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香无味》Tostywo

3、人群之中

　　返校日的傍晚六点，教室里人逐渐多起来。学校规定六点半之前必须到校，七点统一上自习，按往常的规律，学生们总是会在最后半小时鱼贯而入。

　　曾之逸坐在在一组一号，不断有人进门路过他的座位，同他打招呼。班上除了少数几个内向或特异的同学，几乎所有人都与他交好。

　　曾之逸坐在座位上慢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想“人声鼎沸”这个词还真有意思，教室就像一口鼎，从寂静无声到熙熙攘攘，就是水烧开煮沸的过程，人声如气泡，混合着，破碎又升腾。

　　正想着，又是一个水泡在他耳旁炸开：

　　“曾之逸！”爽快的女声抢先进入他的耳朵，尔后，一张小麦色的脸映入眼帘，夏语冰在他桌前站定，酒涡旋起，浅笑盈盈。她的言行举止间有一种让人松一口气的简单明快。她一边掏出一个小盒一边说道：“聚餐你又不来，我就只好把礼物带到学校了。不过，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嘿嘿。”

　　曾之逸接过盒子，叹一口气：“哪有自己过生日还给别人送礼物的，你也真是奇怪。”他摇摇头，从速写本里取出夹着的一张画递给女生，“生日快乐。”

　　“谁让你是我哥们呢！不过，黎璐也有份啦。”夏语冰郑重地接过画，有些夸张地啧啧了两声。画上是她少有的托腮出神的文静时刻，笔触柔和，好像还可以看出当时淡淡的光线，右下角龙飞凤舞的落款极具辨识度。“不错嘛，那个什么，生动形象地刻画了我淑女的神态。”

　　“我画这个的那天早读，你说你看上了隔壁班的体育生，一直盯着他早训发呆呢。”曾之逸诚恳地提醒她。

　　“你闭嘴！别说了别说了我交作业去了。”夏语冰恼羞成怒地迅速跑开了。她没入人群，手里的画却浮出水面，被众人传阅，人群里响起赞叹艳羡之声，有人酸溜溜感叹“你们关系真好”，有人直接向曾之逸大声问道：“曾之逸，我也想要！”

　　曾之逸笑着回头：“等你生日再说。”

　　“曾之逸，有人找你。”一个男生从门口探头，对他挤眉弄眼地窃笑。

　　曾之逸伸手作赶鸡状，男生就赶紧溜了，露出站在门外走廊上的女生，个子高挑，校服穿得整洁端正，梳着简单的马尾，小巧的五官缀在小巧的脸上，笑容淡淡。

　　当然，以上描述是季雨霖自己内心的设想。至于表情控制是否真的这么到位，还有待考察。少女可以确保的是自己已经仔细扣好衬衫的每一颗纽扣，并且将衣领理好，褶皱抚平。

　　“给。我爸让我捎给你的。”见曾之逸向自己走来，季雨霖干脆地递出手里的东西。

　　季雨霖，是他姨妈的女儿，小他五个月的表妹，现在上初一。两家住得近，孩子又刚好同校，常常互相托付着帮忙捎带点东西。

　　“谢谢。”曾之逸接过季雨霖递给他的乒乓球拍，笑着向她一扬手，“想吃什么不？我请你吃呀。”

　　季雨霖摇摇头，笑得讪讪，“请吃的就不用了，诶，帮我个忙怎么样？”

　　曾之逸夸张地睁大眼，“居然还有比吃的更重要的事？真稀奇。”

　　她闻言更加窘迫，开始不安地绞自己的衣角，小声说：“是真的有事啊。逸……逸哥哥，你认识章越吗？好像是你们年级的，据说是个体育生。”

　　“不熟。”他回答得干脆，略微顿了下，又问道：“怎么，他骚扰你啊？”

　　这回是季雨霖眼睛瞪大了，“你你、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上次出黑板报的时候碰巧撞见他‘作案’而已。怎么，还没还给你吗？”曾之逸漫不经心地靠着走廊上的栏杆，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满脸苦恼的表妹。

　　“还？还是还了，”季雨霖想起来就火气直冒，“那个混蛋偷我日记本看就算了，还在上面留言批注乱涂乱画，关键是，写得还丑！”

　　曾之逸脑海里浮现出章越拿到本子时那个得意扬扬的笑容，不禁一乐，心想这人追女孩子还挺有创意的。但他摆出一脸严肃，对季雨霖沉声道：“小霖啊，这种侵犯他人隐私的恶劣行为确实应该予以严厉打击，你的举报组织收到了，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的，你说是把他游街示众呢，还是杀人灭口呢？”

　　季雨霖宽慰地笑笑，“嗯，我这人一向心胸宽广，就不用那么夸张啦。你告诉他别再偷我日记本了就行。”虽然曾之逸与他并不相熟，但季雨霖相信哥哥肯定什么事都能办成，她自小就这么笃信。

　　“好，”曾之逸认真地补充道，“不过呢，要是他真的喜欢你我可管不了，只能提醒他别太过分。你要是烦的话，得自己表态才管用。”

　　或许，表态也没用，曾之逸想，章越这个人他虽然不熟，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名声可是听过的。

　　“他肯定不喜欢我啦。我也不认识他呀。我之前都不太知道这个人，还是看了那些留言的落款之后问别人才知道的。”季雨霖连忙否认。

　　“那可不一定。”一般来说，干出偷看日记本这种事，要不是你爸妈的话，就应该是喜欢你了，曾之逸心下推断。“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问清楚的。回去上课吧。”

　　季雨霖开心地点头应允，转身走了。但刚下一层楼梯就开始后悔方才忘了夸曾之逸画的黑板报很好看，她懊恼地挠挠头，也只好慢腾腾地走向自己的班级教室。

　　虽然刚刚的对话有点缺憾，但欢欣雀跃还是很快从心底漫溢而出，笑意情不自禁地爬上眼角眉梢。黄昏时分，天际晕染出粉红绛紫的梦幻色彩，好像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没关系！总会有点遗憾的嘛，下次一定完美发挥！少女暗下决心。

　　教室后墙的黑板上，金红渐变的“向雷锋同志学习”几个大字格外醒目。季雨霖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半侧着身，看着这几个字出神。

　　同桌见她盯着黑板报，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也觉得学校有毛病，四月都快过完了学雷锋月的主题板报才布置下来，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每年学雷锋，雷锋的故事我听得都快耳朵起茧了。”

　　季雨霖胡乱点点头。“不过我班文艺人才还真是缺失，都得请外援帮忙画画。你哥哥真挺厉害的，”同桌同情地拍拍她的肩，“也是辛苦你拉壮丁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季雨霖闻言，笑得眼角弯弯，什么烦恼都踪影全消。

　　感谢学校，感谢领导，学雷锋月、爱阅读月、节能环保月……什么都好，越多越好。季雨霖头一次觉得校领导的形式主义如此可爱，每个被强行冠名、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月份，都如此可爱。