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84、番外之韩晨曦

　　哗啦……
　　楼上一阵惊心动魄的争吵之后，是瓷器摔碎在地上破裂的脆响，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雨夜的宁静。
　　家里佣人全都习惯性地紧闭嘴唇，垂着眼帘该做什么的做什么，可能——他们是有怨言的，毕竟等一下楼上两个人消停了，他们还得去打扫现场……晨曦这样想着，紧了紧细弱的手臂，把五岁的东旭抱得更贴近自己一些。姐弟俩坐在楼梯下的玩具帐篷里，东旭不停地颤抖着，眼睛睁得很大，清晰地印出内心尚未撤清的惊魂未定，额头上有块淤青，这是刚才听见爸妈第一声争吵，她拉着弟弟上楼时，被从天而降的水晶杯砸的。
　　这里呆不下去了……晨曦拉起惊魂未定的弟弟钻出帐篷，仔细一听，楼上的争吵声小了些，母亲低低的泣诉着什么，偶尔提高了声音吼着她听不懂的话语，父亲的声音很轻，听不太真切。
　　“东旭，洗完澡就去睡觉，好不好？”
　　东旭点点头，怀里抱着父亲进门时买给他的玩具火车，钻出帐篷时掉在地上，他只顾着快步跟上姐姐的步子，没顾得上去捡。
　　晨曦推开一楼浴室门的时候，楼上又传来一阵摔碎东西的声音，这次是砸在门上，紧接着是父亲的怒吼。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父亲说话很少这么大声，晨曦一愣，只见主卧室的房门猛地打开了，父亲面容阴晦，提着外套和公事包快步下楼来，刚走到楼梯中间，母亲披头散发地追了出来，脸色青白，精致的妆容早就一塌糊涂，她举高手里精美的琉璃曲颈瓶。
　　“韩思城，你敢再走一步试试！”母亲的声音竭斯底里。
　　父亲驻足，冷冷地看着她：“我只是回来跟你好好地谈一谈。”
　　才一转身。
　　琉璃瓶飞起一条完美的弧线，贴着父亲的前额落下来砸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面上，粉碎。
　　“你走了可不要后悔，我若再让你进这个家门，必如此瓶！”
　　“你先冷静冷静。”
　　“不必！”母亲一步步走下楼梯，眼睛一转，见一双儿女站在浴室门口惊恐万分地看着他们，浑身一震，绕过父亲下楼，快步走到晨曦面前，一手一个，拉着姐弟俩来到父亲面前：
　　“这些年来我已经冷静够了，韩思城你看清楚，这两个是我生的，你若是执意要走，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很冷静地告诉你：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们！你是不是还是要走？”
　　“我还是那句话：我这就去跟她把话说清楚，你若是还相信我，就等我回来再说。”父亲拍了拍女儿苍白的小脸，转身朝门外走去。
　　“相信……那好！”母亲说完推了姐弟俩一把：“晨曦，东旭，你们叫一声爸爸。记住，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叫他，要大声叫！”
　　“爸……”
　　“罗颖！”父亲沉着脸折身回来，“你不要太过分！”
　　“你以为我做不到？”母亲很轻蔑地笑他，“那好，你不妨走出门去试试看。”
　　“你每次都是这样，”父亲很疲倦地揉了一下额头，转身，“我走了。”
　　“——爸爸。”感觉……父亲这次真的是一去不返了，自己好像永远都见不到他了，小东旭忍不住大声叫着追出门去，父亲他闻声回过头来：“东旭？”
　　见弟弟跑过去，晨曦也跟着上前，站在弟弟身后：“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了？”
　　“爸爸明天中午就回来，晨曦，好好照顾弟弟。”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里。
　　父亲身形在雨幕里显得那样疲惫不堪，姐弟俩愣愣地站在门口许久。
　　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自己的头发，晨曦抬起来，见是母亲站在身后。
　　“爸爸说明天中午就回来。”晨曦告诉母亲。
　　“是么？”母亲笑了笑，蹲下来，“那我们明晚开个party，欢迎爸爸回家，好不好？”
　　“嗯。”
　　“走，妈妈带你们去睡觉。”

　　中午很快过去，一直到了下午六点，父亲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韩家大宅。
　　母亲正在准备会场，忙得抽不开身，晨曦忍不住偷偷跑到楼上给父亲打电话：
　　爸爸？
　　晨曦？
　　你在哪里？妈妈准备了一个好大的party等你回来，爸爸，很多人都来了，你快回来吧。
　　是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爸爸今天不回来了。
　　你说了今天中午回来的！
　　晨曦，爸爸临时有点急事。
　　可是你昨天说了今天会回来的！
　　晨曦，爸爸很忙——
　　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晨曦！别闹了。别任性，替爸爸谢谢妈妈，爸爸还有事要处理一下，先挂了。

　　嘟——嘟——
　　晨曦抱着话筒发呆，良久放下电话，一回头，看见母亲身穿宝蓝色的晚礼服风姿绰约地站在门口。
　　“爸爸怎么说？”
　　“他说今晚不回来了……”晨曦以为妈妈会生气，可是她好像没有，而是云淡风轻地一笑，上前来拉起她的手，“我们不等他了，走，很多叔叔要见你呢。”
　　母亲给她和东旭穿上小礼服，牵着他们走下楼。
　　楼下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三人在高高地楼梯口一出现，底下立刻静悄悄一片。
　　母亲面带微笑，缓步下楼。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外子三十六岁生辰宴会，”母亲说，“只因急事突发所以他未能及时赶到，罗颖深感抱歉。”说完微微欠身。
　　哪里哪里……
　　韩太太真是太客气了……
　　“多有照顾不周之处，请多多包涵，随意。”母亲一笑，拿起家佣端上来的红酒，举杯先饮。
　　谈笑声再次响起。

　　韩太太，这是您儿子吧？都这么大了……
　　呵呵，是小儿东旭，刚满五岁，以后可要烦劳您照顾了——东旭，这是爸爸的朋友，叫Un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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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颖啊，晨曦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很像思城。
　　多谢钟先生夸奖，她上个星期刚过十岁生日，——晨曦，叫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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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好像很开心。
　　站在院门口微笑着挥手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母亲良久沉默不语，直到午夜钟声敲响，才牵着晨曦跟东旭回屋。
　　“王妈，”母亲微微提高了声音叫道，王妈快步走了过来，“去放热水，带晨曦和东旭去洗澡。” 等他们走了，母亲又叫上司机，“王伯，明天一大早我要出门，你照顾好他们俩用餐上学，这里有个地址，明天放学后把他们直接送过去。”
　　晨曦回头，只见母亲神色淡定，心里有些乱。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母亲对她一笑。

　　洗完澡睡不着，晨曦爬上楼去找母亲，主卧的门没锁，晨曦悄悄推开，母亲正在卸妆，背影好美。
　　“妈妈。”
　　母亲一愣回过头来：“是晨曦啊，怎么不睡？弟弟呢？”
　　“弟弟睡着了，妈妈我想跟你一起睡。”
　　母亲眼睛亮亮的，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拉起她的小手，莞尔：“我们晨曦是大姑娘了。”晨曦不好意思地一笑，想起父亲，小脸一垮：“妈妈你不要生爸爸的气。”
　　“妈妈没有生爸爸的气。”
　　“噢，”晨曦想了想，“可是你们经常吵架。”
　　“妈妈答应晨曦，以后都不跟爸爸吵了，啊？”
　　“真的？”晨曦惊喜。
　　“真的。”母亲很肯定地点点头，想了想，拉着晨曦四处参观，把里面的摆设一一指给她看，一边走，一边介绍：“晨曦，这是爸爸从出差韩国时带来的，很美吧？……这个是……”介绍完了，问晨曦，“晨曦喜不喜欢这个家？”
　　“很喜欢。”
　　“这些都是爸爸努力工作买给我们的，我们要好好珍惜。”
　　“嗯。”
　　“好了，时间不早，快下去休息。妈妈明天还有事情，你明天跟弟弟吃完饭乖乖去上学，放学后王伯会带你们去接爸爸回来。”
　　“好吧……”
　　晨曦依依不舍地走出卧室，到了门口停下来，忍不住回头。母亲也在看她，温柔地笑了笑：晨曦，要好好照顾弟弟。
　　好。
　　去吧。

　　第二天一早，晨曦起床来，果真没看见母亲，可能真的出门了，晨曦想。
　　吃完早餐，王伯带着晨曦和东旭去上学，走出院子，回头。
　　晨曦喜不喜欢这个家？
　　很喜欢。
　　……我们要好好珍惜……

　　晨曦突然挣脱王伯的手飞快地跑进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晨曦心一慌，转而朝楼上奔去，飞快地敲着主卧室门：
　　妈妈，你在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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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室的门在晨曦的强烈要求下由王伯硬性敲开，母亲——没有出门……她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妈妈。
　　晨曦慢慢地走近，生怕惊醒了她。
　　妈妈？
　　伸手摇了摇母亲。
　　没有反应！看清她安详微笑的模样，晨曦蓦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一旁的东旭学着晨曦就要伸出手去，被晨曦飞快制止，不敢再多呆一秒，牵过弟弟飞快地出了房门往飞奔下楼，一路上几乎尖叫着：王伯，快打医院急救电话，妈妈她——
　　……晨曦，要好好照顾弟弟……
　　晨曦刚要冲口而出的话生生忍住，不敢说出会吓到弟弟的话来，到了楼下丢开弟弟冲向电话机，手指抖个不停，怎么都拨不好电话……
　　晨曦，你要冷静，你要冷静！
　　再拨。
　　爸爸的电话没有人接。
　　……我们晨曦是大姑娘了……
　　“姐姐，妈妈她——”
　　东旭拉了拉姐姐的裙子。晨曦回身，紧紧地抱着弟弟：妈妈生病了，等下我们陪妈妈去医院好不好？
　　我要妈妈……
　　妈妈很快就好了……

　　可是到了医院，母亲一直昏迷不醒，爸爸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晨曦，昨天你妈妈给了我一个地址，你说你爸爸会不会在那里？”王伯把昨天的小纸条递给晨曦，晨曦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那里，可是——只能去试试看。
　　晨曦叫王伯和王妈守着，大医院里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还是大人留下来好些……拿上纸条一个人出门。可是呆在医院里好害怕，东旭也要跟着去，迈开两条腿追着姐姐。
　　“东旭乖，姐姐去把爸爸叫来，一会儿就回来了。”
　　东旭闷闷地不说话，晨曦走一步，他就跟上去一步，晨曦停下来，他也就不走了……
　　“站住不准动！”晨曦一喝，东旭就乖乖地停下来了，面色惊恐地看着晨曦拦上出租车越走越远，东旭狠狠地在王妈的手上咬了一口，挣开禁锢哭喊着追了上去。
　　马路上，车水马龙。
　　东旭好几次险险让过……晨曦回头看得心惊胆颤。
　　司机麻烦你停车……
　　小姑娘这里不能停的，会被交警罚款……
　　我弟弟很危险……我让你停车！！
　　这不行哦……
　　晨曦趁着前面车速减缓，司机减速，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后面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怒气冲冲的咒骂声。晨曦脚扭伤了，很疼，但还是站了起来回转身寻找东旭的身影，只看到一个小脑袋在车流里穿梭。
　　东旭不要往路中间跑！
　　东旭看见姐姐下了车，加快速度很快地跑过来。姐姐在叫他呢，一辆小车擦身而过，东旭怔怔地停下来，等车经过了，瞅准空隙继续向晨曦跑去。
　　东旭快停下！
　　近在咫尺，晨曦想，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东旭一起……
　　东旭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不然他不会笑得这么开心，他一定是在想以后不管姐姐去哪里他都要跟着去，因为，因为，她是晨曦，晨曦是东旭的姐姐呀——
　　突然，一连串尖锐的刹车声，时间静止……

　　晨曦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天旋地转间，晨曦看见弟弟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一双小小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中，等待她接住自己。
　　……我们晨曦是大姑娘了……晨曦，要好好照顾弟弟……
　　晨曦觉得浑身已经麻木了，好像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晨曦忍不住伸出手去，东旭，快过来，让姐姐再抱抱，东旭你怎么不听姐姐的话，快过来。
　　妈妈怎么办，晨曦抱不到弟弟了……

　　晨曦再也碰不到东旭了，一缕芳魂，带着深深的遗憾四处游荡，怎么办？她只能看见东旭，可是东旭却看不见她。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疲倦了，所以时时刻刻都在叫：东旭，东旭……可是东旭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父亲赶来了，母亲醒过来了……可是可是——
　　妈妈，怎么办，东旭不会说话了。
　　东旭不会吃东西了。
　　东旭听不见了。
　　东旭……他看不见了……不行的，晨曦不要东旭看不见，怎么办？晨曦没有办法，急得四处乱漂，东旭，姐姐带你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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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东旭，姐姐带你去见……
　　“……外……公……”东旭突然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梦见了一个人，那人让东旭叫他外公。
　　“思城！”罗颖神情激动，尖叫，“东旭他，刚刚说话了！”
　　韩思城飞快地冲过来，看着东旭的眼睛，东旭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东旭？”父亲试探着开口，东旭并没有反应，“东旭说什么？”
　　他好像是叫——外公，可是东旭从来没有见过他外公……
　　七年了，已经没有办法了——就当是疗养，我们，就送他到那里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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