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布Blake

5、第五章

　　树木的作息与人不同。它们在正午之前是不会醒来看人一眼的，也就是说，当太阳行进到天空的正中央，松树、柏树这些高大的常绿乔木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被照亮的时候，才会开始向其它身高不够的小朋友传递时间的消息。

　　上午要拍出在森林深处好几个时间段的戏，这让灯光师森田十分头疼，他不得不不断调整灯光的数目和角度，地中海趋势十分明显的脑袋顶上倔强地侧过来几根屈指可数的头发，为了弥补人手不够的事实，他不断地蹲下站起来，有一盏灯开玩笑似的配合着他，在他头顶上投下或大或小的橘色光斑，一两滴汗珠串在发丝上，与头顶两个圆溜溜的帖服在一起。
　　玛萨米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坐着，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她一边看得出神一边不自觉地笑起来。
　　玛萨米披着经纪人刚匆忙送来的羊毛披肩，暗红色的温暖好像从她身上生发出来，不自觉地让人想靠近。
　　“今天这场戏异常长呢，“Nino拿着凳子坐到了玛萨米旁边。Nino裹着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还穿着戏里的拖鞋，露出袜子黄澄澄的脚后跟。
　　“这个地方有点，”Nino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后颈。
　　“诶？”玛萨米的大眼睛盯着Nino,“我？”
　　“你的帽子有些塞在里面了。”
　　“哦，不好意思，”玛萨米一边腾出握着热可可的手，一边伸手去够连帽衫的帽子。
　　四周都是恣意生长的野草，可可没有地方安置，玛萨米手中的杯子从左手倒换到右手，又从右手倒换到左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Nino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又指指玛萨米被压在披肩下的鼓鼓的帽子。
　　“啊，如果不麻烦的话。”玛萨米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
　　Nino站起来，一边说着“那，失礼了”，一边将玛萨米半掩进披肩的帽子轻轻抽出来，整个抻了一下，放在了披肩上。
　　“刚帽子好像有静电，手被打了一下呢。”Nino说着坐下。
　　玛萨米转过来，颧骨下淡淡的腮红好像更粉了，“真的吗？真是不好意思Nino桑。”
　　“嗯，没有的事呀。说起来今天如果收工晚的话，加上前辈的生日会，就要通宵了吧，大家没关系吧。”
　　“Nino桑是有什么其它的预约吗？”玛萨米不经意又想到了由里子。
　　“那倒没有，但是我果然还是希望在自己家睡的那类人吧。玛酱是常去这样的派对玩吗？”Nino将手缩回袖子里，两个半截的羽绒服空袖子搭在膝盖上。
　　“我也不是party people呢，晚了就会想回家的那种。”玛萨米摇摇头，感到手中的可可杯正在将热量不断传递给自己，自己也不由得握紧它。
　　“这样说起来，我们是一类人呢，真好啊，是吧”，Nino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玛萨米的眼睛。
　　这好像是第一次，Nino桑用这样的眼神跟我说话。当然除了对手戏，说起来今天的对手戏，——哎呀，你在想什么，集中精力！集中精力！玛萨米心中两个声音开始激烈地争吵起来，其中一个居然想说今天的戏，真是在开玩笑！
　　“嗯，是呀，真好啊，”玛萨米也认真地说。这场争论被玛萨米强制压下去，指甲好像抠进了纸杯壁。

　　由里子看了一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身边放着晚上要送给凉子前辈的礼物，“这里离蒙布朗女士还有多远？”由里子忽然对驾驶座上的经纪人说。
　　“那家店啊，大概还有三个路口，左拐”，由里子经常用一些奇怪的指代词，经纪人已经很习惯她的语言体系了。
　　“那，不回去了，就去那里吧。”由里子两只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中钝钝地传出来。“礼物还要拜托你稍晚给我送过来哦。“
　　“好～“经纪人拖长声音说，”今天可不要又喝多了哦。“
　　“你啊，我只有一两次而已，之后每次都被你念一遍。“
　　“我这是为你着想，我怎样都可以，给周围的其他人添麻烦的话还是有点……“经纪人一边看着两边的路况，一边悠闲地说，”不太好哦。“
　　“嗯，知道了知道了，你可真麻烦，欧吉桑一样。“
　　“要是也是欧巴桑啊由里酱。“经纪人松田第一天就将自己的心理性别告诉了由里子，由里子哈哈大笑说”你可真傻。那你以后就会像女人一样变成欧巴桑啦，跟我一起，哈哈哈。“松田松了一口气，”那样说的话，我们都不孤单了呢。“
　　“好，好，欧巴桑，蒙布朗女士快到了吗？“由里子慢悠悠的回答将松田拉回现实。
　　“还有一个路口了，你戴上帽子吧。“
　　由里子将头发在后颈处松松地挽了一个鬏，抓出包里的鸭舌帽扣在头上。
　　“我走了，记得把礼物提前送过去啊。”
　　“好～”松田又拖长语调说。

　　由里子在这家涂成翡翠蓝色的店门玻璃前整理了一下帽子，推门进去。
　　店里几乎没有人，“欢迎光临～”梳着丸子头的女生在前台抬起头，“啊啦啦，由酱，好久不见，你怎么样啊？”她边说着边从柜台里走出来。
　　“和子，我需要等个人，一直以来的那个位子？”由里子脸上写满疲倦。
　　“唔，没问题，我带你上去。等的那个人是？”
　　“我已经直接告诉他位置了，你看有一个人径直上去就是找我的没错了。”
　　和子点点头。作为从小的玩伴，她看出来今天由里子精神并不高，于是拉起由里子的手转向后面的楼梯。
　　二楼空间变小却并不让人感觉狭窄，内壁装饰的是比楼下稍浅一些的翡翠蓝色，时深时浅，并不均匀，沿着窗户高低零散放着雏菊和向日葵，日光透过玻璃，将屋内的暖香诱出来。这本来是和子自己的休息室，但是由里子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据点，不仅闲下来喜欢来这里，有时候甚至会把剧本带过来，舒服地躺在散开的秀发上，让阳光照着自己的脚丫子，冲着天花板扽直了胳膊看剧本，冬天的时候，和子养的柴犬会乖乖趴在由里子身边，闭着眼睛，听凭由里子漫不经心的抚摸。
　　由里子摘下帽子，“蒙布朗和……”
　　“柠檬茶。每次都是一样的。”
　　“两份。”由里子笑了一下，两个梨涡又旋转起来。

　　和子下楼去了，和子的狗和子酱从里面慢慢挪出来，它身上的毛就像吸收了阳光的全部精华，走到由里子前面几米的时候忽然停下，眼巴巴地冲着她摇尾巴，“你这个懒虫，”由里子说着站起来走过去，和子伸出两只前爪搭在由里子肩膀上，由里子顺势抱起了它。和子酱很亲由里子，这一点连它的主人和子也不是很明白，“或许，它是喜欢你身上的什么气味？”和子曾经这么说过，“哈，或许我们一起晒太阳太多次，它看到我就想到了太阳吧，”由里子一边帮着和子刷碗碟一边说。
　　“我说，和子酱，你说我这是怎么了呢？”由里子喃喃自语，“一看到那个人就开心，想要去和他说话，明明关系也很好，但是有一种或许是错觉的感觉常常出现。“由里子的手伸入和子酱的脖颈轻轻抓着，和子酱前爪趴在窗台上，阳光扑面而来，它闭上了眼睛，”今天呐，我们见面了，在森林里哦，偶像剧一样，很厉害吧？后来回休息室的时候碰到了玛萨米桑，玛萨米桑还是那么温柔，嗯，”由里子像口述日记一样，“怎么说呢，两个人虽然看起来并不熟吧，但是两人的气场，怎么说呢，嗯，怎么说呢。”由里子停下来，跟和子酱一起朝窗外望去。

　　“由里酱，”身后男性的声音把由里子拉回来。
　　由里子转头，看到润双手拿着两份甜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为什么是你拿上来了？“
　　“正好看到店员要上楼，嘛，我就发挥绅士精神顺便帮带上来了，”润穿着棕色的休闲条纹西装，围着卡其色羊毛围巾，黑色的贝雷帽斜戴着，茶色的墨镜挡住了他极富魅力的眼睛。这样的装束和手中的餐盘实在不搭。
　　“真不愧是您，”由里子撇着嘴翻了个白眼。
　　“哎，”润边走过来边说，“这话说得太失礼了吧。”
　　“嘛，嘛，一上来就这么说你，我错了，”由里子郑重地说。
　　“行了吧，今天很稀奇啊，大白天就叫出来，要不是我正好在附近，我可是不会过来的哦。”
　　“好，好，知道啦，领你这个人情。”
　　“那怎么了，说吧，”润一边摘下墨镜一边坐下。
　　“呐，你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放下一个早就以为放下了的人是什么感觉，还有，该怎么做呢？怎么真的放下呢？如果想和好怎么办呢？”
　　“等，等等，等等，你说这么一连串我都没听明白，一个一个来，还有啊，这种恋爱问题为什么来问我？”润拿出纸巾仔细擦着餐具。
　　“你是我朋友里情感经验最丰富的嘛。”
　　“不不不，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又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恋爱经验，又没有咨询过你恋爱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润抬头看着由里子，手里的纸巾和刀叉还在不停摩擦。
　　“出现了，认真的润，”由里子一直认为润的眉眼是“剑眉星目”这个词的具象化，每次他挑起一边眉毛问话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自己刚刚说了一句让人无语的世纪傻话的感觉，“你就当我刚刚是在恭维你，呐，不要把话题引到你身上去，今天是来解决我的问题的。”
　　“嘛，那你说说吧，是想复合？你一直都是想要的就会直接出手的类型吧，犹犹豫豫的可不像你啊。”润慢悠悠地说。
　　“人不都是遇到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的时候就会犹豫么，我也是人啊，也会感觉自己是不是不够好，”由里子一边低着头大口吃着蛋糕一边说，“喂，你的叉子都要被擦成新的了，你这样对店家很没礼貌吧。”
　　润停下手里的动作，叉子的尖端终于开始刺入蒙布朗浅棕色的外皮，“说的倒也是，但是啊，我觉得恋爱这件事吧，是没有正确答案也不需要执着的，”润的双手白皙，轻巧地转换着刀叉，“如果该是这个时间和这个人的话就一定会是这样的不是么？”
　　“说起来，这个人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嘛？不说名字的话这个总能说吧，”润边吃边说。
　　“是的。名字嘛，还是不说了。”
　　“好，好，我也不会问的。晚上在都内吗？”
　　“在，但是要去凉子前辈的生日会。你去吗交际小王子？”
　　“我说啊，我也不是谁的局都要积极露脸的吧，人家又没有叫我。”
　　“看看，叫你就会去的了吧。你就是这一点让女生觉得不安心，知道么。”
　　“性格什么的，也不是自己想改就能改的吧。再说我没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不好的。”润搅拌一下柠檬茶，用挑衅的眼神看着由里子。
　　“问题专家，你说，每次跟你说话都有很想跟你吵一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由里子毫不示弱，用挑衅的眼神回了过去。
　　“算了吧，我分分钟秒杀你的由里酱。”润喝完最后一口茶。
　　“跟你聊完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由里子两只手旋转着玻璃杯，淡蓝色的杯子里已经盛了半杯阳光。
　　“感情这件事，本身就不是别人能告诉你该怎么办的。你觉得还是很喜欢他，就去争取他，当然最好不要做插足一类的事啊，当然这也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建议，”润站起来背对着由里子，重新戴上围巾。
　　“我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啦，你真的是……”
　　“如果没有那么喜欢，这只是迷恋之前的感觉，我劝你收手。搞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意是没有结果的，”润没有理会由里子的抱怨，接着说道，“我一会要去看幸雄导演的舞台剧，首演，你要一起去吗？”
　　“看看，社交达人，又要开拓未知领域的人脉了么？”
　　“我就不能是为了学习么？这些人的功力都很深的，很厉害。”润一脸认真地说。
　　“好好，知道了，你去吧，我再坐一会就去生日会了。”
　　“那我先走了，还有，呐，”润戴上墨镜说，“你果然还是个小女生，但是说实话烦恼感情这种事情放在你身上真的不太协调啊。”
　　“好～”由里子像经纪人一样拉长音调，慢慢转身抓起和子酱身旁的一个熊仔毛绒玩具，和子酱的耳朵动了一下，还是没睁开眼睛，“赶紧走吧，”由里子一边说一边朝润扔过去。
　　“哈哈，这才是你嘛，”润一手抓住了熊仔的脑袋，他的拇指可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五指全部张开的时候显得手掌大了一圈，可以将整只公仔完全握住，“下次喝酒再叫我。”
　　由里子重新将手伸进和子酱脖颈厚厚的毛中。
　　走了两步，润转头说“不过如果有新进展，我也能委屈自己来听你汇报。”说着接着往楼下走去，将由里子“注意你说话方式”的怒吼关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