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迷雾森林（一） 外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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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死后的许多年，余参商再也不敢吃云片糕。
他将这些事尽量简短的讲给徐如林，讲着讲着却忍不住哭了。
其实他很少为这件事哭的。
外公外婆死后，他被那个外公外婆说是他妈妈的人接到春城生活，他很不快乐，连眼泪也麻痹。
徐如林将他抱到怀里，轻轻顺着他的背，蝴蝶骨突出，怎么养也养不胖，摸着简直让人心疼。
余参商刚开始只是红了眼睛，接着就开始小声抽泣，剧烈的吸着气，整个身体都一抽一抽的。
徐如林抱的更紧了些：“没关系的，商商。”
余参商揪着他的衣服，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徐如林又递给他卫生纸，转瞬间就没了一盒。
“我好想他们啊，”他哽咽，却再也没说不出其他的话。
当时真的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外公骗他说，过不了多久他就也会去见到他们。他于是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数日子，以为就像小时候去交生活费，就像帮外婆挖菊花，就像在傍晚听外公讲故事一样，到了某个时间，死亡也会带走他，带他到另一个地方，和外公外婆相见，到那个时候，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然后一天天的长大，才知道原来并不是的。
没有什么天堂，也没有什么灵魂，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越来越残旧又越来越鲜活的记忆。
徐如林不说话，仔细地帮他擦脸。
他是家族中最小的孩子，爷爷奶奶与外公外婆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过世，其余的至亲皆平安健康，家庭幸福美满，不知什么叫永别。
在国外那几年，随时想家了，机票一张，立刻就飞回来。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从没有在黑暗中惊醒直至天亮不合眼，也从没有分不清过现实与梦境，更从没有宁愿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过。
他全心全意的安慰他，轻言细语的哄着他，设身处地的去理解他，直到余参商哭到脱力，眼泪几乎要流干，在他的怀里安静睡着。
他动作轻柔，将余参商抱回到床上，脱下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握着他的手，一夜守在他身边。
第二天余参商一直到中午才睁开眼，眼睛肿的像个桃子只剩一条缝，睫毛全在肉里面，他难受的要命，踢着拖鞋自己去刷牙洗脸洗澡换衣服。
徐如林已经做好饭，饭菜尚热气腾腾，都是他喜欢的菜式。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
余参商一直不知道徐如林一晚上没有合眼，怕他半夜惊醒无人应答，所以扭着小小床头灯，看书到清晨。
就像他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世上没有生死可再相见这件事，也一直到他死后好久，有了很多空闲时间，他才想明白关于徐如林的另外一件事。
徐如林很少会对他说：“商商，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想撒娇就撒娇。”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倘若余参商自己心里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那么徐如林这样说出来，只会让余参商更加战战兢兢。
所以他很少很少这样明白的说出来。
他只是做，他娇惯他，宠溺他，包容他，教导他，并且理解与爱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润物细无声的天长地久里，余参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真的开始在徐如林面前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想撒娇就撒娇。不想说话就一言不发，不想吃什么就把盘子轻轻推开。
他从不勉强他任何事，他于是在一次又一次微小试探后不自知的笃定，无论他做什么，徐如林永远不会放弃他。
他是对的。
只是明白的太迟，太迟。
他看着那包吃了几片的云片糕，心里头有点心酸，如今他也是个死人了，却果然还是没有遇见外公外婆，也果然不能再与任何牵挂之人相见。
所以你一定要活得好好的，他飘回去，歪着头看坐在阳台上认认真真敲键盘的徐如林，因为死亡已经真的将我们彻底分开，即使是灵魂和灵魂，也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死后的世界是很孤独的，像角落里冰冷粘湿的不知名液体，一不小心弄在手上，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恶心触感蔓延至全身。
徐如林一直到晚上依然对着电脑，偶尔接两个电话，法语发音纯正又婉转，他声音低沉，吐词清晰缓慢，余参商听得心都要醉了。
书房的窗帘没有关上，徐如林偏头望过去，万家灯火。
万家灯火，已无一盏属于我。
他埋头继续工作。在法国留学时的教授正在着手编篡一本书，徐如林是他的得意门生，刚好又在中国，于是中国这一块的资料查询与动笔人直接交给了他。与徐如林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位昔日同学，正在热烈讨论大纲及细节问题，因要照顾不懂中文的教授与法国人，都用了法语。
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才华横溢各有主张，思想碰撞，火花四溅，不少奇思妙想，填补了许多空漏。
徐如林忍不住微微笑，他原本并不想接这件事，一则已经十多年过去，自觉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思想，也并不想费力融合，二则他如今整个人的心思沉重感怀，未必有足够的精力去完成与做好，实在不愿有负恩师所托。
然而教授极力邀请，且除他之外，都是当年共同求学的人，又都和教授保持联系，因此相处起来十分轻松自在。他与教授亦师亦友，自然也告诉了自己爱人去世之事，教授反而更加坚持，有事可做方不至于整日沉迷过去。
渐渐忘记时间的流逝。
直到十一点的闹钟响起，书房静谧，滴滴答答的声音连余参商也吓了一跳。
徐如林关掉闹钟，收起电脑，回到卧室。
作息规律到严丝合缝。
倘若此刻在畅所欲言灵感迸发的是余参商，他才不会管几点了，必然是由着自己的性子，直到倾吐完胸中奔涌不息的想法才算完，这种时候，往往结束时已经是半夜两三点，甚至好几次熬了通宵。
啊，这么说，自己这些年，让徐如林独守空闺好多晚啊。
他有一点小小的愧疚，转念又一想，那又怎么样，这么多年，徐如林难道没有留他独守空闺吗？
大脑不停运转，搜刮着以往的睡前记忆，余参商的心一点点慌起来。
不对不对，这不可能不可能。
自他们同居以来，只要两个人都在家，徐如林确实从来没有留他一个人独守空闺过。
每一天晚上闭上眼睛，身边一定躺着徐如林，他的呼吸沉稳有节奏，身体温热，和余参商轻轻相贴。是很大、很多、很踏实、很稳定、很长久的安全感，是那么容易被忽略掉的安全感。
他果然也忽略掉了。
有时候徐如林也会很忙，但是最晚最晚，从来没有超过十一点还没有到卧室来。
因为余参商绝大部分时候，到了十一点就准备睡觉了。
而当余参商窝在自己书房写写画画浑然忘记还有睡觉这件事时，徐如林总是推门进来，坐着看书陪他一会，到了十一点提醒一句，余参商当然顾不上几点了。徐如林就叹一口气，拿一条大大的毯子，搭在整个缩在电脑椅上的余参商肩膀上，揉一揉他的头发，将门掩上。
余参商熬到两三点打着哈欠出去时，总是能看见开着灯敞着门的卧室，他于是熟练的钻进被子，抱着徐如林的腰呼呼大睡。
极少数的时候，他会不知不觉赶到通宵，最后困的趴在桌子上，醒过来时，却依然是躺在床上，被子盖的好好的。
他那时候当然知道是徐如林抱他回去睡觉，但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徐如林的心情。
很多次他都是睁开眼睛刷刷牙洗洗脸，踮踮脚去亲亲徐如林，向他表示自己下一次一定乖乖睡觉，但是每一次的下一次，他都会再表示灵感来了挡也挡不住，他一定要奋战到死。
徐如林只好无奈的笑一笑，帮他切好水果，给他准备一盘小饼干，再拿牛奶和果汁放在桌边，同样亲亲他的脸。
他总觉得徐如林一直把他当小孩子，好像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似的，为此他单方面的和徐如林吵过好几次架，然而徐如林总是摊摊手：“我大你十岁呢，当然是要好好照顾你呀，这样不行吗？”又无辜又委屈。
余参商的一口气立刻全部泄掉，唉，确实是自己太矫情。
现在想想，他不仅矫情，他还没心没肺蠢笨如猪。
他知道徐如林对他好，但从不知道徐如林会这么好；他不敢有太大的期望，总以为徐如林的好也就到此为止了，却怎么也没有料到，一直以来都远远不止。
这算什么呢？余参商想。
这个人这些年来越来越像大海，底下波涛汹涌，面上却风平浪静。他做了这么多，他为他做了这么多，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他。
怎么可能会有人付出一切却不想要回报呢？
怎么可能会有人近十年一丝一毫的回报也没有却依然全心全意的在付出呢？
余参商从来不相信会有这种人。
在这一刻，他甚至在心里恶毒的想：徐如林也不可能是这种人吧，我何德何能呢，他不可能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的吧，他一定也想得到一些什么的。
可是心里另外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们相处十几年，你难道不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这么多年如何待你，难道你还不清楚吗？难道你真的不清楚吗？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徐如林已经睡下，他极困，头刚沾上枕头便瞬间陷入深层睡眠。工作使他疲惫却又充实，使他第一次对明天满怀期待。
余参商凝视着他，你究竟还为我做了什么呢？你究竟为我做到什么程度了呢？
没过几天，他便知道了答案之一。
徐如林刚泡好茶便听见门铃响，他打开门，余参商大吃一惊。
门外的男子长发垂肩，扎着一个极随意的马尾，胡子倒还干净，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边眼镜，初秋天气，他只穿着单薄的短袖与牛仔裤，一看见徐如林便笑起来，自然上前：“如林，好久不见。”
徐如林显然和他极为熟稔，侧身让他进来，还未说话，眼睛便已先带上了三分笑意：“华秋，真的好久不见。”
他们哥俩好肩并肩的走到客厅，余参商呆立在原地不复作为小幽灵的灵巧轻便。
呀！徐如林为什么会认识华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迷雾森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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