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褪尽铅华

85、第十话

　　无从谈起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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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若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代歌后钟湘”的杀青是在医院中度过的，当看到越发清瘦的黎湘离撕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给她时，推门而进的方若绮几乎眼泪夺目而出。

　　为了来医院陪伴黎导，她推掉了声势浩大的“夜晚哭泣的眼睛”的歌友会和“情穿阴阳界”的收视率冠军记者招待会。

　　“若绮啊，来了，坐，坐在这。”黎湘离如她的亲爷爷一般，满脸慈祥的光辉，“还是你惦记我。”
　　方若绮无限感慨的看了看冷清的病房，三五人群在阳台喝酒闲聊，却不见一向准时的黎华和王瑞恩的身影。
　　“别瞧了，他们都没有来。”黎湘离像是洞察一切的说道。
　　“黎导，你别多想，也许是他们在赶别的通告。”方若绮如此的欺骗着黎湘离也欺骗着自己，就在今早，黎华还歪着头问自己要不要去打保龄球，王瑞恩还在留言箱中邀请她去潜水。
　　几乎就是从那时开始，方若绮就已经预料到此时的结局。

　　“他们不会来了。”黎湘离握住方若绮的手说，“不要怪他们。”
　　方若绮轻轻摇摇头，“我有什么资格去怪他们。”
　　是啊，有什么资格，我从不是他们什么人。从头到尾。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你，你这么倔强，就像当年的钟湘一样。”
　　黎湘离微笑着说，“不肯向世俗低头，非要分个是非黑白，非要一人扛起那么重的担子，非要和全演艺圈的人做对。”
　　方若绮抬起头，“这才是我所尊敬的钟湘，这才是人们无法忘怀的钟湘。这才是黎导您想要重现的钟湘。”
　　“可是，电影的结尾是悲剧的，她走了，她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我这把老骨头至今时今日，才敢放下一切来记录她人生那么短暂的一段。”
　　“她不是为情而走的吗？我想，她是幸福的。”
　　“离钟湘最近的你，也许该知道故事真正的结局，钟湘没有走，她这样一个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女人，怎么会轻易地放下她的责任一走了之？所谓淡出演艺圈相夫教子，不过是一个搪塞媒体的谎言。”黎湘离摩挲着方若绮的手，“她死了。”

　　她死了。

　　方若绮一时语塞。
　　眸子中倒映着黎导风烛残年的影，听着他的声音在耳边回旋，她死了。

　　“她死了？”
　　“死的并不光彩，因为毒瘾发作自杀而终。”黎湘离看着方若绮，“她也是个凡人，凡人总会犯错误，她也犯过错误，就是不甘于受人摆布，不甘于向这个世界低头。所以，孩子，我不希望你走她的老路。”

　　方若绮还想问什么，却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远如钟湘，近如自己，不都是走到了最高的荣耀处，却仍就被枷锁牢牢绑住。
　　钱，性，毒品，政治。
　　无非如此。

　　“黎导，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了吗？我想去拜祭一下。”良久，方若绮只能说出如此一句。
　　“她其实一直都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艺培偏翼的音乐教室的地基下面，就是她沉睡的地方。”

　　方若绮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一瞬间笑了。
　　故事兜兜转转，一切回到原点。

　　那天下午照常去艺培上课，课结束后方若绮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匆匆离开，反而是拉上了关古威，说，“阿威，我们去看望一下无名老师吧。”
　　关古威愣了片刻，方才展露出微笑，“大姐，我还以为，这一辈子你都不会原谅老师了。”
　　“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又谈何原谅。”方若绮直到此时才能明白那个总是沉默的男人最初的良苦用心。“若真是说到原谅，该祈求原谅的，或许是我。”

　　偏翼的音乐教室是她一直以来的禁区，那里有生疤的回忆，浮动着暗黑色的血，轻轻触碰都会裂开无数毛细血管，如同龟裂的大地，吸干她最后的泪水。
　　她以为她此生都不会再来。
　　她以为她此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推门而入，他还在，两年的时光留给他的是更多的白发，这个不到五十的男人却如此苍老。
　　直到此时，方若绮才深深感到，岁月无情的力量。
　　任是谁都拦不住。
　　“老师。”

　　无名弹着吉他的手没有停下，傍晚的夕阳正好，金灿灿一片，将他镀成古希腊的雕塑。
　　“老师，大姐来看你了，你不是总问我她的情况吗？”关古威走上前，无名抬眼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出去，我要和她谈谈。”

　　“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
　　是无名先打开了话匣子。
　　“我从不知自己站在钟湘的骸骨之上。”方若绮也颇为开门见山。
　　“艺培是岳行空投资建的，其实，就是为了找个理由买断钟湘骸骨所在地的地皮，好让她可以安静的睡在地下，不被后来人叨扰。”
　　“老师，你是守墓人吗？”
　　“钟湘最不喜欢陈规，能听见学生们的歌声和乐曲，就是对她最大的纪念。”无名看看若绮，“第一个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怀念她的，就是映彤，那时，我还是她的经纪人，我就陪着她，在这里秘密集训，她不知道，她念念不忘的伯乐，就睡在她脚下，看着她慢慢长大，走上了后来的路。”
　　“我知道映彤姐对钟湘的感情很深，她如此挑剔精明的一个人，唯独对古芊菁放纵呵护，关于钟湘，一星一点都不允许外人玷污。”方若绮看看脚下的木质地板，“虽然她走的路未必是钟湘想要看到的，但是她和钟湘的羁绊，却是我佩服的。”
　　“映彤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铁石心肠，也并非是季青平那种追逐名利的市侩小人。映彤的手段虽然恶劣无情，但是她的最终目的，却和钟湘，和你，是一样的。”
　　无名终于停下了撩拨吉他的手，屋子归于宁静，金色渐渐被红色淹没，血色残阳，在这尽头，方若绮似乎能看到，无名所说的，那条路。

　　“创造一个新的秩序。”
　　无名微笑着说。“你们都想成为全天下。”
　　方若绮愣住了。
　　没有想到，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的想法，那个支持她一路披荆斩棘的动力之源，居然就这样被简单的点破。
　　“钟湘的方法很简单幼稚，她以她的名气和实力，直接向世界宣战，可是，败得血本无归。映彤看到了，于是她走了另一条路，一条尔虞我诈的争斗之路，不择手段的消灭所有的敌人，这未必是钟湘想要看到的，却也是映彤自己的选择。”
　　方若绮点点头。
　　YOGO灭了，Sun也离去日不远。她的路，虽然走在一片荆棘之中，却以如此执着的方式，通到那一片neverland。
　　“你一直在问我为何没有推荐你。”无名的眸子是那样的深邃，“我说我在保护映彤，而你却一直不理解。”
　　“因为老师的话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是那样可笑。”方若绮回答说，“可是现在，我有些懂了。”
　　“你懂了什么？”
　　“也许冥冥中注定我们都要朝着那一个方向飞去，老师你是怕我，会变成另一个周映彤，而我们，会为了那一个全天下，而两败俱伤。”
　　“你果然是我最聪明的学生，”无名点点头，“我早就说过，你走的路，会比阿威曲折，却也会更远，只是我当时并未察觉，你会走得这样远，也并未猜到，和你开诚布公的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如果可以，我真想你继续恨我一个人，而不是，看清这一切的真相。”

　　方若绮点点头。
　　虽然从未设想过，那条通往全天下的路，究竟要怎样走，但是，和她有不同理念却争夺同一片天的周映彤，注定会成为自己最后的敌人。而那，将是无名，将是钟湘，将是整个演艺圈，所最不愿意见到的。
　　自己会成为另一个周映彤吗？
　　方若绮从没这样想过。
　　不是不曾，而是不敢。
　　这半年逐渐脱离季青平的掌控后，方若绮或多或少的会从自己身上，看到了周映彤的影子。越来越精明于世，越来越无情冷漠，越来越大的权利和越来越多的手腕，将那些走在荣耀之巅的男人，当成自己的踏板。
　　她虽不想承认，但是她却正向着那个方向前进。
　　如果是重合的轨迹，那么有一个周映彤就够了，为何上天又要生来个方若绮？

　　低头，浅笑。
　　“老师，也许我的出现，不是为了摧毁周映彤，也不是为了成为周映彤，而是为了拯救她。”
　　这会终于换成无名愣住了。
　　“老师，在周映彤的这条路上，你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是我的林立翔吗？还是季青平，还是黎华，还是王瑞恩？”
　　无名无语。

　　还是…还是…我的童靖阳。
　　方若绮这句话到嘴边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无名点点头。
　　“若绮，你说的那句没错，我不是你的老师，因为无论是从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我都教不了什么。”
　　“老师，你教了我识谱，你教了唱歌，你教了我在绝望之中的希望。”

　　那不是我。
　　那是钟湘。

　　夜色降至，月色愈胧。无名的表情渐渐看不清，但是他的答案，却如此清晰的回响在不大的音乐教室。
　　“若绮，你相信有保佑一说吗？我信了，我相信你会带来钟湘所希冀的新秩序，我相信你会走出一条了映彤不一样的路，我相信你，所以，请你也不要再怀疑，你会成为全天下，请你带我去看看，你所带来的，新世界吧。”

　　“老师…谢谢你相信我，还有，原谅我。”
　　无名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们从来都是互不相欠。
　　所谓原谅，却是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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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绮：

　　看到这封信，意味着我已经不在了。
　　我委托黎华带信给你，虽然他站在瑞恩一方，想必不会拂了我这个将死之人的面子，所以把信交给他，我是万般放心的。
　　其实，聪明如你，应该早就明白，这一切，都是瑞恩给我布下的局。
　　钟湘的故事我很早就想重拍，却一直放不下那些旧事，怕给她带去不必要的惊扰，要不是瑞恩说要和我拿一部片子决胜负，我也断不会拍她的故事。
　　我早就清楚，无论胜负，这都会是我黎湘离最后的一部片子，这个故事是我欠钟湘的，我该在我最后的时候，补偿上。

　　其实我本不该告诉你一切的真相，因为我相信瑞恩和你也许会有一段很美好的未来。可是，今天上午和你谈过，我发现，瑞恩无法给你你想要的那个新世界，因为瑞恩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只会带你走入歧途，所以，在我最后的时日，我想告诉你，离开他吧。

　　你已经可以开始你自己的生活。
　　我没能等到你的全天下。
　　但是我相信，它一定会来。

　　最后，无论瑞恩做错了什么，请原谅他。

　　黎湘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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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一天晚上，回到黎华的别墅，方若绮从黎华含而不露的微笑中，听到了黎导的死讯。

　　黎导死了，心脏病，医生说情况虽然不稳定，但是若非收到强烈刺激，病人也不会如此毫无征兆的离去。
　　而那个“刺激”，
　　就是王瑞恩。

　　从黎华的微笑中，方若绮明白，这一切，是早就安排好的剧情。
　　所谓钟湘，所谓选角，所谓爆料，所谓黎湘离出人意料的出手相救，所谓这突然的撒手人寰。
　　一切一切，幕后的导演，都是王瑞恩。
　　自己和黎华，才是这出大戏中的男女主角。

　　这出戏，叫做黎湘离之死。
　　结局如此顺理成章，方若绮连反驳的气力都没有。

　　“所以说，这一切，都只是王瑞恩要气死黎湘离的赌局吗？”看了信，方若绮只剩下平静。
　　“而且，这一切，我一直都知道。”黎华琥珀色的眸子仍然那样动人，却是那样冷酷到无情。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做？”
　　“王瑞恩的原因，我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黎华说的时候那样不夹带私人情感，仿佛在谈着一个通告的筹码，“我的原因，早就跟你说过，王瑞恩的时代来了，而我就是这个时候唯一的男主角。我们是最强的联盟，如果有你，若绮，我们一起，就可以创造一个新的时代，超越EAMI,SUN,YOGO三足鼎立的新的朝代。”
　　“于是你就这样牺牲了黎湘离的性命。”
　　“任何朝代的更迭，总是会有牺牲。”黎华转身倒酒，红色的液体月光下晶莹如血。

　　“选角也是安排好的？王瑞恩争取你我只是给我做戏？”
　　“只有你的全情投入，才能保证一代歌后钟湘的成功，这一点，我和他，从来没有怀疑。席若云做的很出色，她很好的挑起了你的斗志，恭喜你，你所演出的钟湘，和她本身一样，是一个经典。”
　　“季青平的爆料，也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你不得不承认，这很好的将大众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这部干巴巴的传记电影上。其实，若绮，你该想得到，Sun如今这么落魄的境地，若不是有王瑞恩的默许，季青平怎么会有胆公开针对你？”
　　“那么黎湘离的义无反顾的支持，想必也是王瑞恩的功劳了？”
　　“这个嘛，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但是黎湘离对于王瑞恩向来是言听计从，想必只要他一句话，黎湘离拿命挺你，也不成问题。”
　　“最后这一招，恕我愚昧，能否劳您解释给我听？黎湘离究竟是…怎么走的…”
　　“这就好比篮球赛，真正的毁灭性一击，不是大比分的悬殊，而是最后一分的反转。王瑞恩一路给黎湘离开路，让一代歌后钟湘赚够了话题和人气，最后的一刻，也就是今天，在医院，黎湘离导演得知了很不幸的消息，那就是，你们的，哦，不，我们的电影根本无法上映。”
　　…
　　…

　　就在她去艺培上课和看望无名的这几个小时，错过了王瑞恩亲自导演的大戏最高潮的一幕。
　　方若绮从来都不知道王瑞恩究竟了黎湘离说了什么，使一切反转。
　　多年以后，从王瑞恩的自传中，她才多少猜出了端倪。
　　而那一直是她永远想逃避的温柔的王大哥，最残酷而真实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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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湘离去世的那天下午。
　　王瑞恩来到医院探望，说。
　　亲爱的爷爷，抱歉，一代歌后钟湘不能上映了。
　　否则，钟湘当年吸食毒品自杀的新闻，就会和电影一同上档。
　　这一回，是我赢了。

　　当然，这一切，方若绮从不知情。
　　因此，想要原谅，却无奈，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