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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走又归来的姨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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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尖尖的高跟鞋,修身的衣裙或是牛仔裤,千禧年的年轻姑娘还不羞于向外人展示自己的身线,姨母是供职于服装店的店员,每日自然是尽力扮靓,不吝时间。有时,节假日母亲将我送至姨母租住的房屋玩几天,我便同姨母同吃同住一两天,她的房子租在离桓新巷很近的隔壁一条路—洗面桥街,所以整个小学期间,我的空间图,构筑的坐标轴就是桓新巷、金陵小学、洗面桥。故而我稍大一些,也可自己独自走路从姨母家回桓新巷,或是帮母亲和姨母两个人作跑腿的小厮儿,递送物件儿吃食,而欣喜的是每次见姨母总会被她带着去超市买平时不常买的零食,还记得那种圆形铁罐的“好时巧克力”和五角星桶装的“金帝巧克力”,这两个都是吃完里面的巧克力后,我仍依依不舍的把器皿留下,当作储物罐,后者则正好当作放折的纸星星的摆件,那时还没有电脑和智能手机,偶得几元零花钱,便去学校外面的文具摊贩处买这些小玩意儿。
我最初见折的纸星星是在董伯伯家练琴时,练的空隙偷懒时,便在琴房背后的卧室床头柜看着一罐玻璃瓶装的蓝缎面的纸星星,鬼使神差得去摸了一颗,揣进自己的荷包,然后还掩耳盗铃的把那颗蓝色的纸星星放进了自己的纸星星堆里。也许早就被董伯伯不经意间看见了,料想我是个不潜心于苦练琴艺的平庸孩子吧,大部分教学练琴的其实是他的儿子—小董哥哥,他比我大12岁,刚好生肖中的一轮。大抵觉得这是大人们之间的差事,所以也就是随意教教我,有时我弹得出错多,或是一段时间后之前的练习曲还弹得磕磕巴巴,他就难掩烦躁无语的语气,在一旁数落着,我每次跟个榆木脑袋似的沉默着,也不敢争辩。有次母亲骑车载我从永丰路回桓新巷,不知路途怎的,我一向把琴谱夹在胸口与母亲背后,不知那次怎的,到了车棚停下后,胸前却空无一物,我脑中宕机,扭头原路往回快走,希冀是遗落在道路旁,却一无所获。后来又拖他再买了本?车尔尼练习曲?
这情景同时期还会在学中国舞的兴趣班,任教的老师是董伯伯的前妻,也就是小董哥哥的母亲,并且她知道母亲是托董伯伯介绍过来的,也知晓我一并在她儿子门下学琴,天资平平的孩子总是不受老师待见的,况且乎作为舞蹈生,我的腰和韧带都不算柔软,每次联系“青蛙跨”被老师坐在屁股上时,我本能的疼痛就憋的我眼泪直冒,站起来后蓝色塑料地还残留一滩泪水,舞蹈老师总要不痛不痒道“你真是练琴节拍跟不上,跳舞也节拍跟不上吗”,只不过也没人在乎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亦或是口水。肢体艺术对于节奏感有很高的要求,琴键的敲击按键,舞蹈音乐的节拍,要全神贯注得去聆听与身体融为一体。而对此时的我只觉得是每周一次的劫难,只盼着那一小时过后,头脑太阳穴总是胀痛,就想血流从四肢都涌向了大脑,每每站在下腰也是我的死穴,向后仰去,总害怕头会掉落似的,在家中练习我需得垫个枕头在背后,给自己以心理安慰,而在舞蹈室却没人开先河还要自带枕头,竖叉可以劈下去,横叉却又不尽人意,故而每次我总是垫底的
姨母在我小学快毕业时,从洗面桥搬走了,在红牌楼购置了间小公寓,从还是间空无一物的水泥土胚房,到后面铺上白瓷砖,水晶吊灯,衣柜和床都是白色的,她凭借几乎是一己之力,“搭建”出了自己,乃至于家人的空港,漂泊在外打拼的小姨两口子每次从外地回来在成都歇息一晚,就在这里,我那不成器的父亲偶尔来寻我与母亲,不便在母亲的东家处住,就只得去往姨母的新房暂栖一晚。听闻姨母最初找人装修房屋时,知他原就是做装修的,本想找父亲帮忙搭把手,不知后面却是何缘由不了了之。父亲一向对姨母颇有成见,似是外公六十大寿那年,宴请乡里亲戚,从中午的到晚上,姨母那次还带了个男人回家,中等个子,面容却没了印象,彼时以为那会是未来的姨父,自那以后,却没再见过。后来听姨母讲起,那人是在上海结识的,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家里人终究是看不上姨母身量矮小,又无甚学历,最后两人还是各奔东西了。那天晚上姨母好像是多饮了几杯,醉醺醺的,不知怎的,就和父亲发生了口角,大约是说了几句不知轻重的酒话,生性敏感拧巴的父亲自然气不过,就理论了起来,那时我在厨房用热水正泡着脚,连忙搽干水渍后,去唤外公来,后面众人劝架才安抚下来。也就从那以后,父亲每一提起姨母,总是一脸轻蔑。认定姨母与外婆都是低看自己的势利眼,对她的浓妆艳抹更是诸多微词与诋毁。
裹挟在紧张的关系中,我扮的左右逢源,姨母与外婆闲谈中,偶提起父亲,两个人难掩对父亲的恨铁不成钢,“哪有你们这样在孩子面前说爸爸不是的呀”,忍不住还是要维护自己那懦弱无能的父亲,两个人对视摇摇头“嗨呀,总归是他的娃儿,说不得哦”。父亲来探望时,瞧着我身上“的粉白条纹背心衫,“谁给你买的呀,你妈?”“姨母买的”,“呵,她那欣赏水平,自己天天化那么浓的妆,细看脸上的那么多毛孔。你呀,就该穿的素净些”“那怎么没见你给我买过衣裳呀!你不要老是在我面前说姨母,我一年四季的衣裳裤子不几乎都是姨母买的,好吃好玩的也是她给的,你每次来就带着吃碗面条或炒饭就撒手走人,也没见你给过我什么呀”
迟迟未成家的姨母,却好似成为了我隐隐向往的模样,有收入还不错的工作,有自己居住的小屋,甚至还有盈余帮衬我们这些落魄亲属,可以买自己想买的东西,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可这些在外公外婆眼里都是不打紧的,甚至在村里外人看来是不正当得来的。姨母后来常常对我感叹“那时就是年轻不懂事,太挑挑拣拣,最后年纪就那么大了,才还你姨爹在一起了”,后来的姨爹(成都地区的叫法),是初二时候经由杨姐牵线搭桥认识的,他应该是比姨母大十来岁,是在本地老单位工作,初见面是在姨母红牌楼的住所,不苟言笑的样子,姨母在厨房里忙着说在炖鸭子,我见那人在拨弄姨母的手机,心下登时没了好感,也许是严肃又冷漠的姿态本就引得我距离感顿生,加之在我看来没有“边界感”的行为更是心中暗自减分。莫名有些恐惧,姨母不会真的就和这个人要在一起了吧,我想她是永远不会结婚的,为什么每个人一定要走向婚姻生活呢,它难道是如同生老病死,由不得人自由选择吗?那我们能够掌控的到底是人生的些什么呢……
姨母和这个姨爹只是办了场简单的宴席,请了各自亲属和杨姐,在文殊坊的一处酒楼里,一共两桌。是在寒冬腊月的样子,我穿了件湖水蓝的呢子外套,是姨母给我买的,不是想象中白纱曳地,手捧鲜花,只是朴素无华的一餐午饭,姨爹系着酒红领带,姨母着一身正红毛领大衣,最后一张合影中,留下的印象就是那一袭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