眼一弯，透出浓浓笑意。衣角和风微摆，不觉已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