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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三生石1 “红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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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昏暗无垠的空间中,一袭刺眼的白衣徘徊在忘川河边,一缕游魂带着满腔的凄怆,一声声、一声声,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词。
黄泉风凄凄,冥土沙滚滚。
哀怨之词下,细细的抽泣、幽幽的哀鸣轻轻衬托,成为了忘川河边久久不息的旋律。
黑犬默默走到奈河桥头,整个身体趴在地上,两只前爪随意搭着,抬头看了看远方,眼中润润的,又轻轻吟了声,把头搁在了交错的前爪之间,动了动耳朵,专注地发起呆来。
声音一圈圈扩散开,传入望乡台中。
客人们纷纷抬头往外望去,无不为之动情落泪,以至于望乡台中也被染上了忧伤的氛围。
曲琪轻叹一声,回头问孟周道:“这是什么仪式?”
孟周已经习以为常,说:“七夕近了。”
聪明的曲琪一联想就明白怎么回事,那男声念的正是陆游的《钗头凤》。七夕将近,怕是那些为情所困的孤魂野鬼们动了相思之情,纷纷想念起心中所爱,不能自已。
这世间,有多少相爱之人真能做到生死相依呢?
“每年七夕都这样?”
“五百多年前的某一个七夕开始,每年都能听到有鬼吟唱这阙词。”孟周起身,对曲琪勾勾手,朝门口走去。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身体往边上让了下,给曲琪留出位置。
“看到那白衣鬼了吗?”
曲琪从门缝中朝外望去,在忘川河岸边,见到一个着白衫的男子亭亭而立。
他的身形瘦削,似乎随时都能被地府的阴风给刮倒。他头裹四方巾,白色长衫随风飘摇。他背手站立,面朝忘川河,高昂着头颅,一身桀骜。
曲琪惊讶,因为普通的游魂远观都是透明无形的,只能看到一掠影子飘来荡去,但这人五百年来外形竟然还能保持得那么完整,这着实让人惊叹。
“他为什么能保持外形?”
孟周清冷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但自从他来这里之后,每年七夕都在河边念这阙词。”
“他一定是个有情人。”曲琪赞叹,又带着一丝惋惜。
孟周却不解风情,问:“这阙词是什么意思?”
这一问让曲琪更加惊讶地回头看着他,叫了出来:“你竟然不知道陆游的《钗头凤》?”
孟周眨眨眼,耸耸肩,摊了摊手。
“陆游你知道吧?”
还好这回孟周点了头。
曲琪继续道:“《钗头凤》是陆游写的一阕词,写的是他自己的一段爱情悲剧。”
孟周静静地注视着曲琪,似乎很期待他分享这个故事。
“好吧,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传说陆游的第一任夫人姓唐,两人十分相爱,但后来陆游的母亲对唐氏百般苛责,最后棒打鸳鸯,两个人就那么被分开了。后来陆游另娶,唐氏也另嫁了,两人再也没有联系。很多年后,他们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又相遇,陆游就写下了这阙词。能看出来,陆游对于唐氏还是有感情的。在那个年代,自由恋爱大概就只能是梦想吧。”
“婚姻本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孟周一本正经地评价,却遭了曲琪一个白眼。
“我们孟老板有爱过吗?”
孟周息了声,沉默几秒后,忽然回击道:“你呢?有爱过吗?”
曲琪没想到孟周会问得那么直接,刹的脸红了,还试图掩饰自己的羞涩,把大门嘭的一关,拿手掌给自己不停扇着风。
兴许这样的曲琪太是有趣,孟周忍不住扬起唇角,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看什么看?干活了!”
曲琪把孟周推回吧台,自己走到客人边上,和人攀谈起来。
被敷衍了的孟周只得无奈地看着在店中忙活的背影,唇角那道弧度却如凝固了一般镶在脸上,可能连他自己都没这个意识。
七夕将近,那关飞龙来得也更频繁了。
以前两三日来一趟的,这阵子每天都要来报道,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和师父请安。
虽然孟周不清楚曲琪怎么就答应做他师父了,明明之前一直那么抵触。
但这家伙真的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曲琪就不放,赶也赶不走。好几次孟周下了逐客令,这家伙还死皮赖脸的,只要曲琪不出声,他就不回去。
而曲琪对他的态度好像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以往他也觉得应付关飞龙很烦,只要孟周一赶人,曲琪必然在边上附和帮腔。可现在,不但不帮着孟周赶人,似乎还特别喜欢和那人说话,两个人经常背着孟周说悄悄话,不仅在望乡台内如此,好几次曲琪都追着跑出去和那人说话。
孟周心里很不爽。
有什么事不能来问自己,非要去问一个才认识没几日的外人?
孟周觉得胸口这儿有些难受,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被火烧一样,那水就像是汽油,原本想要灭火的,却越喝火气越旺。
生气。
这是孟周从曲琪那儿学会的第二个强烈的情绪。
他以前常常会嘲笑那些动不动就发火的鬼魂,觉得都是多大点事儿啊,值得大动肝火吗?动了肝火最后这罪还得自己遭,何必呢?
可这情绪到自己这儿,还真想消也消不掉。
孟周就如同一个三岁孩童,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情绪。他唯一想要做的,就是把曲琪从关飞龙身边拉开,然后质问他们到底在谈一些什么事情。
于是他那么想,也那么做了。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很尴尬。
曲琪很坦诚,直直望着孟周的眼睛,告诉他:“我想去看下三生石。”
孟周气鼓鼓地顶了回去:“三生石只允许成双结对的参观。”
“所以我在和关老板商量,能不能我俩报个名。”
见曲琪说得那么正经,孟周脑门上一串问号又加一串火苗喷喷喷地往上冒,他是气得灵魂里的烟儿都要跑溜没了。
这一气,嗓门也变得比平时大好多:“你听不懂人话吗?要一双人才有资格入场。”
曲琪指指自己,又指指关飞龙:“没错啊,一双人。”
孟周当下气得摔了个杯子,生气的方法都和小孩一模一样,没吓到曲琪,反而把人给逗笑了。
“笑个屁!”
曲琪还是第一次见孟周那么生气,不由稀奇,虽然心有余悸,还是躲在关飞龙身后,小声调笑:“孟老板在吃醋吗?”
这明明是一句玩笑,曲琪已经做好接受孟周强烈反驳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却冷静下来,顾自沉吟道:“这就是吃醋吗?”
关飞龙“哈哈”笑得尴尬,他自然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三个大男人,怎么可能?
就连曲琪也被孟周这认真思索的模样给吓到了,他一秒正经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在吃醋?”
孟周毫不掩饰:“你说是,就是吧。反正你们俩不许一起去。”
这可把曲琪给整懵了,这位老板他到底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话说回来,你要去看三生石干什么?也想看姻缘吗?”
这句话听来正常,可曲琪却在里面闻到了一丝丝酸味儿,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我想看看我的前世。”曲琪并没有隐瞒,既然孟周都问了,再诌谎来骗他就太不兄弟了。虽然他知道孟周不愿意他太过深入地府的事情,但他也有自信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即使是孟周也阻止不了。
果不其然,孟周很果断地否定道:“三生石只能看姻缘,看不到其他东西。你别白费心了。”
“姻缘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已经决定了。”
曲琪的语气很坚决,眼神很坚定,他明确让孟周知道,他所说的话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告知。
“那我陪你去。”
这句再自然不过的陈述句,又把曲琪和关飞龙吓得下巴都要掉了。
此时的关飞龙觉得自己有点“电灯泡”那味儿,已经连续往后退了好几步,要把舞台留给两位主角。这话一出,更是没了他的位置,可以原地退场了。
见到曲琪犹豫不定,孟周又酸酸地来了句:“怎么?只能他陪你去?不能我陪你去?”
这醋劲儿可是把曲琪酸得一哆嗦,这位朋友吃起醋来还那么大爷的吗?
可这问题不就在于要是你去,你还不得阻止我知道真相吗?立场不同,如何携手共进?
这时,“电灯泡”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就你俩去吧,那日我来看店,我可是行家!况且还有许婆不是?交给我俩,没事的。”
这回,这位酆都城最大的酒楼老板甘愿当起了偏远郊区酒吧的一个酒保,甚是有趣。
曲琪计无可施,唯有答应,但他还是最后再次确认了下:“那个……老板,你知不知道我们一起去意味着什么?”
孟周一昂头,很有把握地答:“就是扮成情侣呗,怎么?”
此时孟周的人设在关飞龙那边已经尽数崩塌了,飞龙在天的大老板默默靠到门边上,擦着汗,当起了吃瓜群众。
曲琪又提醒:“那可能以后地府的人都会误会我们俩……”
“他们误会和我们有关吗?”
孟周的理直气壮让曲琪感觉到自己的世俗不堪。他摇摇头,罢了罢了,这事儿解释解释也就清了,真的熟人又怎会相信这事?那些会信的,平日里又不相关,误会又何妨?
于是,曲琪很顺利地找到了他的“另一半”,尽管这个结局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七夕当日很神奇的白衣鬼不见了踪影,奈何桥上却热闹起来,一对对的灵魂排着队过桥,这些都是看到鬼门关口宣传的情侣慕三生石的名而来的。
曲琪和孟周在零点到来的时候,就从望乡台出发了。
三生石从奈何桥挪走后被安置在了酆都城东北角的平都山山腰处,特地为它修了一个祠堂,还保留着古色古香的味道。
每年七夕这一天,朝拜的队伍就从平都山山腰一直排到酆都城门外十里。地府差役们必须得提前三天开始布置排队通道,当天还要加派人手维持沿路的秩序,以防有人插队滋事。
“平都山是什么地方啊?”
一路上闲来无事,曲琪信口问道。
“平都山在酆都城的东北角,平平无奇的一座山。东汉时期有两个人,一个叫阴长生,一个叫王方平,阳间人说他们俩先后在平都山白日升仙,所以才有了名气。”
“阳间也有平都山?”
孟周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曲琪。
曲琪吐了吐舌头:“我地理不好。”
“平都山在巴蜀那一带,确有其地,而且就在酆都平都山的正上方。那俩人估计是在平都山死的,那地方阴气重,直接就把他们引到了酆都的平都山,阳间人分不清地下和天上,就以为平白消失的两人是去了天上。天上哪里是那么好去的?除非在阳间功绩特大者,或者有特殊才能被天上的人看中了,才能升天。想要靠修仙服丹来得道修仙,那就是痴心妄想。”
“所以天上地下的规则是一样的,并不是看你心有多诚,而是看你的业果。”
孟周给了曲琪一个赞赏的眼神,并催着他赶紧跟上。
从那日被关飞龙点拨行路方法后,曲琪每天都会花一点时间来练气步,这会已经可以勉强跟上孟周的速度了。
通往平都山这一路越走越热闹,两旁的风景从黑暗的树林慢慢变成空旷的田野,然后是热闹的集市,两旁摆满了小摊,穿着各式各样的摊贩们此起彼伏地吆喝着。
“同心纸咧,货真价实的明朝手工品,买回去贴在家里包准小俩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位头裹方巾、身着短衣的汉子也不知真是明朝人,还是现代人COS的。
“两位小哥哥真的好般配呀。”
往前一步,听一娇滴滴的女声叫住了曲琪和孟周的步伐。
一看她摊上摆的都是些精致上等的手工水晶链子,晶莹夺目的。
“来看看这两根,红蓝CP,你们值得拥有呀。”
摊主小姐姐一身LO装,可爱的双马尾在脑袋两边晃着,粉嫩嫩的腮红,亮闪闪的眼影,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中透着兴奋和花痴。
孟周冷冷问:“什么红蓝CP?”
小姐姐嘻嘻笑:“自古红蓝出CP呀。”说着,眼神在曲琪和孟周之间游转。
曲琪低头看看自己,又侧头看看孟周,终于懂了那个意思。
他今天穿了一件紫红色的衬衫,而孟周的那件暗灰的长衫其实是着一抹蓝色的。
“这个多少钱呀?”曲琪拿起链子放到眼前端详起来,蓝水晶晶莹剔透,红水晶热烈温暖,放在手中还是温温热热的,确实是好货。
小姐姐热情招呼道:“成本价,一条链子二十个冥币,两条算你们三十五,怎么样?真的很配你们。”
曲琪把链子拿在手中,爱不释手,还没说什么呢,就见身旁一只手直接递了三十五个冥币过去,接着一声干脆的招呼:“走。”
说着,曲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拉着往前,还听到小姐姐在后头喊着:“记得红带蓝,蓝带红,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孟周“呵”了声,吐槽道:“规矩真多。”
话音未落,曲琪已经把红水晶链子套到他左手腕上,并把自己带着蓝水晶链子的手臂比了过来,满意地笑道:“真的好好看,哎,应该给许婆也带一个,当我们望乡台的标配首饰。”
孟周瞄了眼两人比在一起的手腕,一红一蓝的还真的挺好看的。他微微抬了嘴角,刚意识到,马上压了下去,那表情着实怪异。
叫是曲琪一心赶路没留意到,不然可有的他取笑了。
走过这段集市,就可以眺望到平都山的风貌了。
酆都的天是黑的,但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就好像是一团阴影,有些什么却看不真切。而平都山的黑是发亮的黑。
其实在见到这座山之前,曲琪也从来没想过黑还是能发亮的。
直到他张大嘴巴看到眼前这座酆都名山后,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这种黑就好像是给一块黑炭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纱衣,而那纱衣仿佛被月光笼罩,散发出很微弱的亮光,清清冷冷,纵使千年时光流转,也扰不了它一丝宁静。
睹到了平都山身姿的同时,两人也终于见到了那长长的朝拜队伍。
那队伍从山脚一直排进了山里,再往上哪里是头已经看不见了。
两人正愁着要怎么去找队伍尾巴时,忽的一阵阴风从他们身旁掠过,曲琪感觉自己的肩上被拍了一下,他浑身发凉,不禁哆嗦了下。
可往风过的方向望去,却是人流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了?”孟周见到曲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问道。
曲琪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