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庆兮

2、强行社会主义 “老板

　　“老板娘！来只肥鸡！要快！”
　　“老板娘！我们这桌的酒呐！”
　　“哼，这日子是越过越呲火，茶也掺树叶子，粥也掺糠！唉，不中了，不中了！”
　　一个满面风尘的少年慢吞吞地蹩进小酒馆，几个好事的人不禁被他吸引了目光。他看起来实在太年轻，太年轻了，年轻到合该腻在爹妈膝下撒野，或者跟玩伴漫山遍野地疯跑，就是不该属于酒馆这种满是江湖气的地方。
　　少年把行囊搁在条凳上，半柄剑露了出来，青铜剑鞘古朴，其上錾着精致花纹，令人不禁想一探鞘中剑吹毛立断的风采。
　　老板娘打着呵欠过来，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排制钱，小心翼翼地点了两遍，递给老板娘：“打一碗酒，再要一碟咸肉干。”
　　老板娘用嘲笑的神气上下扫他两眼，接过铜钱捻了捻：“小子，酒涨了价了。”
　　旁边的人立刻大声笑起来：“康姑！你又逮住肥羊宰了！”
　　老板娘扑着白粉的脸立刻通红，脖筋也条条绽出，尖声嚷道：“怎么啦怎么啦！这位一看便是哪位小少爷，定是要喝好酒的！你们这些穷酸喝的跟店里的好酒能一样吗？啊？能一样吗？”她说着指了指那孩子身边的剑。
　　闲汉们便又笑：“嘿！一个十二三的小崽子，奶味儿还没干呐，喝什么好酒，拿你那羼水的来便是，仔细醉死了！”
　　“谁羼水啦？你说谁羼水啦？”
　　“还说没有，老子吃了酒糟撒泡尿都比你这酒味儿浓！”
　　众闲汉哄堂大笑，康姑脸红了又青，最后一把夺了桌子上的制钱，转身向后厨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来，扭头朝众人喊：“笑个屁！要不是当年易启林那个遭瘟的，老娘早就到‘山海’那边去开个大酒楼了，用得着跟你们计较这几个钱儿？哼，那死鬼走的时候，老娘还供了他十斤精米哩！”
　　易启林这个名字在“离岛”无人不知。十年前，他是“离岛”万众景仰的希望；如今，他是“离岛”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
　　听说“离岛”百年前也曾与大片沃土相接，忽有一日云扉崩裂，山呼海啸，“离岛”四周土石崩裂，群山怒起，沧海奔流，生生将这片方圆万里的土地与世隔绝开来，故此地称“离岛”。而环抱“离岛”的终年被雾瘴笼罩的高崖沟壑，便被称为“山海”。
　　“离岛”富饶沃若，南有鱼鳖鼋鼍，北富獐狍麋鹿，有山可种茶植果，有海可晒盐捕鱼，但终究是坐吃山空，百年来“离岛”日渐贫瘠。人们便商议合力造一宝船，择一勇士前往“山海”彼端探索新的生机。
　　于是万人空巷，众人合力历经一年，以杉木为桅，楠木为枋樯，榆木为舵杆，造一宝船，可破浪乘风，坚固无比。到了要选择出海的人时，众人却互相推诿起来。
　　这时年方十九的易启林越众而出，义无反顾地踏上甲板，当众宣誓定会为大家横渡“山海”，觅得出路。
　　大伙欢欣鼓舞，连呼英雄出少年，聚粮百石，为易启林大摆宴席饯行三日，簇拥着英雄远行。
　　第一年，人们在海边翘首以待，盼望着英雄带回希望。康姑就是在此时在“山海”近旁开起了酒馆。
　　第二年，人们仍期待着易启林的归来。人们时不时三三两两聚到“山海”边，畅谈未来到了“山海”那边的打算。康姑的酒馆成了他们聚集休憩的好地方。
　　第三年，仍不闻易启林的消息，人们开始焦躁不安，纷纷猜测易启林的去向，有人认为他到了“山海”那边过上了安逸日子不愿回来了，有人认为他没到“山海”那边就死了。
　　人们不愿相信他们的英雄在宝船和粮食的庇佑下竟至死了，于是更多人相信易启林忘恩负义，过上好日子就不回来了。于是易启林的名声日复一日地坏了下去。
　　如今第十个年头，易启林已经是声名狼藉，被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人人恨不能得而诛之。提起他都名字都要恶狠狠地啐一口，生怕污了嘴巴。
　　一个酒糟鼻男人猥琐地嘻起牙，嘎声嘎气道：“嗐，当初咱们这‘离岛’方圆万里几十万户人家造宝船供易启林那厮下海，听说大户人家出手便是几石细粮。这么些年了，就康姑还心心念念地把那十斤米挂嘴边。我看她哪是盼她那十斤米，怕是存了别的心思，盼那厮回来让她重焕第二春吧，哈哈哈哈哈……”这话却正好掉在端着酒肉出来的康姑耳中。
　　康姑据说男人死了多年，素日里是个把名节看得极重的，一听这话便叫骂着要同酒糟鼻干架，众闲汉忙敛了笑七手八脚地来劝解。康姑这才余怒未消地哼一声，把酒肉墩在少年面前的桌上。
　　少年探究地看了看面前微微浑浊的液体，端起碗来细细嗅了嗅，登时被那股味儿激得皱起了鼻子。
　　“嘿嘿，小娃儿，头一回吧？”少年茫然地抬起眼，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毁坏的乞丐倚着拐杖笑嘻嘻地瞅着他。少年不服气地瞪他一眼，低头咕咚饮了一大口，古怪的辛辣刀剑似的冲进喉管，少年大咳，把酒碗扔到一边。
　　见此乞丐也不客气，黑黢黢的手抄起酒碗便咚咚咚喝了起来。他喝得极快，粗砺脏污的手指紧紧抠着碗边，浸到酒水里，他却混不吝地就着污水喝下半碗酒，痛快地抹了抹嘴，冲少年呲起一口老玉米似的稀疏大牙。
　　“小娃儿，你多大了？”
　　少年按了按手边的包裹：“十七。”这是撒谎了，他今年还不满十五。
　　乞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还是个小孩儿呐，你爹妈咋放你出来了？”
　　“都死了，我把他们的东西卖了。”
　　乞丐顿了顿，“来这儿投奔亲戚？”
　　“不，我往东去。”
　　“这儿是‘离岛’边境，再往东就是‘山海’了。”
　　“我就是要去那儿。”
　　乞丐大奇，乱蓬蓬的头发下边一双眼睛闪着精光，配合上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十分骇人。“你去‘山海’干啥，那儿可没有好饭好菜。”
　　“我想去‘山海’那头，找到易启林。”少年眼睛亮亮的。
　　“易启林？”乞丐轻蔑地笑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找他做什么。”
　　“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少年急扯白脸地争辩道，“他要是自私自利，当年也不敢为大家横渡‘山海’……他也许是碰到了什么麻烦，我想帮他。”
　　“哎，小娃儿，可不是谁都是圣人，搞什么‘富贵不能淫’，老祖宗都说了‘山海’那边富不可言，他易启林想独享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山海’那边那么富足，那我更要过去。易启林做不了的圣人，我来做，我带大伙平定‘山海’，大家总不能活活困死在‘离岛’吧。”
　　“咳，说不定‘山海’根本到不了彼端，他说不定早死啦……”
　　“要是他死了，我总该把他尸骸带回来。他是英雄，该给他正名。”
　　“你这娃儿怎么这么倔呢。要是你发现‘山海’真的渡不过，你要告诉大家真相吗？你要诛大家的心，让大家在绝望中困死吗？”
　　“我不信‘山海’真的渡不过去。易启林渡不过，我就去渡，我渡不过，总会有别人来渡。只要有人愿意，会渡过去的。”少年说着站起来，把咸肉也推给乞丐，“走了。”
　　“哎哎，你的剑……”
　　“喔，那是我易启林送给我的。他是我哥哥。”少年摆了摆手，又喃喃道，“我知道他也喜欢喝酒，吃咸肉，我一向知道他……”
　　乞丐愣了愣，试探着从那华美的剑鞘中拔出那把剑。
　　一把细小的，破破烂烂，布满铁锈，甚至尚未开过刃的剑。
　　是他离开家那天送给弟弟的玩具。
　　“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才四岁大的幼弟仰着脸问道。
　　“等哥哥到了‘山海’彼端，找到了传说中的乐土就回来啦。”
　　“那要是乐土很难找到怎么办？”孩子稚嫩的小脸皱了起来。
　　易启林哈哈一笑，随手捡了把玩具铁剑塞给孩子，“那就要你快快长大，好来帮哥哥呀！”
　　却不想一语成谶，当易启林精疲力尽，攀上“山海”之巅时，他却看到，“山海”那边是又一重“山海”，再一重“山海”，千千万万重“山海”……毒瘴侵蚀他的咽喉，悬崖折断他的双腿，荆棘毁去他的脸孔，浪涛推翻他的宝船，他倾尽所有去追赶的乐土，却是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精疲力尽地回乡，却不知道如何面对满怀憧憬的人们。
　　告诉他们真相？不不不，大家是那样相信乐土的存在，那是支撑大家的信仰啊。
　　那么，就让“易启林”永远留在“乐土”，成为一个得鱼忘筌的小人吧。
　　“咦呀，怎么又是你这泼皮！起开起开！”康姑袅袅地走过来，却见乞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咸肉，皱着眉头来赶。
　　“诶诶诶，好歹让我吃完了呗。”乞丐死乞白赖地抱着酒碗不撒手，康姑啐了一口，随他去了。
　　“康姊，等我回来，回来就还你十斤米……还有那个……聘礼。”
　　“那我就在“山海”边，年年备着酒肉等你。”康姑笑着，眼角却出了泪。
　　十九岁的易启林紧紧攥了攥二十岁的康姑的手，咬牙离去。
　　到如今，喧哗满堂过客，不复认来人。
　　他失败，倒下，萧条落拓，面目全非，却依然有人称他为“英雄”，视他为丰碑。
　　他庸俗，腌臜，臭名昭著，恶名远扬，但他的一去不返，让人们依然相信希望的存在。
　　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呔，罢了，吃酒，吃酒。

作者有话说

　　给吻雪的投稿，强行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