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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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容适屏息凝神，偷偷观察着余裕的反应，十年前那般不欢而散，也不知余裕对自己到底是何想法。
他听到余裕语气不善的声音，“关你屁事。”
耿协筹没料到余裕这个态度，回想少时身后温温软软的少年，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脾气天差地别。
余裕再无后文，却一直盯着邵容适，耿协筹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所疑，“你看他干嘛？”
余裕朝他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不知是不是耿协筹的错觉，他从那一眼读出了隐隐的厌恶。总归是自己有错在先，乍见苍梧剑法便按耐不住内心激荡的复杂情绪，贸然出手损毁了人家的木剑。
耿协筹道歉道：“小兄弟对不起，是我的错，你的剑我赔你。能否告诉我……”说到此处，耿协筹莫名有些紧张，他换了口气后才沉声道：“你的剑法是不是容适教的？”
容适……
听到这个名字余裕与邵容适齐齐一怔。对余裕来说，这个名字的主人太过特别，特别到连一个名字都刻骨铭心，而对邵容适来说，少有人会这么叫他，而耿协筹是其中一个。
邵容适任由眼前视野从阵阵发黑到完全漆黑，无可奈何，而余裕眼睁睁地看着邵容适栽倒下去，慌忙冲上前来。耿协筹这时才注意到邵容适脖子上的伤痕和满身的血污，他对一把抱起邵容适的余裕道：“在下惊鸿剑派耿协筹，去我家吧，我家就在附近。”
凤羽宫内，躺在床上的人正发着高烧，他眉头皱着，睡得并不踏实。余裕望着面前容颜俊秀的青年，陷入了沉思。
这个人会是他的师尊吗？已经检查过的身体并没有乔装易容的迹象，但难保有他未涉猎到的改头换面之术。还是说，他是思念成疾成臆想了？这个人明显就不是他的师尊，自己到底在希望什么？
余裕想起昨天路过皆可楼，鬼使神差地进去走了一圈，有人重金悬赏雷鸣之花的任务单吸引了他的注意，不是因为丰厚的赏金，而是因为雷鸣之花的功效，想到那人久治不愈的伤，想到他或许用得上，想到他朝自己笑的脸，想到自己因为负气而离开……
是的，他后悔了，非常后悔。不就是要自己的血吗，他给就是了，他乐意给，他现在非常乐意给。
余裕对着任务单发怔。
不是说去哪里都能找到我么，可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有鬼气傍身，深坑里的瘴毒对余裕来说不痛不痒。他绕过嶙峋的怪石，踩着沙泥中的白骨，向远处的一片暗红走去。就在这时，一道火光从天而降，灰蒙蒙的瘴气倏地朝四周散退，露出天空之上一轮皎洁的圆月，而那人垂直下落，姿态中显露出一种熟悉的优雅。余裕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掩盖住自己的气息贴在一块大石之后，不敢动作，不敢出声，只偷偷地望着，就好像他也变成了一块石头。
那些飞扬的玄火让他涌起深信不疑的狂喜，但冷静和分析之后，他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余裕再次进入悔恨的循环。
师尊，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还在吗？
我好想你。
他一边看向邵容适一边听这位所谓惊鸿剑派少主手下人的汇报。从伤情来看，这人更不可能是他的师尊了，他的师尊才不会那么没出息，被人虐待至此。然而，此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驾驭玄火从天而降的那幕画面却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形不似神却似，余裕描述不出那种感觉，但他清楚地感知到，那一刻，胸腔里的这颗心怦然而动。
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能操控玄火？还有这个提到“容适”的人，他与师尊又有何干系？与师尊相关的一切余裕都要知道。
夜尽天明，丽日临空。
“醒了醒了。”
听着丫头银铃似的声音，邵容适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白日的光亮。不远处的几个人闻声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他的额头，说着：“烧退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邵容适的视野里依旧有阴影，他眨了眨眼睛，阴影仍在。见他没反应，耿协筹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问道：“能看见吗？”邵容适看不到，自己的眼睛因为窒息而充血，此刻眼白中通红一片。
“嘎。”邵容适想应一声能，可开口就发出沙哑难辨的声音，嗓子里干疼的厉害，活像吞了一斤刀片。
“行，你别说话了。”耿协筹嘴角一抽，朝身后喊了一声，“鸳鸳倒杯水。”
被叫鸳鸳的丫头忙前忙后，很快递过一杯水去，耿协筹将邵容适扶起，接过水杯就要喂他。
邵容适愣愣地望着耿协筹，只觉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凤羽宫是兄长刚和自己相认后不久，兄长要去北境，而北境凶险，他怕照顾不好自己，于是背着他迈入了惊鸿剑派所在的地界——四季如春的遍绿野。
毕有辞道：“惊鸿剑派和我们家是世交，你还记得耿耀凰，耀凰姑姑吗？”
“记得。”邵容适无精打采道。
“她很喜欢你，也是可以信赖的人，她会好好照顾……”
邵容适忍不住打断毕有辞，不情愿道：“我不想去。”他一把搂紧毕有辞，在他耳边宣誓道：“我不会给哥哥添麻烦的，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我想和哥哥一起去北境，我不要去惊鸿剑派。”
毕有辞的耳根早就因邵容适重新跟他撒娇而软了。可此去北境凶险，杀机四伏，他实在担心带着邵容适会有什么不测。更何况，东奔西走的实在不宜休养，他能吃糠咽菜，露天席地，但阿适不行，他的身体经不得再折腾了。
背上的人根本没有几两肉，毕有辞把邵容适往上一提，让自己更稳地托住他，“听话，哥哥最多一个月就来接你。”
想到毕有辞肯定是有要紧的事要办，而自己可能会给他添麻烦，邵容适妥协了，“行吧，那哥哥一定要早点来接我，不然我会因为想哥哥而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毕有辞笑道：“是么，那哥哥必须要早点来了，肯定一刻也不耽搁。”
耿耀凰自答应让邵容适来凤羽宫小住一段时间，一早就吩咐下去做了安排。邵容适先天胎里不足，当年苍梧剑派多少双眼睛看护着，精细地养着，才在三灾六病中磕磕绊绊地长大一点。本来，有家人的庇佑，有仙域数一数二的家世为他开路，即便体弱多病，也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命，可一场人祸，让他少失怙恃，还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才被找回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耿耀凰思及此处，就想给予这孩子多一点关爱。虽然已经交待过，但她忍不住又对自己的儿子耿协筹道：“容适比你小三岁，你是哥哥，一定要照顾好弟弟，不管什么事都要让着他，不能让他受伤害，听到了吗。”
这些话这几日耿协筹来回已经听了好多遍，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这么在乎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弟弟，吃穿用度备好的都是最好的，方方面面都准备妥当，就是对自己她也没有这么细心周到，但这些话耿协筹不敢说，他只道：“我知道了，我会把他当亲生弟弟对待的。”
因致使苍梧剑派满门被灭的凶手尚在暗处，对于邵容适的身份耿耀凰没有多说，连姓氏也给抹了去，只说是故人之子，结拜姐妹的儿子。
因为这个原因，耿协筹对耿耀凰的态度自然不能感同身受，他只觉母亲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太多了，比自己还多。他是主人，自己一个堂堂惊鸿剑派的少宫主凭什么事事都以他为先，求他来家里住了吗，弄得好像要把人供起来似的。耿协筹看着那些新做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越发不忿。他在心中默道：你最好是个识时务的人，要敢蹬鼻子上脸，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快到凤羽宫的时候，邵容适让毕有辞把他放了下来，他想自己走，虽然走两步还是喘，但去别人家里，他并不想显得任性没有礼貌。
毕有辞当然依着他，于是便牵起邵容适的手和他一起走进凤羽宫。耿耀凰已经盼了半天了，一见邵容适便露出明媚的笑容。
“耀凰姑姑。”邵容适乖乖叫人。
“哎！”她矮身紧紧搂住邵容适，一时百感交集，差点落下泪来。
毕有辞要在凤羽宫留宿一晚，第二天再走，于是当天的晚饭，所有人都在给邵容适夹菜，耿协筹倍感冷落。不过，在大人们谈话时，他见邵容适怯生生地偷看自己，自己看过去又低下头假装吃饭，就感觉这是一个胆小的，不禁心道：还挺害羞，看起来不像是个惹人厌的小屁孩，长得还挺可爱的。
然而，饶是耿协筹想与邵容适好好相处，不与一个小鬼计较，这几日他的心里依然充满了不平衡。耿耀凰天天陪着他玩，连门内的事务都不管了，这还是自己的母亲吗，想起自己卑微乞求母亲多陪陪自己，得到的总是推脱，还让自己哪凉快待哪去，现在陪一个小鬼就不忙了，到底谁是亲生的？
耿耀凰虽然把门内事务大多安排出去，但有些事务还得她亲自过目定夺，当几位大长老找上门来时，耿协筹自告奋勇道：“娘亲，你去忙吧，我来陪容适。”耿耀凰犹豫的神情一显露，耿协筹又拍拍胸脯，“娘亲，你尽管放心，我会照顾好容适的。”
耿协筹自幼勤勉自律，为了得到耿耀凰的夸奖和认可，这些年更是在各方面力争上游，他做事周到，少年老成，俨然已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耿耀凰恐其骄矜自满，虽然说的不多，但对儿子的为人处世还是认可的。耿协筹年纪不大，做事情却比许多大人还要靠谱，而且想着他们小孩子应该更能玩到一起去，有更多的话题，耿耀凰便默许了，“去吧，照顾好容适。”
容适，又是容适。
耿协筹听到这个名字就感到莫名的胸闷，懂事的少主大人自然不能发小孩子脾气，只能朝路边的石块撒气，一脚把它踢飞。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逡（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