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嫔记事》江月曾见何时客

1、第一章

　　我十五岁以侧妃的身份进五皇子府，母亲拉着我的手叮嘱我：莫争宠；莫强出头；最要紧的是，莫对五皇子动真心。
　　全天下人都知道五皇子姜士武爱慕瑞平郡王的独女詹惜，甚至为了她不惜拒了颇得先帝宠爱的熙贵嫔的侄女儿。那时候詹惜连个县主都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詹惜，或者说瑞平王府并不被先帝待见。可五皇子还是义无反顾的求娶了她，不顾自己母后的反对和愤怒。
　　我有时候也觉得五皇子不顾母后兄长追求真爱任性了些，可不得不承认，詹惜曾经是我们那一辈儿的闺秀最羡慕的人。五皇子也曾经是手帕交们围炉茶话时最常提到的男儿。毕竟他生就一副冠玉朗星的相貌，又温和亲善平易近人，更有着痴心不悔的光环。在我们那个姐儿的圈子里，他与我们那些左一个妻右一个妾的父兄很不一样。
　　我虽然幻想过被五皇子一心一意对待的人是我，却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真的成了五皇子的女人，以一个插足者的身份。
　　五皇子成亲一年，詹惜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本就厌恶她的皇后借机求皇上为五皇子选侧妃。我的母亲除我之外，还育有五子三女，是京中出了名的好生养的夫人。因此我虽然只是个通判的女儿，也成为了五皇子殿下的侧妃。与我一同被赐下的还有一位三品官员的女儿，名叫石远。
　　我们被送到五皇子府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五皇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艳。是了，我们两个都是极美的。石侧妃是热烈、炽热的美。而我，从小就被夸赞长了一张芙蓉美人面。我心里确实很恶劣的期待了一下，因为五皇子情比金坚的詹惜仅仅是一张小家碧玉的脸。当天晚上五皇子也确实宿在了我的房里，他赞我：温柔如水。
　　第二天早晨向詹惜请安时，我看到她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暗淡。詹惜一直是个清高的人，遇到什么事情都很少表现自己的情绪。唯有那一次我明明白白看到了她的失落。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点愧疚。五皇子或许也看出了她的难过吧。总之那天以后，五皇子再也没有去过我和石侧妃的房里。
　　漫漫日夜无聊至极，我捡起了闺中常做的绣活儿。绣了手帕荷包便挑好的给詹惜送去，偶尔也送给五皇子一个。石侧妃觉得我是在刻意讨好詹惜，其实阖府上下估计都这么觉得，但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期间石侧妃不甘心被这样冷落，几次三番使手段靠近五皇子。终于有一次因为擅闯书房被禁足了三个月。
　　我和她都没想到，在她禁足的这三个月里，先帝殡天了，登基的却不是简王，而是我们的夫婿，姜士武。
　　詹惜执凤印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储秀阁。她与新帝并肩坐在上首，我和石侧妃跪在台下等候册封。并肩而坐并不合礼数，但新帝并不在意，旁人自然也不敢在意。我默默的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想也知道，我们的位分不会高。我不过是一个通判的女儿，而石侧妃向来不得新帝的喜欢。
　　“两位妹妹温柔知礼，不知皇上打算给她们什么位分？”我余光瞥见皇上握住了皇后的手，皇后轻轻躲了一下，却没抽出来:“此事梓潼决定就好。”她轻轻笑了一下，便说道：“那石妹妹便封常在位，居瑶华宫吧。”说完稍停顿了一下，见皇上没反对，又接着说：“柴妹妹便封为贵人…”“封为嫔吧。”皇上却在此时打断了她的话。“我见她平时对你十分恭敬，便封为嫔，居瑶华宫主殿。如此日日向你请安，也好陪你说几句话。”
　　詹惜冲姜士武微微一笑，说谢皇上体贴臣妾。我偷偷瞟了她好几眼，却一点都没看出她旁的情绪，仿佛她真的很高兴。
　　皇上初登基的几年里十分繁忙，我在御花园散步时常看到他带着聆总管匆匆而过。石侧妃初时安稳了几天，过了一阵子却又旧态复萌，每天忙着打探皇上的行踪，意图制造偶遇。她也确实遇到了皇上几次，只是皇上虽然没有罚她，却也没有去她宫里。我每天都能听到她发脾气打骂宫人，还有摔碎碗碟的声音。皇后却不太出门，每天在宫里写写画画。我每天去请安，她也不与我说什么，只留我喝一盏茶便送客了。我却看得出她身子好像越来越差，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精气神那样。然而她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
　　我知道皇上到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虽然皇上一向少到后宫，从前却每日必去坤宁宫。现在他更愿意去景婕妤那里坐坐，再去瞧瞧宜贵嫔。哦对了，景婕妤是皇上秋猎时收进宫的官员女儿，一进宫便封了婕妤。而宜贵嫔是英国公送来选秀的女儿，花容月貌，清冷的气质和少女时的詹惜有几分相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帝后的关系有了这样大的转变。是从景婕妤宜贵嫔入宫，还是从詹惜久久不孕？
　　皇上即位的第三年，他与皇后的关系已经到了路过坤宁宫都不入的地步。皇后开始称病不出，免了阖宫的请安。我却仍旧每日去，她有时见我，有时不见我。但我仍旧看得出她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像被插在花瓶里的荷花，外表还是鲜妍的，内里却失去了生机。
　　天昭三年三月，宜贵嫔查出有了一月身孕，帝大喜，破例升为妃位。那日晚上，皇上破天荒的去了坤宁宫。没人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帝于御书房，以三年无子为由，下旨废后。废后詹氏夺去称号，打入掖庭。另宜妃萧氏育嗣有功，世德钟祥，册为皇后，移居坤宁宫。
　　很难描述我听到这消息时的感受。仿佛如期而至，但心里又噎着一样的难受。我站在坤宁宫门口静默了很久，终究没选择进去。宜妃其实是个性子很好的人，我并不讨厌她。只是她真的像极了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眼里有暗淡有光的詹惜，那个清高孤冷、除了五皇子以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詹惜。我觉得又可怕，又悲伤。
　　普通妃子并不被允许靠近掖庭，我只能偷偷买通掖庭的嬷嬷，恳求她们多照料着詹惜一些。我知道聆安总管也在做同样的事。是了，他们相识久矣。只是往事不堪提，旧事不可忆。
　　九月的时候，在嬷嬷的帮助下，詹惜偶遇了皇上，终于得以离开掖庭。皇上封她为元嫔，赐她居甘泉宫主殿。甘泉宫是离养心殿最远的一座宫殿，皇上的意思清楚明白，他不愿再见她。
　　我偶尔去看她，却发现她的状态好了很多。从前的灯尽油枯都不见了，她变得比以前更云淡风轻。我也问过她皇上去坤宁宫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不过我也没有经常去看她，毕竟广阳宫离甘泉宫也远的很。对了，是她去掖庭以后，我便从瑶华宫主殿搬到了广阳宫的偏殿。很难说是升是降，广阳宫虽然豪华，但偏殿总归比不上主殿气派。但没了我需要陪着解闷的人，还是偏殿比较趁我的身份。
　　后来我从侍奉过前皇后的宫女那里听说，那天晚上詹惜给皇上讲了他们的初遇，他们初成婚的时节，讲了当年五皇子求娶她以前她受的那些刁难。皇上一言未发，后来离开了坤宁宫，第二天便颁发了废后诏书。
　　四年二月，元嫔于甘泉宫主殿逝世。帝平淡处之，追封为元妃。这时候我想起了母亲当年对我说，莫对五皇子动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