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白狐》苏园

4、前尘往事

　　许世云到达入云峰的冰室时，屋子里满地扔的都是书，霍起云正坐在地上的书堆里，不停地翻看手里的书页，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道：“没有，没有，没有！”声音由小变大，神色也难看了起来，只见他双手一运功，手中的书页瞬间化为齑粉，飘散在空中，像冬天的细雪一般。

　　许世云轻轻地拂去了落在身上的纸屑，走上前去，开口问道：“可是大师兄出了什么问题？”声音温柔地很，和刚才训斥江离愁的口气大不相同。

　　霍起云头也不回的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石桌旁，拎起一个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

　　许世云也不在意霍起云的态度，蹲下身来收拾起了地上散落的医书，把书都放回书柜上之后，许世云才走到霍起云的身旁，夺下了他手里酒壶。

　　“喝酒伤身，以后还是少喝一些，近几日听你老是咳嗽，怕是老毛病又犯了。”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酒又是你让离愁从山下偷偷带上来的吧，还有几瓶？一会儿我都带回去。”

　　“伤身又如何，犯病又如何？江云，他怕是再也没有机会醒过来了吧。”霍起云夺回酒瓶，又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胸前，打湿了他黑色的衣裳，就如同流了血一样，看不太出来，只是颜色比旁边的衣料颜色深一些。

　　霍起云似乎有好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了，下巴上长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底的血丝也要布满了眼眶，身子看起来有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走。整个人靠在茶几上看起来又憔悴，又可怜，好像失去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一样。房间里弥漫着酒味，看来霍起云这几天喝的不少。

　　霍起云的样子让许世云不忍再看，一挥手打晕了他，把霍起云扶到床上，盖上了被子。霍起云躺在床上，蜷缩起来像一只小猫一样，眼角似乎还留着一点水渍。

　　许世云走进入云峰的内室，一眼就见到楚江云还像二十年前一样躺在千年寒冰里，褐色的药液在他四周将他包围住，一点点的渗进他的体内。

　　江离愁千辛万苦收集来的药材全都用到了楚江云的身上。

　　楚江云的脸因为常年浸泡在药汁里，显得特别的白，所以脸上的黑色斑点也特别明显。看来时间一到就算是千年寒冰也没办法再保存楚江云的身体，许世云知道楚江云的身体恐怕会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消失，除非可以找到那件东西。

　　十年了，这还是许世云第二次看见躺在寒冰里的楚江云。第一次还是他帮忙把楚江云放进来的，一晃眼，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楚江云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可是许世云的头上已经长出了白发。若是楚江云真的醒过来，恐怕不会一下子就认出自己是他的三师弟吧？

　　他和外面的霍起云，以及寒冰里的楚江云都是师父自山下捡来的孤儿。只是霍起云和楚江云比他早一个月被带到山上，所以他自然就成了三师弟。

　　楚江云作为大师兄一直护着他和霍起云，所以霍起云对这位大师兄的态度很是与众不同。平日里连师父的话也不听的霍起云，却十分的听大师兄的话，无论做什么事情，他就算是不告诉师父，也一定会知会大师兄一声。

　　师父曾说，霍起云是他见过的最有天分的练武奇才。

　　十七岁时他的剑术就超过山上所有的同门，霍起云确实当得起这份称赞。二十岁的时候，就连师父也败在他的手下。

　　自从打败了师父，霍起云眼睛仿佛长到了头顶上，每天不再练功，师父训斥他，也不当一回事，还说，“我的功夫已经比您还厉害，再练也没有什么用。”

　　师父看不过霍起云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就对他说了一句，“中原武林人才辈出，比你武功高的人不知有多少，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师父在去世之前一直后悔自己的这句话，觉得要不是多了这句嘴，楚江云也不会出事，天门派也不会四分五裂。其实，按着霍起云的性子，就算师父没有说这句话，他也不会安份的待在山上，出事也只是早晚的事。

　　师父的话一直记在霍起云的心里，过了没多久，他就打算下山，到师父所说的中原武林去看一看。离开之前，他写了一封书信，去到楚江云的房间里，打算和大师兄说一下，让他把书信交给师父，谁知在门口就看见穿戴好的大师兄也背着包袱。

　　“师父下午一看见你的神情就知道你一定会下山，也知道要是不许你去，你一定不答应，所以师父让我陪着你到山下走一圈，说是你长了见识，就不会这么的狂妄了。”楚江云看着吃惊的霍起云解释道。

　　“师父倒是考虑的周到。”

　　两个人结伴下山的时候，其实许世云就躲在霍起云的窗户边，手里还拿着为霍起云准备好的干粮。许世云也猜到自己的这个二师兄会怎么做，赶着来送他，却看见了他们两个人，手中的干粮虽未送出去，但是许世云却也不觉得失望，只是有些担心二人。

　　山顶距离天空近，也亮一些，虽然是晚上，可是两个人的背影还是可以看得清晰。许世云看着星光灿烂下渐行渐远地两个人，在心里默默地为两个人祈祷，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归来。却不知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两个人肩并肩的走在一起。
　　起云自下山之后每五天必会寄一封信回来。从霍起云他们寄来的信，可以知道霍起云又到了哪里，又打败了江湖上那些人物。山上的师兄弟都争着看霍起云的信，从字里行间里推断打斗有多么的精彩，霍起云又有多厉害。与其他光顾着高兴的师弟们不同，许世云还担心霍起云有没有受伤，每次都要看见信尾的“俱安，勿念”才会安心，这四个字自然是楚江云所写。

　　可是三个月之后，信突然的中断。二十天里一封信也没有送到山上，这让山上的人有些担心。许世云打算十天以后再没有信到，就下山去探访消息，师父也默许了。

　　十天后，许世云在房间里收拾整齐正要辞别师父下山的时候，突然跑进来一位师弟，对着他道：“师兄们回来了，师父让你到大殿上去。”说完又急匆匆地跑走了，看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许世云赶到大殿的时候只看见楚江云躺在地上的担架上，霍起云跪在师父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是不知道的。师父的脸色不好，摇摇欲坠，要不是旁边的石师叔扶着，恐怕也要躺倒了。

　　“师父，大师兄怎么了？”

　　许世云走上前去，看见担架上的楚江云明显的脸色发白，是受了重伤的样子。果然师父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测。

　　“世云，快看看你大师兄，他挨了一记开山掌。”师父看见许世云之后整个人都瘫在石师叔的怀里，石师叔再也抱不动他，没有等他开口，旁边的弟子早搬来一把太师椅，扶着师父坐下来，许世云也上前从师父的荷包里拿出一粒药丸喂师父吃下去。

　　许世云见师父的脸色有些好转，就赶紧的蹲下查看楚江云，解开他胸前的衣襟，一个紫色的掌印正落在心脏旁边，和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对照起来，着实的有些吓人。脉象也是若有似无，犹如游丝。

　　许世云把自己摸到的脉象跟师父说了，师父也点点头，“和我之前探到的脉象一模一样。”

　　“师父，师兄他可还有救？”跪在一旁的霍起云见师父只说了一句话就不再说，赶紧上前跪走了几步，问道。

　　“江云的体质本就弱，受到的这记开山掌至少有十年的掌力，掌力刚好又打在他的心脏处。按理说，一日内他就会身亡，可是却在受伤之后被人用银针封住心脉，保住了性命。要是这样就好了，慢慢的调养下来，十年之内应该可以恢复，可是偏偏路途颠簸，封住的心脉又被镇开，你给他吃人参，也只是勉强吊住他的一口气，时间一长，就算有一百斤的人参也不顶用。”

　　师父说完这段话之后，又咳嗽了起来，吃了三颗药丸才止住咳嗽。

　　许世云一进来就只顾着师父和地上的楚江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霍起云，现在一看，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

　　霍起云跪在地上，身上的白袍不知有几日没换过了，都变成了灰色，下摆处因为沾满了泥浆都已成了黑色，人也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因为暴瘦，都凸了出来，眼睛因此也陷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是鬼一样，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和许世云之前印象里的霍起云一点也不像。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霍起云眼睛通红的低声问，立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握紧，青筋暴露。

　　要是有人这时回答一句“不”，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大殿上一时陷入沉寂，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坐在椅子上的师父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楚江云，又望了望跪在地上的霍起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云就抬回他的房间去，找人好好的照顾他。”语气里掩饰不住的伤感和痛苦。

　　“师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大师兄了吗？”霍起云看着师父，不甘心的问道。

　　“江云这种情况，除非有起死回生能力的大罗神仙才能救他。”

　　旁边的师弟见师父发下话来，上前抬着楚江云就要离开大殿，跪在旁边的霍起云却把担架护住，不让别人靠近。

　　“起云，你这是干什么？”石师叔见霍起云的样子上前劝道，“江云这个样子大家都不想的，可是既然已经如此了，就让他好好的度过剩下了日子不好吗？”

　　石师叔一直觊觎掌门人的位子，眼见最有希望的两位继承人都没有机会了，自己心里难免有些激动，不免有些忘形，竟敢招惹霍起云。

　　霍起云也不是好惹的，“师叔不必这么着急，别说江云没有死，就算是江云不幸亡故了，还有我，还有世云，掌门人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你。”

　　石师叔的想法一直被众人所知，可是却还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此直接的说出来，一张老脸顿时红的如同猴子的屁股，激动地为自己辩解，“师兄，你看看我不过是劝他几句，他竟然如此的说我，他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叔，还有没有你这个师父？说到底江云是因为谁才会受伤的？”

　　霍起云原本还想着再刺师叔几句，可听到石师叔最后一句话，顿时没了心思和他吵下去，也不管他又唠唠叨叨的说些什么，眼睛只是一直盯着楚江云，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在他眨眼的时候，楚江云有什么变故。

　　许世云一听，原来大师兄受伤和霍起云有关，只是现在也顾不上这些。打断了还在诉说霍起云平日里的恶迹的师叔，言道：“师父，我从在一本书里看到，若是将身受重伤的人放置在千年寒冰里，似乎可以延缓伤势的蔓延。”

　　师父闭着眼睛想了想，“你说的可是本门开山祖师留下的《奇异志》里所提到的关于灵狐的那一篇？”

　　“不错。”

　　“可是书上所言，关乎鬼怪神狐，荒诞无依，怎可尽信？”

　　“现在大师兄的伤势没有其他办法可想，试上一试，也无不妥，若是有用自然是好，若是无用，至少试过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霍起云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许世云说有办法救楚江云的时候，就一直盯着许世云不放。

　　“师父既然三师弟有办法，就试一试吧。”

　　师父一直犹豫不绝，听到霍起云的话，抬眼看了他一会儿，一字一句的道：“此法所费人力物力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而且其中所需的重要一物更是几无可能，这样你还要试吗？”

　　“只要有一丝希望，可以救活江云，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让我用自己的命来换也行。”霍起云口气坚定的说道。

　　师父听完霍起云的话，头轻轻一摇，“如此也罢，那世云你就按照书上所说，尽力一试吧。不论成功与否，都不必告知与我。”说完站起身来推开两侧扶着他的徒弟，一个人慢慢地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