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失地》斷了的弦

3、第二章

　　他问，她答。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还能笑得出来。灿烂的嘴角列开一条缝。额角的金色花叶闪耀着光芒，很漂亮。
　　他也是第一次，察觉到眼前仙女的漂亮。
　　“你知不知道爱上人类的结局？”
　　“我知道。”
　　“你会不会后悔？”
　　“永不。
　　“你这样牺牲，值吗？”
　　“值。”
　　“为什么？”
　　“你永远不会懂，因为你永远不会爱人。”
　　说完，她就自己跳了下去。在他面前跳了下去。
　　万丈高台，深得不可见底。

　　猛然惊醒，额头上的那道细小黑纹正火辣辣的痛。
　　又做那个梦了。
　　暗暗的咒骂自己一句，竟然过了这么久，却还在做那个梦。便醒来，看了窗沿边一眼，似乎有紫色的云彩飘动过来。忍不住从心底恶心了一回。
　　紫色祥云是西王母那边所特有的座驾云，千百年来也不会往这里来一次的。
　　如今竟降尊临卑来了希霞宫，这换得了杨戬的一笑。
　　讽刺的一笑。
　　虽然很厌恶那位西王母，但是杨戬还是起身，接受着侍女的梳洗。
　　侍女跟他汇报道：“真君殿下，昆仑神殿派侍者来了。”
　　杨戬冷着脸，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相貌很不错，如果不是这样冷冰冰的话。五百年来都是这样的冷酷，而再无第二种表情了，但是这边的侍女却仍然祈望着，就算见到一次显圣二郎真君的微笑，那也是极开心的事情。
　　“东凡，你来这里多久了。”
　　叫做东凡的侍女不解的抬头看他。“真君，怎么问起来这个？”
　　杨戬看了看那道紫云，继续问她：“你不觉得，那道紫云，很像七仙女曾经穿过的紫霞织袍么？”
　　东凡听闻此言，心里大吃了一惊，转眼之间，那热泪就流了下来。
　　杨戬冷淡的看她的泪，“你哭什么？”
　　东凡连忙抹去泪珠，强行绽开笑颜。“真君殿下，西王母宅心仁厚，断然不会为了过往的事情来多加追究的。”
　　杨戬忽然笑了一下，浅浅的、淡淡的笑了一下。这笑容看得东凡心头忽然热络了起来。
　　“宅心仁厚……”他开口说道：“东凡，我却也不知道你还会说笑话的。”
　　东凡大骇，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立刻跪下求饶。但杨戬瞧也不瞧她，径直走了出去。

　　灌江口的希霞宫，已经很久都没有访客来访过了。所以这一朵紫色祥云，是那样的难得。希霞宫中的侍女们，都偷偷的走出来看热闹。
　　来访的是太白金星，这位满头白发，跟西王母来往热络的老头儿，正不断地用目光来扫视这一千年前才来过几次的地方，一边看，还一边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杨戬任凭他看个不停，也不首先开口搭理他。太白金星向来尊贵惯了，见到杨戬竟然如此漠视于他，当即便有些不快。但却碍于杨戬的身份，不能发作。不过腹诽的话却已成形，打好了草稿。
　　太白金星道：“当年七仙女与浊人董永私下凡间，确也是违背了天条。但转眼之间，五百年的光阴便匆匆逝过。现如今那七仙女已深知罪孽深重，且悔过意甚浓，故玉帝心慈，将其重列仙班，允其重返天庭。”
　　太白金星每说一句，就看一眼杨戬，并且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表情，唯恐错过些许蛛丝马迹而错过了好戏。可杨戬却不动如山，脸上更是百年不变，千年不改的冷酷。
　　“嗯，回了天庭就好。”杨戬淡淡的说了一句。
　　太白金星自然不肯放手，故意又多说了一句，且语调半含哀伤：“只可惜，再寻不会昭圣仙姑，这却也是极其惋惜之事。”
　　昭圣仙姑便是杨戬从桃山之下救出的女人，他的亲生母亲，那位英明神武的玉帝的大妹妹。当初若不是西王母的告密，昭圣仙姑又怎么会被迫关押在桃山之下许久，直到杨戬初懂世事，才用稚童之力，强行劈开桃山救回母亲。但是才救下母亲，昭圣仙姑便被捉拿回天庭，被判贬入凡间，永世不得再回天庭。自那以后，杨戬便不肯回归天庭居住，只在这昭圣仙姑下凡后所居住场所之内，度过时光。
　　尔后，又出了一桩沉香救母之事，和捉拿七仙女之事。这两桩事情，让杨戬冷酷无情的品行一传千里。外加上对待七仙女之时，西王母都已经有些后悔捉拿七仙女的行为，这不识时务的杨戬却执意以天规处置，自然更是不近人情到了极点，所以灌江口的希霞宫，永远冷冷清清。
　　杨戬道：“承蒙太白金星还能记得区区母亲的过往，也真算是不枉两位的交情。”
　　太白金星想要激怒杨戬不成，自觉没趣。又觉得这灌江口的希霞宫会折灭他的清雅仙气，便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杨戬客套的挽留了一下，便看着太白金星头也不回的驾着紫色祥云回天庭。
　　杨戬看着那紫色祥云，直到祥云融入天上的那些白色云霞之中，连一点紫色都瞧不见了，才转回身，准备好好的休息一下。这一转身却又见到侍女东凡那张带着泪痕的脸。
　　杨戬皱眉，他实在不喜欢看到这般模样的脸。
　　“东凡，你实在让我很是生厌。”走过东凡身边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句。
　　东凡立刻回应：“七仙女回归天庭了，那是不是再会来这里，跟过往一般，继续和真君殿下谈天说地呢？”
　　杨戬笑了笑：“东凡，你知道吗？当年是我，提议七仙女贬入凡间的。”这句话震得东凡几乎说不出口话来。

　　自太白金星到访之后，冷清了五百年的希霞宫，居然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那客人的座驾是极普通的云彩，即使看见了，也猜不透来者的属宫何处跟来历。而且那客人，也没有带随从，更不是坐着轿子来的。
　　东凡跟杨戬禀报的时候，将这古怪来者略提了提模样，竟让他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他可有说自己的来历没有？”杨戬不复过往的冷淡，反而带着一丝急切。
　　东凡茫然的摇头。“那位客人，自称叫御周，说是景华宫派遣来的侍者。”
　　杨戬听到这个名字，冷淡了下来。“东凡，跟这位客人说，我身体不适，让他请回吧。”
　　东凡素知真君殿下的脾气，但如同这么喜怒无常的时候，这也是头一回。她只得无奈的退了出去。但才没多久，便又走了进来。
　　杨戬不耐烦的回复她一句：“不是让你回绝了他，还回来做什么。”
　　东凡小声的说话：“殿下，那位客人托我给您瞧这个，还说瞧了，您一定会让他留下的。”
　　“什么东西？”
　　东凡立刻拿上来，交付给杨戬让他过目。这一看，杨戬便立刻脸色大变。那东西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希奇，只是一个很小的琉璃碎片，在白昼之下闪耀着红色的光。但隐隐约约的，还透着一些深蓝色。但是杨戬却越看脸色越变得铁青。他紧紧拽住那个琉璃碎片，简直想捏它深入骨髓一般。东凡看的心惊肉跳，怯生生的问了一句：“殿下，还要回绝他么？”
　　“不用，我过去。”拽紧手里的琉璃碎片，杨戬走了出去。

　　刚入大厅，杨戬就已经看到一个修长的背影。那人穿着一身灰素，但看上去却很舒服。杨戬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那琉璃碎片，本不该是一般人所有的。
　　御周一见杨戬，就露出了微笑，并对他行了个礼。杨戬这才知道，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天奴。吩咐东凡奉茶，然后便坐下，细听这御周说话。
　　御周的容貌，却是难得的好。杨戬很少见到这般漂亮的天奴，对那琅环神的用意，忽然也明白了一、二分。不由自主的念起了往事，连御周说什么，都未曾听见。
　　“……琅环殿下希望真君殿下能接受这份薄礼，以尽情谊。”御周说完一段话，然后抬头看着杨戬。杨戬却略带厌恶的瞄他一眼，不屑的移开了目光。以前就听闻琅环神为了私交势力，想尽办法找些美人来拉拢个别神仙，没想到自己也会是他的交好对象。
　　望着正在把玩红色琉璃碎片的杨戬，御周忍不住露出笑容，从心里流露出的邪恶笑容。
　　“御周定将尽心侍奉真君殿下，决不辜负琅环殿下之依托。”言毕，御周又行了一个礼，并且站立在前，低着头不作声了。
　　杨戬虽然不明白琅环的用意，但他居然把琉璃仙女曾经带过的环佩碎片交付给这侍童，看来是定要他留下御周不可了。想到这里，杨戬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是谁？”
　　御周笑着回答：“我是景华宫派来的侍者，御周。”话停顿了下，见杨戬满是怀疑的神色，他便又补上一句：“同时，我也是六角琉璃中的一角。”
　　杨戬好像没听见他后面补上的这句话一样，只是客套的说了句：“景华宫竟然送来这般美人，倒是让我盛情难却了。”示意一下东凡，东凡就心领神会，对着御周开口：“先生，请跟我来。”
　　御周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失望，但立刻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天奴才该有的卑微媚笑。
　　而等御周离开，杨戬就立刻沉下脸，用力的将那红色琉璃碎块掷到地上，许久无语。

　　之后的几日，杨戬象是当御周如同隐形人一般，也不搭理他，就随意他在希霞宫内走动。御周倒满不在乎，只把希霞宫当自家后花园般，天天逛个遍。起初东凡还一直跟在御周身边，深怕因为殿下对御周的冷漠，而让他有自己被怠慢的感觉，时不时的认真伺候着，但时日九了，见御周的性格不象普通小鸡肚肠的人，便开始放松了心，慢慢跟他熟稔起来。
　　御周本就是位俊美的人，出身也并非普通天奴那样的低贱，只因不得以而为之。谈吐、举动，都很清新格雅，这自然招希霞宫内诸多侍女们的喜欢。东凡自然也不例外。她虽然每天都跟在御周身边伺候着，但对这份苦工，却是喜欢一天多于一天。渐渐的引起其他侍女们的羡慕，也都围拢上来跟着御周一起休息，说话打趣。希霞宫也因为御周的到来，开始慢慢有了生气。而这一切，杨戬自然是不闻不问的。
　　御周虽然经常跟那些侍女一起说话，但是讨论最多的便是杨戬了。东凡心性善良淳厚，又被御周给迷住了心智，自然是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不知不觉之中，这希霞宫内的大小事务，御周便都了如指掌。
　　而当某日与东凡闲聊之时，御周便对着东凡诉起了苦。眉头之间的愁容，看得东凡怜悯之心大作。
　　御周道：“东凡姐姐，御周这几日，可都睡不安稳。”
　　东凡不疑有他，自然是百般焦虑，连忙询问起来。“怎么，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御周的俊脸，此刻便平添一分阴云，连声音都略带了些恐惧。“自前日起，御周夜夜都梦见一缕颜色绿不成绿，蓝不似蓝的魂，发着透彻的光，一路从外飘来，最后抵入这希霞宫的最深处，一间有着黑色门扇的屋内。那屋门环上似乎有着封印，但这古怪魂体却一路畅行无阻，直入深处。这是前日的梦景，而昨日，那缕魂居然还游弋到御周的屋子窗外，并且悄悄的叹息，似乎说着些什么，但总也听不清楚。东凡姐姐，您说这希霞宫内有真君殿下镇守，为何却会有这般的魂来游荡？”

　　他说的轻描淡写，东凡却听得惊心动魄。但是她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了事。在希霞宫这么久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还是有数的。
　　御周见她并没有想要搭腔的意思，便故意施了个小法术。眼见四周并没有别人在了，他让一阵细小到旁人无法察觉的雾悄悄而来，来到御周身后忽然变了颜色，变成他所形容的那种不蓝不紫的颜色，准备让那雾轻轻的、但是极其快速的从东凡眼前掠过。
　　东凡本来心里有鬼，听御周的诉说已经汗毛直竖，正在想着某些事情的时候，忽然听见御周的一声低吼，瞧见那雾，就算有再大的胆子，这会也被吓得跌坐在地，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雾从面前飘过，径直的往后院里钻。
　　御周装出一副被吓到，但还是很怜香惜玉的样子，去将东凡给扶起来。东凡感激的看他一眼，轻轻地说：“原来，那还真不是梦。”
　　御周立刻开口：“东凡姐姐，那、那个东西，往里面飘去了呢，我们过去瞧瞧是什么好不好？”
　　东凡没吱声。御周便立刻加重了自己惧怕语气的分量，对着东凡撒着娇：“好姐姐，你也不想让我天天担惊受怕的对不对？御周虽然怕那些东西，但是却也有修炼一些基本的法术。我们进去看看，然后我们一起消灭掉那个东西，好不好？”
　　东凡看了看御周那双眼睛，想了想，认为留这样污秽的东西存在，对希霞宫也是百害而无一利，咬了咬牙，便点了点头。然后往宫内深处走去。她走在前，根本没有发觉御周那副得意的笑容。

　　东凡带领着御周，穿过中厅、后花园，最后在一扇小黑门前停了步。御周变出的雾，像是有带领他们行步的意思，还走走停停，直到他们快要接近小黑门前，才快速的钻了进去。
　　而到了小黑门前，东凡是怎么说都不敢再往里面走了。她是杨戬身边的贴身侍女，能被允许走过后花园，已经是特许了，而小黑门则是被再三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的地方，纵然东凡再怎么想帮御周，也不敢造次到如此的地步。而御周也没有对东凡多为难，充当英雄一般的让东凡在门口望风，自己则立刻开了门，走了进去。
　　“很快了，很快我们就要在一起了……”
　　御周一边急急忙忙的往里面走，一边喃喃自语着。当他看到小黑门内，那个藏着自己所想要物事的房间，更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喜悦，之前所有表露出来的神色全部解除了伪装，此时，他也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
　　六魂琉璃架，就在眼前，已经唾手可得。
　　如同是做梦一般，伸手过去，才感觉到真实。御周忍耐了许多许多才能将这样东西放在手里，心里的激动自然是不能控制。但刚触摸到六魂琉璃架，便有一个动作快速如闪电的黑色物体，从自己身后一跃而上，轻轻松松的将琉璃架夺走。
　　御周立刻回头，看到了杨戬，还有他嘴角的那一抹残酷的微笑，啸天犬叼着那个六魂琉璃架，得意洋洋的看着御周泛白的脸。
　　御周看着杨戬，杨戬也肆无忌弹的看着她。
　　“御周，你不知道吗？琅环王在你来的那一天，就告诉我你的目的了。亏你还在一直自作聪明，想要拿回去六魂琉璃架。何况你挑谁不好，像东凡这般愚笨老实的，你倒也下得了手？”
　　御周发了狠，咬着牙道：“我只要琉璃架到手，完成琅环王交付的命令便就足够，其余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杨戬冷笑：“你可知道，琅环王是断然不肯做傻事的……”他走到御周面前，在他耳朵边轻声细语了最后一句，令御周的面色立刻变得死灰。
　　听完这一句，御周便昏倒在地。
　　“我以为游戏还有得玩，没想到你也不过如此……”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杨戬抚摸着身边的啸天犬，一边有些无奈的摇头。
　　而那六魂琉璃架，被杨戬拿在手里。杨戬看着那物事，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但立刻被琉璃架忽然发出的冷冽之气给震到，下意识的就将琉璃架给扔在地上。而啸天犬也被琉璃架的寒气给震慑到，不由得退后几步，朝着它低吼起来。而琉璃架却慢慢的往御周身边靠近，当它触碰到御周的脸时，冷冽的寒气忽然消失，转而发出温暖的光芒来。但细看就发觉不对劲，那温暖的光芒几乎要将御周给紧紧包围一般。
　　杨戬吃了一惊，便立刻抓住琉璃架，想要把琉璃架往御周身边带离开来。但琉璃架却忽然增添了千百斤重的分量一样，任凭杨戬怎么用力，它却丝毫未动。而杨戬耳朵边，忽然传来一个声似如洪的声音。啸天犬只问其声，不见其人，便立刻吠叫起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声音，好像是琉璃架所发出的声音。
　　杨戬不语，只是继续拉动那个琉璃架。
　　“你不愿意看到琉璃仙子复活吗？只要六块碎片合而为一，便可以让琉璃仙子重生。你当真不愿意？”
　　杨戬道：“如何处置琉璃仙子的事，原本也不是我能所决定的。这御周，还是交付还给他主人，让他们去商量决定吧。”
　　琉璃架微微叹气，然后收敛了那温暖的光芒，黯淡的退了下去，恢复成一个普通的物事。琉璃架其实很小，分为六面，每一面都是正形的截面。杨戬想不出这琉璃架是放置何处，有何用途。而琉璃架边上的御周，双眼自然闭合，呼吸沉稳，面冠如玉，让人看了着实会为他所迷。
　　杨戬叹了口气：“是了，这物事也算找到六份中的一份，着实不容易。可是这御周，断然饶不得。”叫得一个侍女来，将御周给送入了东厢房，正准备等他醒来好好折磨一番，但却未曾想到，这小子居然昏睡了三天三夜。
　　看着侍女带着御周离开，杨戬才打开小黑门内的一道机关。从靠西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容貌却跟御周并无太大差别。杨戬看着那画，许久都没有回神。
　　“琉璃，你想要我怎样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