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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8298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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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路灯透过层层叶片,落到地上剩下零星的斑驳,白鹤的鞋尖踮着那些光点,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径。直到驶过的电瓶车发出一阵刺耳的警告,他才抬头望望,退到更边上的地方。
兜里的手机一刻也不停地嗡嗡作响,起起伏伏的文字泡就像前方那条斑马线般重复单调。
-我刚在外面吃完东西,现在在走路,等下再说。
他简单地回复完老妈的问候,把手机又塞回兜里,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
远处的车灯在他眼前晕开,一瞬间世界仿佛虚化了背景,只剩下绵连一片灯火摇曳。
他有些恍惚,而后迅速低下头,匆匆走过马路。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站在聚光灯下。至少他不是那种喜光的飞虫,即便浑身灼尽也无所畏惧。想到那些灼人的目光,白鹤的脖子根火辣辣地烧,在微凉的夜里燃得旺盛。
-行,那你到学校了和我说一声。
-记得多看书,多练练面试的东西,一次失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蹶不振。
白鹤走到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坐下,翻了翻老妈新发来的消息,莫名很是烦躁。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失误,因为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心脏咚咚跳得很快,干巴巴地搅和。好在公交车很快就来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做了个深呼吸,静静看着路灯桩一路向着车尾巴远去。
白鹤不太记得这一路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感觉莫名其妙就到了站,又莫名其妙走到了地方。他坐到椅子上,瘫下去,任黑色缓缓爬上脊梁。
眯了一会,他起身开灯,先是给老妈发了条回复,转头翻阅起同学群里囤积已久的消息。
-兄弟们什么时候返校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最近的消息来自于他的邻床。作为这个群的群主,池宇总是精力旺盛。也得力于他的贡献,使得这个群在假期也没有被搁置冷藏。
-迫不及待你倒是出门啊?
江海洋照例是怼池宇的先锋。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出门!
-老子明天就走!
-我看你们巴不得报到那天再过来!
白鹤没有继续看池宇和江海洋拌嘴,他的注意全放在池宇说的那句话上。
他的一人世界,看起来要早早结束了。
白鹤翻完消息,草草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他打开笔记簿,笔杆在手上转了几圈,随即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单词,mask。
“马斯克出生时,脑后有长一片诡异的面孔状印记,马斯克的父母认为这是不详的征兆,四处求医。随着他年龄增长,那鬼脸也逐渐清晰,马斯克的父母日渐惶恐,平日里总是让马斯克带着兜帽遮挡,虽然麻烦,日子也安稳地过了一段时间。
然而在马斯克六岁的时候,一场流感让他高烧不止,在生命垂危之际,鬼面第一次取代了他身体的控制权。他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贴合到头皮之上,而那张丑陋的面容却逐渐棱廓分明。他的四肢膨胀,因为反转呈现不合规则的扭曲,关节发出噼里啪啦一阵爆鸣。
好在这幅变化持续时间很短,没有引人注目,马斯克的高烧也莫名的消退。但他的父母还是吓坏了,认为这是魔鬼的力量,带他匆匆搬离了小镇。
他们跑到很远的地方,在陌生城市边上的密林里开始隐居。马斯克自此没有再见过外人,陪他的只有书和林子里的小鸟小兽。
然而在一次外出后,他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出了意外,还是心灰意冷决定将其抛弃。马斯克已经十一岁,但还尚不能在密林里独自生存,在采野果撑了几天之后,他终于被一只野兽逼上了绝路,在死亡的前一刻,鬼面又一次取代了他的身躯。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躺在床上,野兽的尸体被拖了回来,在火炉边上放着。
马斯克能知道另一个自己醒了,但是他无从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从小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他难免对自己的暗面心怀芥蒂,正因为如此,他和鬼面之间的距离越发越远,到如今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他总是下意识地排斥从鬼面那边接受的所有讯息,但又明确知道自己三番五次因鬼面而存活,因而在两者之间形成了单向传导——他不介意将自己的所见所想暴露给鬼面,但也不接纳鬼面的回馈。
这件事之后,鬼面的活动更加的频繁起来。白天马斯克看父母留下的书,历史人文算术药理,因为给他看病的缘故,药理的书籍占比要多些。晚上鬼面自由活动,有时候会拖回来一些野味填补食材。
两者在这份微妙的平衡中相安无事。”
白鹤顿下笔,脑中有些卡壳,毕竟,这只是他的一时兴起,灵感突发。
“多说话,多交流,多……学会处事,学会圆滑,学会……”
“像你这样唯唯诺诺的,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生活?”
母亲的哔哔叨叨又一次在耳旁响起。
白鹤自认为是一个不怎么外向的人,喜欢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没什么上进心容易满足。他讨厌母亲的说辞,却在享受到改变带来的红利后,不得不承认它是对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在现实中矛盾的心情,他希望笔下的人物能找到更好的选择。
不然总有一天,马斯克他们会两败俱伤,其中一方沦为另一方的养料。
他想着想着,仰躺下来,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
世人演化出了千面,因为自我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他停下了思考,眼皮重重合上。
一觉醒来,时间已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休息日的人总是没什么自觉。
白鹤简单洗漱完,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就打开电脑听歌看小说。
其间想续着昨天的故事写点什么,奈何没有好点子。
池宇似乎没他自己说的那么勤奋,白鹤吃完午饭睡完午觉,仍然不见其踪。
就在白鹤都觉得今天池宇怕是要放鸽子了的时候,宿舍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池宇风风火火的闯进来。看到白鹤,他先是惊疑了一声,把行李放好后才热情招呼道:“你来的比我早啊,怎么没见你在群里说一声?”
“你知道我是潜水党,不水群。”白鹤摘下单边耳机,回过头看去。
“对,高贵冷艳白大仙。”池宇打趣了一句,蹭蹭拿出抹布就跑卫生间去涤。
白鹤见状插回耳机,接着刚才的内容继续看下去。他这才刚翻页,就听见池宇折腾了一圈又凑过来:
“那你是昨天来的?”
白鹤顿了顿,本打算就着池宇的话扯个谎,却莫名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四天前。”他坦诚道,转头打量起池宇的表情。
“我靠!”池宇爆了句粗口,手中的抹布都抖了几抖,“你来那么早干嘛?”
“因为我迫不及待啊。”白鹤耷下眼,霎时又有些后悔,转回身去把话题就此中断。他确实是为了逃离那个压抑的地方。
池宇愣了愣,以为白鹤拿他在群里的发言怼他,嘴角撅撅,看看情况又笑不出来。他举起手里那块抹布,将其挂到阳台边。
“那,吃饭去不?”完事后池宇看了看表,又说。
“怎么,你请我啊?”白鹤没什么心情,头也没回道。
“行啊。”池宇倒是意外爽快。
“你这么说我可宰你顿狠的。”白鹤转过来,挑挑眉佯装威胁道。
“别啊,我都要穷死了!”池宇嘿嘿笑着,双手排胸前一副戒备样。
“就你这傻样还装大款。”白鹤照着轻轻一拳怼过去,把桌上的手机摸到兜里,抬手示意,“那就老地方,走着。”
“走着。”池宇也话不多说,装上东西就走。
两人骑车到了目的地的川菜馆子,时间刚好赶在午间的大人流之前,餐馆里只坐了寥寥两桌。
白鹤撑着脸,任由池宇自个点着菜,他很少参与到点单之中,单纯就是因为不喜欢。最后池宇定下两个大肉一个素,绰绰有余。
菜很快便上桌,虽然为了迎合本地的口味,少了七分辣,剩下三分香麻,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足以刺激味蕾,然而白鹤本就心情不好,愣是没吃出味。
好在池宇倒是配合,一心专注在吃上,一点也不用担心浪费。
“你在想什么呢?”
白鹤回过神来,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发起了呆。看到池宇有些荒唐的吃相,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干嘛啊,我又不和你抢。”
“抢,你也抢不过我……”池宇含糊不清地说着,手上一点也没慢下来,“过两天人都来了,再聚餐,一个个都得端着掖着,想吃也不能吃多,还不如趁现在吃独食……”
说罢他又夹起一片肉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这话倒是没错”白鹤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扫兴,又提起筷子来。
酒足饭饱,天还没暗,红橙紫灰一层一层,被人拿刮刀向天边外叠下去。
“你暑假都在干嘛?都没怎么见你在群里说话。”池宇踢着一块路上的小石子,像是把本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都憋到了现在。
白鹤的目光从金色的云里游回到池宇脸上,浅笑道:“兼职呗。”
“就没了?”
“没了。”
被噎住的池宇两眼一翻,把石子踢往白鹤脚下,白鹤并没有接,任其咕噜噜滚到后边。
沉默无声地蔓延,密实的谁都找不到开口说话的契机,只能听见池宇几番张口的喘气。
“天很快就会变暗吧。”白鹤看着远方不断向外扩张的灰色,突然说道。
“看样子应该是快了。”池宇凑过来,有模有样地学着昂起头,“你别说,还真是挺好看的。”
白鹤瞟向凑过来的头颅,忽得咧开嘴笑起来。
“笑啥?”池宇愣了下,也跟着一起笑。
“笑你。”白鹤几乎是秒答。
“那,你有没有开心点?”池宇认真起来,眼神直直的像是要把人看穿。
果然。
白鹤叹了口气,熟人面前总是什么都藏不住。
“我没事。”他轻轻敲了池宇一下,回应道。
“那你还叹气?”池宇有点不信。
“我——没——事——”白鹤把胳膊撂在池宇肩膀上,拍拍他的后背。
“你知道吗,你刚才的眉头简直能拧水……”池宇被说服了,点点头边走边继续碎碎念着。
白鹤的脚步一颤,池宇疑惑地看过来。
“如果,那才是真正的我呢?”白鹤的声音很小,小到似乎只是嘴唇不经意的交接碰撞。
“什么?”池宇没听清。
白鹤两眼弯弯,没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