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然很快乐》落落一绿

5、幻想四则 《明天我要

　　《明天我要杀死国王》
　　我会拿一柄小刀，一柄削得尖尖的薄如蝉翼的象牙小刀，狠狠捅进国王的咽喉。绽放的鲜血滚热淋漓地浇了我一身。
　　他们会惊呼的，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瞪得跟牛眼一样大，他们不可思议地凝视着我。
　　我，做了一件大事，震惊全国的大事。
　　五年前的天空特别蓝，蓝得像一望见底的湖水。我喜欢感受，逻辑是谎言，他用你最信任的方式去欺骗你。
　　炽烈的太阳下是冒起阵阵雾气的温泉，我常常怀疑自己掉下去就会滋起白烟。
　　雾。清晨的雾。我身处温柔的白雾中犹如云中，或者母亲的子宫。
　　我喜欢把温泉边的竹子截去雕刻，我可以在一节竹子上耗费一个星期，日复一日，去雕琢一个华丽的宫殿。
　　那时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不用睡觉。我只是一直雕刻，一直雕刻，雕刻是我的全部。
　　可是，总是差最后一笔。只需要一笔，一切笔画就可以连起来。在这一笔上我倾注了自己一半的心血。
　　宫殿雕成，它是那样的辉煌，生动，仿佛注入了灵魂。我悄悄将竹简埋葬。从此我总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村里的人都说温泉旁边有一个疯子，每天拿着小刀不知在捣鼓什么。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硫磺水。他的手像枯树枝，他的脸像黄泥胚。
　　我开始用小刀雕刻一些兔子和花朵，卖给过往的旅人。我喝干净的清水，我吃上了肉。
　　我开始感到饥饿。
　　很饿很饿，很饿很饿。身体永远不知餍足，永远像聒噪的老蝉一样对我叫嚣：“肉!肉！给我更多的肉，更多的！”
　　大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你困倦的时候牢牢抓住你，把你往下拽。睁开眼皮好像在透支生命与之斗争。
　　是的，是我。我是那个工匠。我微笑。
　　是么？你们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我可以的。
　　巫术？不，不会有那样的东西。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讨厌那些棉絮，晾衣杆上飘荡的白棉絮，它们让我作呕。那些粘结的丝像是发霉的蜘蛛网。
　　在你睡着毫无防备的时候，那些丝钻进你的口鼻，像是最恶心的虫子在你身体里产卵。你扯不断，它们总是黏连，你击不破，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落在头发上，若隐若现的痒，我想挥掉它们，可我只抓破了自己的头。
　　必需的依靠，温柔的面具。我要烧毁。烧，烧，烧光全国的丝。点燃这火把，给我烧。
　　我会为你烧一柄最锋利的匕首，用王的鲜血与这个国家的命途作赌注，以及我的项上人头。那么，就从我的头发开始烧起吧。

　　《人鱼》
　　这海是蓝的，绵延万里的波光好像珊瑚王宫里最华美的鱼鳞。可我老是觉得还不够蓝。
　　它应该是更加，蓝得纯粹，蓝得呼之欲出，静谧如流动的蓝宝石，任谁见了都想痛哭一场的惊心动魄的蓝，将手指点在心口就可以望见远方的蓝。
　　也许是因为海上的阳光实在太冷，大多数时候还泛着蒙蒙的灰，一切颜色都在日光笼罩下都显得黯然。
　　在阳光分外炽烈地直射下来的时候，我爬上岩石歇着发呆。
　　满目都是蓝色，蓝色，铺天盖地的蓝色。大海是多么的辽阔，天空是多么的辽阔，我身下的深海又是多么深不可测。这浩大将我慑住几乎使我不能呼吸。
　　在正午，没有一丝阴云的时候，长时间的暴晒让我身上有点疼。
　　很少有人鱼会喜欢阳光。阳光会把鱼鳞烤干，晒到皲裂。最精致的人鱼从来不爱阳光，她们居住在数百米以下的贝壳屋里，孜孜不倦地用鱼油拂拭它们绚烂的鱼尾。
　　我注视着广袤的海面，海风夹杂盐粒扑在面庞，海鸥与海燕轻快地盘旋，到了晚上，星星会垂落在海平线上……我似乎该回到深海里去了，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我只会在阳光最好的时候，来这里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水压渐渐升高，我仰头凝望。海面从水下看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五彩斑斓的宝石，海底所有的宝石加起来都没有它炫目。
　　死者的灵魂从海底升起，像是透明的水母被包裹在轻薄的气泡里。小小的一团，没有婴儿的拳头大。灵魂里上映着破碎的悲欢，升上海面便化为浮沫。
　　渐渐，一切归于寂静，只有耳边隆隆的暗流。我知道也许有一天，我再也想不起要爬上来。但多年后那些浮沫会永远飘荡。
　　在海底有许多种人鱼。有的人鱼全身透明，在她哭泣的时候，你会看到体内淤积的泥沙凝聚起来，被挤压，化为一颗颗珍珠从眼眶跌落。
　　有一种人鱼终日唱歌，唱到死去为止。他们很少进食，因而都活不长。曾经有人类听到歌声跳海，从此这歌声被人类视为“邪恶的塞壬”。
　　有的人鱼擅长于贩卖希望，只要你付予等价的代价，就能获得一切愿望。据说曾经有条小人鱼交换了一双腿。这种人鱼太少，但每一条都能存在很长时间。

　　《飞》
　　倒在沙发上，灯同往常一样的亮，远处几声狗吠。
　　望着露台，我隐隐感觉到会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男人，从露台边缘撑着栏杆一跃而进，黑衣黑帽。
　　我对他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接你。”
　　我便袜子着地向他走去。走出落地窗的那一刻背后的灯全灭。
　　月光顷刻洒满大地，银白的月光呵。
　　我一脚踏出栏杆外。身体像踩在泡沫上。
　　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
　　脚尖轻轻一点，我们便从这个楼顶跳到那个楼顶。
　　我的心里也像鼓满了泡沫。是沐浴露微微掺水揉搓后的泡沫，细而密而软，不断鼓起又不断爆裂，发出细微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们顺着风向月亮飞去。
　　月亮背后有另一个世界。

　　《异形》
　　我攀爬在一座满是紫水晶的峭壁上。
　　它又凉又坚硬，底下是可以让我粉身碎骨的白瓷地。
　　每块紫水晶间都有细细的金属链子，可以让我拽住。
　　忽然，每块紫水晶都发射出强烈的光，我的眼睛快要被射瞎。
　　手下的温度变得灼热，我闻到了皮肉被烤焦的味道。
　　我终于落下来，此刻我发现自己会飞。
　　哦，这“悬崖”不是我家的吊灯吗？
　　但是，“我”是谁？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看见了一湾黑色的湖水，下面是一座挺立的山坡，我立在山坡上。
　　我与湖水对视，它让我恐惧。
　　它深不可测，是黑洞，还是死亡本身？
　　当我望见它的那一刻，世界剧烈抖动，一阵猛烈的风袭来，我本能地飞开。
　　远远望去，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头。头颅下站着我认识的人。
　　我对这个“人”嘶声裂肺地吼叫，可毫无回应。
　　世界寂静。四周的空气像海浪，层层叠叠地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